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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尾声(下)   晚棠满 ...

  •   晚棠满头是汗,头发和衣服都被汗和泪浸湿。
      “师父……帮帮我,帮帮他……这是他唯一的……骨肉了。”
      她此刻也顾不得其他,她只想保住她和俨西舟的孩子。
      方怀清当然想帮帮他们,毕竟俨西舟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但是有的事情不是想就可以解决的,他只能尽力而为。
      方怀清行医从不爱隐瞒病人病情,他犹豫一会儿,道:“我尽力。”
      晚棠的生产极为困难,从刚才一直到到第二天快天亮时才结束。
      只可惜,孩子生下来就没了气息。晚棠睁着疲惫的双眼看了一眼孩子,眼中再无光彩。
      “和他长得好像……”她别过头去,不再看孩子。晚棠哭得眼睛红肿,到了现在,怎么哭都哭不出声音来了。
      最后,她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原本一张娇艳妩媚的脸变得苍白无色,她渐渐昏睡过去。
      小冥君有些怜悯地看着晚棠,道:“接下来,你又打算做什么呢?你的夫君和孩子都不在了。”
      说罢,他落下一颗白子。
      夫君……
      她好像从未这么叫过俨西舟。
      “灭东垂。”晚棠的声音在梦中也一样虚弱无力。她落下一颗黑子,这局棋,是她赢了。
      小冥君淡然一笑:“我输了,去吧。”
      众人皆感到震惊,晚棠刚生产完,还没睡几个时辰就又醒了。
      她不顾下人的劝阻,挣扎着下了床。晚棠踉踉跄跄地走去灵堂,看着俨西舟和孩子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对着再也不会醒来的俨西舟说:“你看,我们的孩子去陪你了。”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连你唯一的骨肉都保不住。”
      晚棠一个人在那里待了许久,无人敢拦。晚年和晚盈来劝过她,但是根本没用,反而被关在了门外。
      务央拿着两封信和一张纸走来,跪在一边,将这些递给晚棠。
      那种纸上是一些名字,划掉了许多,字却不潦草。除了俨氏外,甚至还有晚氏,男孩女孩的名字都有。只是……用不上了。
      而其他的……
      予吾妻:
      见信如晤,勿悲。
      此生遇汝,乃吾之幸。得汝相伴,甚欢喜;不得相守,甚感悲。然,国难安,乱未定,吾将去。真帝囚与宫,假帝祸朝纲。
      今生终负汝,若得来生,国安民康,定携手共白头。负汝非吾愿,只若再生乱世,国毁民殒,吾亦慨然赴死。以是吾弗婚,亦弗令遇吾。吾爱,足矣。
      今与妻别,愿来世生于无戈时,不为皇室,不为臣,只愿一生相守。吾妻安康,长乐。
      夫,俨西舟
      “娘娘,这是殿下前几日写的。还有这个,是一年多以前写好了送去地下山庄存着的。”务央指了指另一个信封,那是一纸和离书。
      原来在好久以前,俨西舟就想着要为她留后路。他也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所以写下了《予吾妻》。
      晚棠连和离书的内容都未曾看过,就将它撕得粉碎,丢到了外面去。她不要退路,成婚时就没想要过退路。
      务央又拿出两张带血的纸,道:“这些也是殿下写过的,但是沾了血,殿下就重复写了好几遍。殿下还给陛下写了一封信,已经送往宫中了。”
      晚棠点点头,将这几张纸收好。她自顾自地说:“他这么好,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她叫人把宇文枝夏绑了过来,宇文枝夏此刻已经要气死了,但被绳子绑着,却也无可奈何。
      晚棠冷面扯掉她嘴里的布,拿出一个瓷瓶,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晚棠拉长了声音,道:“这是魑青芽。不管你听没听说过,但是在那三个月,你伤了他。”
      宇文枝夏大惊失色,惊喊道:“你要做什么?!别过来,别过来!我可是东垂的公主!”
