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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金叶子 ...

  •   铺里,气氛凝重。

      束师父的面上是从未有过的阴沉之色,众人跟着心慌。

      一旦品尝过卦算之妙,便很难不再去试探捷径,在那些堆金积玉、大权在握的“贵客”眼里,他们需要偿付的不过是库仓中的几粒沙罢了。

      随稀世珍宝一并到来的只会是更严酷的难题。

      束师父沉思良久,不打算再让灵物铺以身涉险。他当即朝皇城司赶去,求见那名为淑妃传话的亲兵,向淑妃娘子回了封婉转的拒帖。

      在束师父的指挥下,众人状似平静地散了,各回屋内休息。薛漫天心下清楚,大家皆是又害怕又着急,徒然听候从皇城传来的回音。

      翌日,不出所料,淑妃娘子的邀贴又由皇城司的快马送至铺前,上头仍然是那行字,只不过邀约的时日变成了“四日后”。

      束师父直接拦住了皇城司的亲兵,当面又递了封言辞恳切的拒帖,让他送去淑妃跟前。

      往后的几日,正应了尤梨一开始说的话——皇城里的生意由不得灵物铺挑拣。

      皇城司的亲兵不再避讳,日日朝西市里来一趟,递来的信笺上计数般写着时日,看得人毛骨悚然。

      第四日时,帖子上多了行字,写的是尤家爹娘的姓名和生辰。

      事情朝着无法控制的方向发展下去,再也不能置之不理。薛漫天求助于那张信笺,淑妃娘子到底想要什么,为何寸寸紧逼,甚至拿家人性命相迫。

      那信笺只答:淑妃娘子别无他法,只是来求一线生机。

      薛漫天哂笑,把那纸笺拍在桌案上。命悬一线的明明是灵物铺,如何会轮到高高在上的淑妃娘子。

      束师父安慰般轻拍着尤舍的肩,惊觉手下的臂膀不可抑制地颤栗着。尤舍忍无可忍,抓起那封信笺说:“此事就这般说定了,我明日便去会一会那位疯了的客人。”

      薛漫天对他摇头,眼里都是不赞同:“淑妃娘子既在信中点明,我自然会去,以免再生事端。师弟就在铺里等我,莫要心急。”

      尤舍争辩:“薛娘子不必逞英雄,你势孤力薄,淑妃保不准直接降罪于你。”

      薛漫天不以为然,她从不甘于当个身居下风,软弱无能之人,反手就拿师姐的尊位压尤舍。两人争个没完,还是束师父打断乱局,语重心长地把灵物铺的“生死”交到薛漫天手中。

      事已至此,她无论如何也得去那深宫虎穴探一探了。

      邀约那日,薛漫天再次踏上通往皇城的路。

      春夏之交,天色多变,出门这会儿是个难得的大晴天,车厢被几丝热意笼罩。薛漫天行装简单,仍是背着上回那个小布包袱,只不过脚上特意踏了双皮制短靴,让她感到有些燥热。

      她把窗幔拉到一边,外头的风呼呼地刮进来。

      一路通畅,没用上多久,车夫的声音从前头传来。

      “薛娘子,您到了。”

      薛漫天下了车,朝车夫道谢。

      说话间,她转眼找淑妃娘子派来的宫人。这个时辰往皇城来去的人很少,四下望去,歇在另一旁的车轿分外惹眼,薛漫天的目光滞住。

      是那些胡人的车马。

      看来今日进宫的不止是她,西域方士们还真是……有些本事。

      皇城降下的宠眷早已变了味,或许,他们同样是被逼无奈之人。这样想着,薛漫天又多瞥了几眼。

      忽地,紧闭的窗幔猛然往车内揭开,薛漫天毫无防备地对上一双诡谲的绿眸。那人眼窝深深地陷在脸上,额前的发丝长而卷曲,一直遮盖到眼睫。车轿的阴影打在脸上,只有那对绿宝石般的眸子幽幽发着光,他的神情隐在黑暗之中。

      薛漫天立刻扭开头,装作自己在看别处。眼前的碧眼深瞳,让她忍不住用噩梦中的獠牙填补那人看不见的表情,她周身都是鸡皮疙瘩。

      西城门外的宫人已经瞧见了薛漫天,正远远朝她微笑。

      薛漫天转身离开一旁的车轿,走了过去,将印信交由宫人查看。那宫人显然客气了许多,只用掌心接过,没再多瞧,就躬身请薛漫天登上车轿。

      穿过枝叶繁茂的绿柳,再经过立于其间的柳亭,后边便是淑妃娘子所在的殿宇。

      薛漫天随宫人直接进了偏殿。

      偏殿正中是张低矮的雕花案几,黄花梨扶手椅相对案几而置。淑妃娘子已经坐在一侧,揽着衣袖,摆弄几上的茶盏。

      靠近门边的内侍见到来人,朝淑妃垂首禀报:“灵物铺的薛娘子来了。”

      闻言,淑妃看过来。她放下手里的白釉印花茶壶,伸出手臂,朝薛漫天示意对面的位子。

      薛漫天虚虚坐上那把椅子,腰背挺得笔直。

      淑妃却不急着开口,她复拨弄起桌边精致的茶具,烹茶汤,待其三沸后,添注入筛好茶末的杯盏中。

      她先细抿了一口,满足之意立马浮上她月牙般的笑眼。

      淑妃身后的内侍上前来,将另一只茶盏放在薛漫天面前。待那内侍起身时,淑妃朝她摆摆手,她立马心领神会,将几封书信呈于案几中央。

      准确地说,是薛漫天上回见过的四封书信。

      “不知薛娘子可还记得上回说过的话?”

