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对头为何放我一马》由宜

19、野山林

　　车轿朝城外驶去。

　　木轮磕碰到路面的石子，不时左右晃荡。薛漫天在阵阵摇摆中醒了过来。

　　昏沉间，脑后痛意袭来，直直烙烤至面颊，把她的神经彻底刺得清醒。薛漫天难受地挪动身体，抬起后脑勺远离车壁，只用肩背抵在一旁维持平衡。

　　见薛漫天动作起来，耳边的物灵絮絮朝她报着车况，转了几个弯，旁边有哪些屋舍，何处还亮着灯火。薛漫天凝神听着，在黑暗中描画路线——胡人应当是打算从西面离开京城。

　　京城守备周密，外城有护城河环绕，每隔几百步就设有战棚，派驻兵吏，更别说那些连通外界的城门，由皇城派来的亲兵把守着。这些胡人远自西域而来，人单势孤，薛漫天断言，他们没法在禁军眼皮子底下把她这个大活人捆出城外，就算真到了那城门边，她自可以想法子引起守城兵吏的注意，好助她逃出禁锢。

　　好一会儿，车轿都没再转向，似乎正径直朝着西城门狂奔。

　　胡人专程挑了偏僻的巷道赶路，黑夜降临，人声寥寥，车厢内更是伸手不见五指。四下寂然中，薛漫天很快捕捉到远处轰阗的车马声。

　　她挺直了腰背，将耳朵凑近车窗，细听着。车辙轧上泥土路面，这声响逐渐变大。有人正朝她的方向靠近。

　　坐在前室的车夫呵斥起来，引车的马匹嘶鸣几声，急促的马蹄声缓了下来，最后带着车厢一齐停下。

　　从后头撵上来的车行声愈加响亮，在寂静的黑夜中无法忽视。

　　留守在车厢内的胡人揭开车帘，同前头的车夫低声交谈。薛漫天借着满目漆黑悄摸挣扎，她不停摆弄着上臂，试图蹭松粗绳，她还奋力把被捆住的脚腕朝后伸，再用自己的双手够过去。

　　随着窗外传来阵响亮的马匹叫声，那辆车轿并排停在旁边。

　　车上的胡人没有动弹，更不曾躲闪。他们从容不迫地等待着。也正是此刻，薛漫天绝望地停下了动作，收起无用的挣扎。

　　来人根本不是什么救兵。

　　耳边，鞋履先是踢踏着车厢木板，片刻后踩上了路面。车马上的人都下来了，还正朝着薛漫天所在之处走。

　　车前传来对话，薛漫天打起精神，努力抓住话里的字眼。糟糕的猜测飞快得到证实——外头的人相互认识，来人正用胡语与盗匪们交流。

　　她在黑布下瞪圆了双眼，周身跌入更为冷冽的冰窟。

　　车帘又被掀开，沉重的脚步声，砸向薛漫天耳畔。薛漫天被那人信手提起来，她膝盖发软，身子直往下滑，勉强倚着车壁支撑。那人不耐烦地啧声，随即伸掌盖住她的脑袋，另一只手拽住胳膊，把她整个人向外拖。

　　与车外的鲜冷空气没能接触多久，薛漫天被塞进了一旁的车轿里。

　　轿厢不复方才那般空荡，里头堆满了箱子，缝隙间还用稻草填满。那人把薛漫天安置在两个箱子中间，走开前，还往她头顶盖上好几捆稻草。

　　物灵换了一批，那可怜的布包袱也不知将流落何处。身旁的木箱皆自称是皇城上乘的货样，薛漫天反应过来，把她带走的是贵妃的人。

　　有了皇城的印信，车轿轻而易举地穿城而出，守城的兵吏甚至不曾往轿厢里分来眼神。

　　薛漫天隐在角落里，那些一直被她刻意忽略掉的疼痛、反胃一股脑袭来，期望落空后的深渊比想象中更沉更暗，她惊惧无比。

　　离开京城，车马加快了速度，轿厢内尖利的摩擦声回荡，那是车轮机关急行间发出的声响。分不清到底何处传来深入皮肉的痛楚，她借着痛意驱散惶恐，不敢分神，默记着方向。

　　车厢爬上段缓坡，道路崎岖，速度慢下来。又往高处多行了会，终于停住。

　　“吱呀”声传来，轿厢后的门被拉开。外头的气流倒入车内，带着浓重的草木味道。

　　打头的人粗暴地伸手拽扯薛漫天，把她朝车外拉。摔到泥地上时，薛漫天甚至感到如释重负，她的小腿到脚腕处都被紧密地绑住，根本挪不开步子，拖曳让她的双脚几乎失去知觉。

　　那人走至薛漫天跟前，他俯下身，抽出薛漫天嘴里的麻布，默然打量她。冰凉的空气突然灌向咽喉，薛漫天剧烈地呛咳起来，她折曲膝盖，复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薛娘子放着好好的生意不做，何必去掺和些破事。”

　　与先前劫她的盗匪不同，这人是京城人。

　　他提高音量：“淑妃手里都有些什么——”

　　粗厉的逼问穿透周围死寂，惊起几片飞鸟，唯独余下簌簌的回音。薛漫天循着出声的方向望回去，答：“淑妃娘子请我去瞧殿里的膳房，里边藏着位滥权敛财的厨子。”

　　那人立马讪然哼声，毫不客气地用指尖戳薛漫天的前额：“一派胡言，你如何认为我会相信。”