      “你当宇文潜无为什么把你送来,他本就想牺牲你,刚好还能让你为他传递情报。只可惜,你写的每一封信,都在我和俨西舟手上!”说罢,务央将一叠纸甩在宇文枝夏脸上。
      晚棠叫来明竹,道:“派人给宇文潜无送个信,他妹妹病死了。”
      听到这话的宇文枝夏拼命挣扎,可还是被晚棠强行喂了魑青芽。
      “还有一颗,是给你哥哥的。哦,忘了告诉你了,你刚刚吃的那颗与你们国师的不同,药效可快多了。最多一个月,你就该毒发身亡了。”
      宇文枝夏因为毒药,已经疼得没有一丝力气,只能等待死亡。她很后悔,后悔缠着俨西舟,后悔来到永定都。
      “务央,即日起,找个杏影军的人来,在她死之前,把你们杏影军的刑罚全都用一遍。”
      晚棠此刻浑身的气息冷得可怕,务央从她身上竟然看到了一丝俨西舟的影子。她看了看天色,俨凡景应该在宫里,就准备进宫。
      俨凡江这位功丰帝并不为历史所认可,所以这一年,归到了庆业帝的年号之下。俨凡景因为俨西舟的离去和对夫妇二人的感激,宣布登基大典三月后再办,而这一年,全城百姓无一人过节,都在为俨西舟服丧。
      庆业六年,也是南安最乱的一年。
      “当今陛下被后世成为‘宪义帝’,他为政期间除了第一年在打仗,到现在为止,百姓都生活安定。陛下呢,减少了劳役赋税,百姓们可都称赞他。”老方继续说着书,眼中泛起泪花。
      “那故事这就完了吗?”听客掉着眼泪问。
      “还没呢,眼泪还是之后流的好。”老方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讲着后来的事。
      后来——
      俨凡景看着跪在地上的晚棠,他刚想扶,但是晚棠后退了一点,不肯起来。
      “皇婶,您的要求朕真的不能答应,您是皇叔最在意的人了,皇叔才去,朕若答应,他会怪朕的。”
      “他不会。”晚棠神色平静,只是仍然虚弱。
      若他还在,他只会拦着她,不会怪别人。
      俨凡景叹了口气,从龙案上拿出一封信交到晚棠手里。那字迹她很熟悉,是俨西舟写的。这封信很长,晚棠面无表情地将它看完。信上说:
      吾与先帝终此一生,憾矣。今浮沉,不过几载。天下正当多事之秋,东垂野心昭然若揭,战火丛生,百姓之灾不乏。朝中佞人仍弗尽矣,势纷而根盘节错。南安兴,则佞人需毙,佞人昌,则南安晚矣。吾诚请陛下,清叛党奸臣,莫废良实,是以亲贤远佞。
      惶惶南安,能者未阙,朝中忠良志士亦存。望陛下禀先帝遗愿,施以廉政,陟贤者,罚庸人。大道之长,短载不得成。若后世皆忠贤,此道得通,不过时之难焉。若后世皆昏庸,此道必塞,惟身正志贤,方以服人,治国之道,无非于此。
      吾为陛下之长辈,年虽差无几,然吾长于战场,边陲如上疆。今冒不韪而论,陛下通文达礼,却乏战事之经。战,百姓苦矣,则非护国而少战,却不可通敌叛国,切莫好战,此乃大忌。然临难,不可退。一代明君,需由天下人评。明君所求,不过百姓安。江山存,非此,则君不明而昏。宁毋贪乐,得以清明。
      兵之权,非一家独为;朝中言,非一官独取;君之明,非数日之期。悉朝臣忠而尽其责,由是南安之兴隆可计日而待焉,此乃先帝遗愿,亦天下所望。
      失之地,需收之,吾之国土,寸不可丢,敌之污血,怎能染之?陛下亦须逐冗臣,提忠者,成此大业!