      薛漫天微不可见地点头:“小女子都还记得。”

      “借薛娘子吉言,还真是出了对神仙眷侣。”

      淑妃说着,唇角高高扬起,大笑起来。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几乎是难以自矜,全然抛弃了先前娴雅的模样。没有人敢作声,宫人们甚至全都把头低低地埋下去,娇媚悠扬的笑声在寂静的偏殿里回荡,撞在每个人耳朵上。

      细柔的嗓音里,没有一丝丝的快慰,只如哀伤的幽灵来回飘荡。

      茶汤鲜白,火候正好。薛漫天垂着头,从波动的茶水中望见自己被扭曲的面颊。

      她不敢动弹,掌心已满是细密的汗珠,只能攥紧手边的衣袂。

      不知过了多久,淑妃终于收敛了笑声。她半仰着头,平复因喘息而泛红的双颊。

      “薛娘子不妨猜猜看,这两位都是谁?”她抚上那两封干净崭新的信笺,指尖在上头来回划动,“你定然会被吓到。”

      薛漫天不敢猜,只飞快地摇头。

      “这是李贵妃和……那位的。”她朝薛漫天眨眨眼,抬起手朝皇宫正殿的方向一指。

      薛漫天不知道该做何表情。她紧抿着唇,又随淑妃的话音点头,像个只会操控头颈的傀儡。

      淑妃娘子不甚在意,继续说着:“宫城里的人都靠别人的热闹过活,薛娘子不用在意,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

      这独角戏颇为无趣,淑妃终究是停了下来。

      薛漫天跟前的茶水一动未动,原本升腾着的热雾正渐渐消散。淑妃见状,让一旁的内侍换了壶沸水,又给薛漫天斟满。

      再开口时,她的声音不复之前的玩笑:“都退下吧。”

      偏殿里的内侍如流水般躬身朝门外撤,只留下一位年纪稍长的宫人还安静地坐在殿角。

      走在最后的内侍把偏殿的宫门缓缓合上,带起的气流从四壁烛火间穿行而过。在火光闪烁中,宫门随着沉闷的撞击声紧闭,脚步,杂声,光线,一并被隔绝。

      淑妃从袖口掏出一枚金叶子,放在信笺旁。叶片上刻着精致的花枝藤叶,团绕着正中央的麒麟瑞兽,叶柄处的圆形镂空里穿过根细长红线。看着这线的长度,金叶应当是可佩戴于颈项的饰物。

      薛漫天盯着这枚金叶,用视线细细描摹,记忆中某样物事正冲破迷雾,与之重叠。

      “这是二皇子出生时,官家赐下的金叶子,寓意着吉祥平安,”淑妃拿起金叶,放在手心摩挲着,眼神眷恋,“我的恒儿也得了块相似的。他同二皇子的生辰相差不过几日,他出生时,官家激动不已,命人打制了这成双的金叶,赐给恒儿。”

      薛漫天静静地听着,想起了坊间那些传闻。二皇子由李贵妃所出,天资聪颖,颇得皇太后的宠爱;而三皇子……薛漫天对三殿下的记忆还停留在他的生辰,皇嗣单薄,官家喜得二子,举国同庆,大臣们人人都得了金珠为陷儿的包子。

      “好一个吉祥平安,怎成了那二皇子独活下来。”

      淑妃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只是她的手越攥越紧,连指节都咯嗒作响,金叶子的雕花纹路割在掌心里,似乎就要嵌进血肉。

      半晌,眼前绷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就在薛漫天以为淑妃娘子已然平静下来时,她猛地扬起手,把手中物事用力往案几上掼去。

      金叶在四周烛火的照映下泛着闪亮的光晕,它磕在楠木桌上,留下几个突兀的伤痕,又往前翻滚几圈,停留在薛漫天手边。

      淑妃急促而大声地呼吸起来,似被眼前的虚空掐住了喉咙,那位静静隐于墙角的妇人赶忙上前,顺着淑妃的脊背轻柔地抚摩,再揽住淑妃的肩,朝她耳语般安慰。

      淑妃的眼眶充血那般红起来,她用双手捧住脸,遮掩扭曲的面容。

      烛火仍在燃烧,蜡油在银台上堆积。淑妃的抽噎渐渐小了,她抬起通红的眼,望过来:“恒儿……恒儿尚不及加冠,就离我而去……留我一人苦守深宫……他都还没长大,没好好多看这世间几眼……”

      薛漫天不敢再看淑妃了无光彩的眼眸,她低着头道:“请淑妃娘子节哀。”

      淑妃听罢,却只轻呵了声:“我怎能就此罢休。”

      只是片刻间,她便收敛了苦涩的哽咽,摇身变成循循善诱的妖影:“故我有一事,找薛娘子相求。”

      她俯身,朝薛漫天凑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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