　　薛漫天继续说：“皇城来了批武义进贡的极品莲子，淑妃娘子只分得够做几块白眉豆糕的斤两。那膳房的厨子却私吞进贡，用寻常食材给淑妃娘子制糕。”

　　“李贵妃应当也得了些武莲贡货，你自可去问。”

　　薛漫天信口胡诌着。她早知晓来者是贵妃的人，即便那人不信她的话，也硬要把贵妃搬出来吓唬吓唬他们。

　　那人一时没出声，连手头的动作也顿住。但马上，他发出些短促的气声，像被笑话呛到那样，指尖换成掌心，复转向薛漫天额头。

　　在掌风劈下前，薛漫天又开口了：“旁边这座木坊，侧门用来堆放废材。”

　　手里动作僵住，那人语调怪异，似乎是难以置信：“……你如何断言此处是木坊。”

　　薛漫天没答，只回：“坊主日日窃取官家的废材，饱其私囊，你自可去坊内瞧一眼。”
　　喉头滑动，她的双唇在黑暗中不断颤抖：“更大可拿去刑部邀功，定比留在贵妃手下伺候强得多。”

　　没有人再言语，唯剩晚风穿林而过。

　　身旁的脚步散开来。那人招呼了几个同伴，让他们进木坊查看。

　　他朝薛漫天走得更近：“薛娘子，最好别是在耍花招。”

　　薛漫天牵起唇，吐出的声音轻得快被夜风吹散：“小女子还有一事，想单独同官人说。”

　　那人不为所动。

　　她兀自继续：“是关于木坊与……淑妃娘子的。”

　　暗影终究笼罩过来了，他蹲下来，问：“又是何事。”

　　薛漫天蜷曲膝盖，腿侧发力，斜躺在泥地上往前蹬。

　　她吃力地靠过去，唇齿微启，旋即，朝那人脖颈处死死咬下去。

　　“——啊”

　　惨叫穿透黝黑深夜，又激起几道黑影，急速振翅飞离山野。

　　薛漫天使出全身气力，用双肩朝对方鼻梁叩过去，继而侧身后仰，靠手腕支起身体，拔腿奔跑。出发去皇城前，她往皮靴里塞了把短刀，被关在车厢时，她勉强用指尖将短刀勾了出来，并一直堪堪夹在指缝，反复切割脚踝上的绳索。

　　那粗绳颇厚，短刀难以完全切断。方才那阵，她在地上使劲蹭挣，才摆脱了坚实的禁锢。

　　被她突袭之人仍在不断发出哀嚎，守在车轿上的车夫立时冲了下来，坊内也传来响动，那些入内查看的同伴急速朝外移动。

　　薛漫天一扭头，转身扎入山林中。

　　山峦层叠，嵯峨相拥，其间林木葱郁，在夜色中如道道漆黑的屏障，又如不可翻越的巍然城墙，拦在眼前。万物皆笼着相同的暮色，比头顶的天空还要暗，像打翻在纸笺上的墨汁，黑乎乎连成一片，根本分不清去向。

　　薛漫天手腕上的粗绳还未解开，她勉力平衡身体，歪歪扭扭地穿梭其间。林叶刮在脸上，脚下碎石密布，她趔趄不断，却丝毫不敢停下，更不回头张望。

　　耳边充斥着清灵的声息，如鱼跃水间，将凉爽溅至耳廓。万物为导，薛漫天的眼睛得以看破黑雾。她循着耳边的声音，不断转向，抬脚，似是曾拔履山川的引路人，步伐不歇，径直往山后连接着的道路跑过去。

　　群生沉寂，仿佛陷入无边的梦。荒野之间，薛漫天急促的喘息声愈发明显，夹杂着激烈的心跳。她不停地跑着，直到双脚发酸，身后再无脚步声，她才靠在一处粗壮的巨树旁缓气。

　　盗匪覆在她眼上的布条已经在跑动中滑脱，斜斜挂在脸上。薛漫天把脸颊朝树干上蹭蹭，布条终于完全滑落。

　　不知过去了多久，只是，她身上再也无法抽出一丝气力。身后的山林仍静静蛰伏着，无甚变化，方才激烈的追赶仿佛只是一场幻象。她打起精神，再往前跑了会，层叠的黑影渐渐稀疏，视野开阔起来。

　　她终于看见了道路，只要沿着道路往外走，就能绕回京城。

　　荒山野岭间，那些盗匪定然无法赶上自己，恐怕，他们连回程的路都找不着。薛漫天侧耳，再次确信无人跟随，她泄力般靠坐于路旁的树干。

　　层林环绕，四周偶有响动，应是那些夜行的生灵。薛漫天的气息静了下来，她丝毫不觉畏惧。夜幕中，山川最是温和，将她从深渊救出。

　　手腕传来痛感，催促她从休憩中抽离。

　　奔跑间，双手始终朝后拐绑着，她的肩臂已经酸麻无比。那短刀还捏在手里，薛漫天把刀柄架立一旁，边扭头看，边把腕上的粗绳往刀刃上蹭。

　　只不过，她的动作才刚开始，就被沿路传来的踢溅惊起。

　　她拾起短刀，迅速把身子埋在树影里。再抬眸时，远处的小黑点已变得清晰，来人骑在马上，那马不管不顾地飞奔着，路面上的石子被震得颤抖。

　　薛漫天背过身，往林木间钻，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暴露了。

　　而一人一马已径直朝她过来，那人蓦地俯身伸手，拉住她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