      吾今将去,有心为南安谋,未尝求身后名,而天未垂怜,望陛下念吾为南安而亡,善待吾之妻。若其忤于陛下,请君莫究,恕其咎。
      吾之言已尽于此,愿后世得以盛,南安得以昌。
      “皇叔他连给朕的谏言里都有你,他不会同意你随军讨伐东垂。”
      晚棠的头已经低在了地上,她坚定道:“他已经走了,怎么做是我的选择。臣妇已经杀了宇文枝夏,总要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俨凡景怔住了。
      她杀了宇文枝夏,是真的没有给自己留一点退路。
      俨凡景最终不得不同意晚棠随京旗营、湘旗营、文旗营讨伐东垂,他没有收走俨西舟留给她的杏影军虎符和宜明令,将南安暗桩交由晚棠把控。
      务央执意要跟着晚棠,为主报仇。晚棠在离开永定都之前,就许诺晚盈,一定把务央给她平安带回来。
      后来,晚棠便随着啜闻年、晚年还有其他几位将领去攻打东垂。她甚至还说动了北秦,与北秦结成联盟。东垂内部,皇帝与宇文潜无的矛盾在如此环境下进一步激化,内战不断。
      晚棠与他们走过南安的许多地方,收复了东南三州与东北五城。内部不稳的东垂,如今遇上杏影军和南安军队的联军,如摧枯拉朽。
      俨西舟的骨灰也随着他们的足迹飞遍南安的土地。每一次,晚棠亲手撒出去他的骨灰,看着他一点点消散,离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没有人问过她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每个人都知道,这种滋味一定不好受。
      宇文潜无紧紧皱着眉,周雯萱在与他相处的过程中,生怕自己越陷越深。
      “接连败仗,东垂要亡了。”
      周雯萱没有说话,主动抱着他,吻着他。避子药她一直在吃,她也一直在给晚棠传递消息。但是此刻,她的所作所为都是真心的。
      可宇文潜无不知道她现在是在逢场作戏,还是真心想这么做。
      晚棠随军作战以来,充当的是军师的角色。她经历了许多,胜仗、败仗,被困孤城。
      她被困孤城时,终于体会到了,俨西舟被困月州城时的无奈与绝望。或许唯一不同的就是,她有援军。
      一年后——
      南安军京旗营攻入东垂的皇城,东婴城。
      宇文潜无本想带着周雯萱一起逃跑,但还未出城,他便被杏影军给拦住了。晚棠从容地走出来,命人将周雯萱带到自己身边。
      宇文潜无虽然知道这一天终会到来,他也无数次做了心理准备。但是此刻,他还是好难受。他不得不面对周雯萱确实在为对方传递消息这一现实。
      他虽然受了些伤,但他还是极力不让别人把她带走,哪怕知道,她骗了他,晚棠也不会伤害她。
      宇文潜无气得想杀了晚棠,在他持剑向晚棠刺去时,晚棠一动不动。她只是冷笑几声,随后就有许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出来保护她。
      原来在俨西舟离世前,他将杏影军顶级高手分成了两部分,一部分暗中保护晚棠,另一部分留在永定都,守卫皇城,杀奸佞之人。
      晚棠叫人先将周雯萱带了下去。她什么话也没说,亲手给宇文潜无灌下了新的魑青芽,让他痛不欲生。她叫杏影军的人做了对宇文枝夏所做的所有事情,最终在绝望中死去。至于那位师铸,也被晚棠用同样的方式,折磨至死。
      务央跟随晚棠,战功累累,最终被封为征远将军,晚盈也就成了将军夫人。
      而她去见周雯萱时,周雯萱已经服毒自尽了。
      周雯萱在留下的遗书中说道:“我已嫁来东垂,虽非自愿,但也再没颜面回南安,请娘娘不要告诉我爹这一切,就当我在几年前就死了。摄政王真心待我,我却没有领情。这一年来我传出所有的情报,他未必不知。终是我负了他,望娘娘见谅。”
      晚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俨西舟,有少年明如清风的笑容,有在月州他救她出太守府,有他不顾一切死守月州时的倔强,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一切,还有他们的孩子。
      那是个男孩,他们一家三口在一起,过得很幸福。
