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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无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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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身遽然静下来,仿佛沉入了水底,耳畔皆是水流,一切声响都被隔得很远,朦胧模糊,像是被滤过一遍。
耳内向来被物灵之声填满,薛漫天习以为常。
而此刻,安静席卷,她脑海里一片空白。薛漫天感觉自己踏在虚空之上,脚底皆是泡沫,整个人漂浮起来。
她惊惑地揣测所有可能,或许……是怨灵?
掌心随思绪而动,她扭身,歪斜双臂靠近马身。腕上的束缚仍未解开,她只得侧着身子将手中利刃朝那匹高头大马刺去。
来人顺势从背后“袭击”她。
他捏住薛漫天蠢蠢欲动的双手,不过稍稍抬高,薛漫天就吃痛地松了手,短刀应声落下。
旋即,那手掌离开薛漫天的手腕,从背后伸过来,揽住她的腰。
天旋地转间,薛漫天只觉自己双脚离地,被身后有力的臂弯托起。惊惧的喊叫还卡在喉咙,待她再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落在马背上,一颗吊悬的心也终于找到落点。
她侧坐于马上,整个人几乎贴上身后的胸膛。相触的肩背感受到他的体温,她挪动双脚,下意识要拉开距离。
手臂无法动弹,薛漫天被迫失去了很多发挥空间,变回需要照顾的雏鸟。
她腿上发了狠力,整个人冷不丁摇摆一下,上半身失去平衡地后仰,像是要摔下马背。
方才收回的手臂疾疾勾过来,指腹贴上她腰侧,收力,把她控回身前。
于嘉越忍无可忍:“怎么,你今天还没折腾够?”
薛漫天停下动作,嗫嚅:“我只是……想去捡我的刀。”
她侧转身体,展览似的给于嘉越看她的手。
于嘉越叹气,随即翻身下马。薛漫天居高临下地踢踢腿,往眼下的地面示意。于嘉越走过去,俯身,伸手剥开覆于其上的叶片杂草,拾回她相依为命的短刀。
他绕过马尾,停在薛漫天身后。她立即心领神会,把双手翘起来,于嘉越覆上她的掌心,另一只手举刀割断那些粗绳。
腕上的压迫骤然消失,薛漫天僵硬地收回胳膊,双臂灼痛,似乎快要与她的身体分离。她朝于嘉越道谢,顺势改为跨坐,避免接下来悲剧再现。
于嘉越没应声,踏上脚蹬,利落地上马。
棕黑的骏马沿着山道往外走。
周匝宁静,二人仿佛自成结界,薛漫天只听得到马匹的蹄声与耳后清浅的呼吸。好奇心占据上风,她完全困惑着,状似无意地往身后热源凑近。
还是没有任何物灵的声音。
少女的发丝再次蹭到于嘉越的下巴,他全身都绷紧了,不得不主动搭腔:“你到底想干什么。”
薛漫天侧眸往后看,于嘉越双目清明,正望着她。
她转回去,没问心中所想:“盗匪们走的是通往木坊的路,于衙内可曾见到他们?”
“提刑司的人马围在山底,连只鸟都逃不出去。”
薛漫天偏头,玩笑说:“提刑司居然来了,居然千里迢遥地救一个方士。”
身后的人没有出声。
她话里笑意更浓:“皇城里那些个,估摸着也都想要我的命。”
“我还当真是不成事,更不任败。”
她摩挲着双腕,突兀的红痕一道道列在原本白皙的皮肤上。她不受控制地用力按上去,痛意袭击她的神经。
夜风迎面灌来,薛漫天打了个冷颤。
因恐惧而遗失的五感,仿佛此刻才回魂。穿透薄衫的寒意,贯穿四肢的痛,还有脑海里那股眩晕困乏感,似潮水泛来。
颓丧、溃败利刃般撕开了心口,无法抑制地涌出来。
于嘉越微垂眸,留意到她攥紧的手。
长叹传来,他俯身伸臂,把她自暴自弃的动作打断。他的手指捻进她的掌心,抚平蜷曲的指节。
“我来救你,是希望你活下去。”
混着风声,他的嗓音很低:“你没有犯错,是那些贼人罪该万死。”
“大可按你的方式好好活下去。”
手上的抗拒软了下来,于嘉越松开她,重新握上缰绳。
脸很冰,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混进了别的东西。薛漫天忍住抬手抹脸的冲动,狠吸一下鼻子:“我还以为我逃不出来了。”
“好久没跑这么远了,”气氛是难得的平和,她多抱怨几句,“遇不上救兵,我怕是再也回不去京城。”
于嘉越笑了下。音节低低,气息打上耳畔,薛漫天不由缩起脖子。
……
山下灯火连成一片,几乎亮如白昼,照映排排车马,提刑司的小吏奔忙其间。
于嘉越把身下的马引至一侧,随即转身下马。他走到马头旁,拧眉瞧了会薛漫天,冲着她摆手:“把头低下来。”
薛漫天眨眨眼,顺从地俯身垂首。
随着他的动作,脖颈间掠过阵气流,皮肤上骤然生出布帛摩擦之感。薛漫天本能垂眸,那块曾经蒙住双眼的黑布被抽走。
“为何还留着,怕不是要留作念想。”
黑布在手心团成小小一块,他信手往火堆掷出,布料瞬时化作暖黄的烟影,隐没于火光中。
“你呆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于嘉越朝她摆摆手,疾步往前头的车轿去。走出几步,他没忘记回头,又冷冰冰嘱咐:“你不要再乱跑。”
久违的暖意包裹住薛漫天,眼前的火光和人潮把她拉回人世间。她终于可以百无聊赖地等待,再也不去畏惧下一刻会发生的事情。
于嘉越回来得很快。薛漫天远远望见他从车轿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件外衫。
薛漫天的视线追着他身影,打趣:“于衙内怠惰误工,万一让……”
外衫劈头盖下,裹住她的话。
于嘉越上了马,帮她把外衫扯好:“贼人早都抓到了,我只需要照看被绑走的苦主。”
身下的马被驱动,他说:“先离开这里。”
一路上,薛漫天昏昏沉沉,几乎无法端坐于马背,身后人的身影,居高临下笼着她,鼻息间都是熟悉的味道。
身体回温,似回到港湾,困意更浓。她只想赶快窝去床榻,舒舒服服睡上一觉。
待得马匹在驿馆前停下,薛漫天才回神,惊慌发问:“怎么不进城?”
