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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布包袱 ...

  •   二皇子赵棋出生那日天降异象,官家候在正殿里只觉眉心瞎跳,便叫来当时身边信得过的方士观测天文。那方士挑拣着好话说,直让官家把心放稳了,必定是个聪慧过人的小皇子。

      九死一生,李贵妃得子不易,对赵棋的养育更是上心。好的贵的都给二皇子争了来,偏要事事压三皇子一头。

      两位小皇子年纪相当,在众人眼里自然有了比较。淑妃气急,三皇子也是她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如何轮到得他人说三道四。她看不惯那二皇子,更看不上李贵妃,卯足了劲为三皇子赚取官家的喜爱。

      总角之年,官家颁布诏令,欲为两位皇子行出阁之礼,好让二人与群臣同列,参政谋事。

      事关两宫,仪式浩浩荡荡地准备起来,宫外的府邸由转运司负责监造,于出阁仪式前早早营修完工,就等两位皇子搬进府内。

      然而诸事难料。仪式前夕,皇宫内噩耗传来——三皇子意外丢了性命。

      官家痛失子嗣,大为哀恸,立时下令停止仪式,彻查此事。

      而唯一的在场者——二皇子赵棋,惊吓过度,杂议的训话撬不开他的嘴,对当日之事竟是一问三不知。皇太后向来对二皇子宠爱有加,宫内才生祸事,草木皆兵,她更加于心不忍,便去劝说官家。

      此事最终由会审的重臣们议定了个莫须有的结果,用“意外”收尾,就这般不了了之,那两座华贵的府邸空置至今。

      李贵妃与杨淑妃间无形的角逐终究是落下帷幕,以三皇子的离世为代价。

      “皇太后当真把那赵棋当作宝贝,叫他留在宫里,陪侍左右。”

      说到这,淑妃讥笑起来:“这一留就是好几载,就算养个黄口小儿也该学会走路了。”

      “皇太后怕是没点清醒的,还尽说些不欲令赵棋居外,要在东宫旁新修府邸的鬼话,”淑妃抬手捧住脸,袖口处烟雾般的纱罗铺洒在案几上,“殊不知,这皇城里边才是最危险的地方啊。”

      她扭过头,望向身后的老妇人。随后,一张薄薄的邀帖被老妇人呈上案几。

      “赵棋的阁礼就在两日后,”淑妃拿起薄帖,径直递到薛漫天面前,“我特意邀请薛娘子共赏盛宴,一睹二皇子英姿。”

      薛漫天微垂眼帘,默不作声。

      淑妃的手仍稳稳停在薛漫天眼前,无视她的抗拒,兀自往下说:“皇子出阁乃宫内大事。群臣同列百官汇集,官家亲自颁布诏令,举行仪式,向天下昭告。”

      “当然,这等良辰吉日少不了你们这些妙语翩翩的方士。”

      淑妃缓缓降下手臂,手里的纸笺随她的动作下落。凉而薄的纸笺沿着薛漫天的鼻梁滑行,到了鼻尖,然后是唇角,最后,在她的颈项前逗留。

      淑妃仍娴熟地维持着笑颜,杏眼桃腮,像只狡猾的狐狸。

      她嗤笑一声,把纸笺贴上薛漫天的下巴。二人的视线终于交汇。

      “灵物铺近来风头不小,薛娘子更是浑身本事,”淑妃站起身,扯起薛漫天置于膝上的手,将邀贴塞进她手里,“我只需要薛娘子在那仪式上为我说几句。”

      薛漫天翻转手掌,试图将邀帖还回去。

      淑妃冰凉的手毒蛇般裹上来,将薛漫天的手指根根紧扣住。

      “薛娘子稍安勿躁,我的话可还没说完。”

      淑妃扬了扬眉:“李贵妃与城中方士交好,官家更是沉迷于西域异术,薛娘子不必恐惧,你只是受邀的其一罢了。按薛娘子的名声,无论放什么话,官家都会老老实实地听着。”

      “至于薛娘子应该说些什么……” 她终于松了劲,却没将手拿开,只慰勉地摩挲薛漫天手背,“我已经都为你备好了。”

      淑妃娘子复将另一张纸笺在案几上摊开,推向薛漫天。

      薛漫天没看,她回道:“请恕小女子冒犯,编造谎言欺瞒今上,我可能做不到。”

      淑妃娘子颇为好笑地回视,连脱口的话语里都是憋不住的笑意:“薛娘子这话说得也太早了,是真还是假,怕是都还得轮到……官家下定论。”

      她的指尖点上那张纸,楠木桌被敲得噔噔作响:“薛娘子真不打算瞧瞧?”

      薛漫天神色稳定,仍是一动不动,摆出一副立马要离开的姿态。

      淑妃不管不顾,径自捏起那张纸,朗声念起来。

      清脆如百灵鸟的嗓音在殿内悠然回荡,带着比吐信的蛇更为致命的毒液。念毕,淑妃将那纸笺随意一叠,扔进燃烧的烛火中。火焰覆上纤维,满堂谋筹随烟尘轻飘飘散去。

      “薛娘子可都听得清楚?”