屋舍灯火让她想起自己的事。蓦地,她又拍拍脑门,圆起双眼:“师父知道我没事了吗。”
于嘉越一一回她:“深更半夜,城门还未开。你先到驿馆里休整,城门一开便上路。”
“灵物铺那边,已经由递铺送了消息,你不必担心。”
于嘉越先下了马,回身,半搀半抱地扶薛漫天。薛漫天听从指令,生硬摆动四肢,不比那傀儡灵活。她惴惴不安地瞥他,抿着唇不说话。
二人一前一后往驿馆走。
驿馆外头停着好些车马,把门头遮掩,厅堂里挤满来往匆忙的官员,不少人稍停下来同于嘉越招呼几声。
二人踏上西侧的庑廊,复上了楼,嘈杂的人声顿时小了许多。
于嘉越推开处厢房,让薛漫天先行进去。他转身找随侍的圆领白衫小厮,冲他吩咐几句。
等到进门时,于嘉越手里提来些麻布药酒。
薛漫天坐在案旁的软席上,腰背不由挺得笔直,愣愣看他动作。
于嘉越走至案旁,在她对面坐下:“伸手,给你上些药。”
薛漫天磕巴着应声,手腕从桌案下抽了出来。灯火下,伤痕清晰而明显,小臂上一整片都刮得红通通的,包裹着胳膊的衣袖满是泥尘草叶。
薛漫天拒绝联想自己现在的模样,应该与那深山里爬出来的老妖没差。
于嘉越下手不轻,薛漫天没吭声,想力证自己的从容。但显然,□□之痛比预想的更难忍受,她也没法做到那么坚强。
她没忍住嘶声。
于嘉越斜眼打量她,手下没停。那眸子黑白分明,看得薛漫天小臂泛起片鸡皮疙瘩。
“那儿不是我该去的地方。”
薛漫天一字一顿,为今日定论:“皇城太高太冷,我够不着。”
于嘉越撇嘴,忍笑看敌军挥舞白旗。
他的怒气瞬间熄火:“现在知道还不算晚。”
腕上裹好厚厚几层,他抬抬下巴:“腿呢,不痛吗。”
薛漫天敛眼,行动不便地扯下衣袖,盖住双臂:“我自己来。”
于嘉越颔首,站起身又去外头叫那白衫小厮。
再抬头时,薛漫天被鼻尖甜丝丝的香味吸引。小厮跟着于嘉越进了门,端着碗还飘起热雾的甜粥。
粥放在了她面前,蜜意弥漫,引人唇齿欲动,可惜只有一碗。薛漫天没先动匙,只问:“你不吃吗?我记得你也很爱喝甜味的汤粥。”
于嘉越倚上门框,对她摇头:“很久没喝了。”
薛漫天张了张嘴,不知如何搭腔。她拿起汤匙搅动甜粥,依旧是可口的模样,却骤然失了胃口。
“你就呆在此处休息,待城门开了便送你回去。”
言毕,他转过身,轻轻合上厢房的门。
*
被叩门声叫醒时,窗外天光大亮。
薛漫天陷在床榻里,十分不愿离开。她慢吞吞起身,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裂开。
伸出的手摸索到莹滑的布料——那件外衫还放在床侧。她捏住衣领上沿,把整件衣物提起来查看,果不其然,淡色的里衬被泥渍浸染,乌泱泱几大片。
她可能得好生洗洗。不过,他应该也不会要这衣裳了。
门外,白衫小厮笑眯眯地候着她。
她怔然望过去:“……于衙内呢。”
小厮的笑容顿住,歪着眼睛思索,片刻后恍悟:“那位官人只叫小人这个时辰来唤娘子,没说要上哪儿去。”
薛漫天跟着白衫小厮,登上架车轿。
车马辘辘,耳边声响太过熟悉,伤口不经随之阵阵泛疼,四肢似被虚空压迫着,让人不禁颤栗。
路程漫漫,她始终正襟危坐,同车壁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