      淑妃不再端坐在案几旁,她起身,伸手整理好自己的长裙,沿着殿墙徐徐踱步。

      薛漫天深吸气,一字一句说:“淑妃娘子,您大可找其他……”

      “灵物铺挤在西市里街,我说得可对?”

      淑妃娘子倚在处窗扇前睥着薛漫天。

      “我还有所耳闻,京城提刑司也看不惯你们,处处给你们使绊子。”

      光线隔着窗幔从淑妃身后灌进来,她如圣女施恩般居高临下。

      “皇城西面恰巧有处闲置的商楼,背水面街,明堂开阔,是处敛财的吉地。等过了那出阁宴,薛娘子不妨搬去那处,好生主持自己的营生。”

      淑妃向着老妇人招招手,随即转身面向窗外,冷淡送客。

      那宫人走来,引薛漫天往殿门走。

      薛漫天定然望向淑妃娘子,冷冷撇唇:“灵鬼从不谎言弥天,我才与之为伴。还望淑妃娘子明白,灵物铺帮不了淑妃娘子,更寻不来您想要的东西。”

      *
      夕阳沉落,饱满而圆润。高耸的宫墙洒下一道宽而长的斜影,于明灭间,划分人世。

      薛漫天头也不回地朝外走。

      西城门外恰有车轿驶过,薛漫天叫住车夫,憋着股气焰直往车上冲。她把包袱甩在身侧,泄力般靠上车壁,筋疲力尽之感席卷全身。

      淑妃那些话咒语般缠着她,挥之不去。

      李贵妃出身勋贵,是当朝宰相的孙女。李相进士出身,先后任过通判,兵部尚书,刑部侍郎等大官职,对上敢言,对下宽厚,以儒雅有度著称,是官家的左膀右臂。贵妃依附李氏,为二皇子争权夺势。

      而先帝崩于野心权臣之手,当今圣上在乱世中即位,可谓是死里求生,才终得太平之世。

      一朝蛇咬,终此难忘。淑妃拿捏着李相勾结诸臣的井绳,要引诱官家上套。先帝的悲惨遭际看在眼里,官家绝不会重蹈覆辙。

      淑妃要薛漫天拿二皇子的金叶坠子,在后日宴席上摆一卦。为的是出其不意,为的是激起惊弓之鸟,末了,借官家之手拉二皇子下水。

      薛漫天转而记起那枚精美的金叶子,她分明是见过的……

      尖锐的摩擦声从脚下传来,车轿急急刹住。

      思绪在外力作用下切断。

      薛漫天被猛力甩离座位,朝厢壁摔去。

      薛漫天下意识捂住磕在墙上的手臂,双肩内扣,把自己缩起来。她忍不住抽气,她的左臂几乎毫无知觉,好半晌,才有火辣辣的疼痛传来。

      车帘倏然掀开,薛漫天循声抬头,却只恍惚瞧见道黑影从帘外窜进来,急速逼近的手径直奔向面门,捏住她的下巴朝另一侧转过去。

      那人手掌很大,几乎是紧紧覆上薛漫天的双颊,薛漫天伸出手攀上那只粗壮的胳膊,用指甲胡乱划拉。帘外之人躬身钻进了车厢,面上的五指愈加用力,压制试图挣脱的女子。

      薛漫天痛苦地合眼,脸颊和脖颈被蛮力扭得绞痛。

      那人毫不费力地缚住薛漫天的双手,迫使她张开嘴,压住她的舌头,塞进团布块,再迅速用深色的麻布裹上她的双眸,将她四肢绑紧后塞到车轿角落。

      鞋履纷杂地踏上车厢,脚步声凌乱。薛漫天留神听着,应是又有几个人上了车。

      薛漫天的布包袱还躺在几步之外的车座上,正朝她大呼救命。这些盗匪自然不会忽视它,他们拎起布包袱,把里面的物品尽数倒出。

      窸窣的翻找声和物品砸落在地面的声音一齐传来,过了好一会才停下。

      脚步声朝薛漫天慢慢靠近了,然后,在她跟前顿住。随着阵疾风刮过脸颊,布包袱从高处狠狠抽下来,朝薛漫天脸上打去。

      布包袱惊惧地大声预告着,薛漫天稍侧开了脸,躲过一劫。

      来人忍不住哼声,像是见到条在砧板上蹦跶的鱼。他蹲了下来,薛漫天听到粗重的鼻息靠过来了,可她避无可避,那人用力掐住了她的下巴,再次把布包袱劈手扇到她脸上。

      “淑妃,给了你什么,告诉你什么。”

      他口齿含糊,话语间的字句都黏在一起,语调奇怪。薛漫天一下子反应过来,这是胡人的口音。

      她支吾着抗议几声,那人仿佛才意识到她嘴里还塞着团麻布。

      “你别给我,耍花招。”对面的人说着,抬手要取下布团。

      远处的街角传来响动,似是有车马从此地经过,两人皆是怔愣。

      那人即刻垂了手,朝同行之人压着嗓子传话。

      身下的车马转了个方向,驶动起来。

      那人似是看够了薛漫天的把戏,不再出声搭理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投下的阴影罩在薛漫天头顶。沉默间好像想到了什么,他又不甚满意地俯身,掌心附在薛漫天头顶,把她的脑袋用力朝身后的车厢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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