      晚棠再回到永定都时,恰恰是除夕的前一天。她回来以后,就安排杏影军搬到了永定都,组成一座杀手楼,专杀贪官污吏,听从俨氏皇族的命令。杏影军还是戴着面具,成了南安最神秘的军队。她把宜明令和虎符交给了俨凡景,以后也打算不再插手了。
      除夕那晚,晚棠推掉了俨凡景的除夕宴,自己待在了王府。
      她给下人们准备了一顿晚膳,这一天,她似乎比平时都要宽容。
      俨西舟的衣冠冢就在池居的红梅树旁边。他谥号昼回,意喻白昼不消。
      晚棠摸了摸手腕上的负骰玉珠,拿出了一个小锦盒,那是一个小巧的骨灰盒,还没有半个巴掌大,里面是俨西舟的最后一点骨灰。她靠在冰冷的墓碑上,柔软的雪花落在少女身上的酒红色斗篷上,仔细一看,酒红色斗篷下穿的是类似于丧服的白衣。
      “俨西舟,你走了一年了,东垂已经灭了。但是你放心,我没有让人为难普通百姓。以后,他们都是南安人了。”
      “其实,我发现没有你,我也不是过不下去。”
      她盯着骨灰盒看了许久,又道:“但是这么活着,实在是太累了。”
      “我想自私一点,下辈子我只想与你相守。”说着说着,她的眼眶就红了。她抽出他用了一辈子的剑,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俨西舟,我来了,你等等我啊。”到了这时,她竟然笑了。
      她要去找他了,那个……让她缱绻的人。
      下一刻,鲜红的血四溅在冰天雪地中,那棵红梅树之下。剑掉落在雪地里,发出孤独的声音,她随着倒下,一刹那之间,负骰玉珠断了,四散在地。十一颗刻着海棠花的玉珠埋在了雪里。
      晚棠的眼角落下一滴泪来,骨灰盒掉在地上,也撒了出来。那最后一点骨灰,撒在了他们的家。
      几朵梅花从枝头落下,最后降落在少女惨白的额间,她渐渐没了呼吸。
      从此,无你,亦无我。
      雪落在黑发上,是共白头。除夕殒命,是同生共死。
      雪越下越大,王府下人发现她时,已经救不回来了。
      阿桃与所有下人都向她拜了三拜。
      弓闲与赵大等人后来才发现,他们身上的毒早就解了。
      俨凡景听说了除夕的事后,穿了丧服,亲自来祭拜。
      阿桃与许多下人哭得很惨,其中包括务央与弓闲,晚盈也一直在流泪。阿桃哭着为晚棠整理遗物,他们学着殿下的样子,给王妃娘娘额间画上了红梅花花钿,只是总觉得没有殿下画得那般好看。
      他们费了许多时间,从雪地里捡起散落的那十一颗负骰玉珠,重新串上,戴到晚棠的手腕上。
      而她,就葬在了俨西舟的衣冠冢旁边。
      后来,阿桃殉了主,王府也不再有人入住,下人也都遣散了。务央、晚盈、弓闲、赵大等人,隔三差五就回来把王府扫一边,就像他们还在时那样。他们每年都会来祭拜俨西舟和晚棠。
      晚义与晚年每回看到妹妹的墓碑,都只能叹息。他们后悔当初没有阻止这场婚事。
      杏影军发展成了皇帝的臂膀,将会世世代代存在,为皇室和百姓效力,惩治朝中的奸佞之人。
      老方自己讲着故事,泪珠也一颗又一颗往下掉。听众们从来没有见过老方讲故事把自己讲得伤心成这样。
      “总之啊,他们留下的一切为南安的昌盛都做了极大的贡献。也是从那一年起,永定都的除夕每年都会下起鹅毛大雪,所以这允亲王俨西舟,和他的王妃晚棠,被称为南安的守护神。民间流传,只要他们在天上看着,南安就会一直繁荣下去。好了,今日的故事就讲到这儿了。”
      堂下早已哭成一片,听众们还是鼓掌给了钱。
      可从未有人想过,听书的人都哭了,那两位当事人心中又该是怎样的想法。
      至于这故事几分真,几分假,只有老方自己知晓了。不论那位王妃是否重生,她确确实实是随着那个爱着她的少年去了。
      老方走在回去的路上,自言自语道:“你们两个,一个老子看着长大,老爱麻烦老子,你要麻烦就麻烦一辈子啊,短短二十年是几个意思。还有一个最讨厌,逼着老子收徒,徒弟才当了几年就走了。”
      他抹着眼泪,一张苍老的容颜显得疲惫。他已经快七十岁了。
      “诶,方大夫,快点,我媳妇病了,那病凶得很呢!”
      “诶,来了来了。”他恢复平日里的嬉皮笑脸,朝那人走去。
      “你怎么说起书来了?济世医馆倒闭了?”
      “说什么浑话呢,老子缺钱,干兼职,不行啊?”
      允亲王俨西舟,于庆业六年除夕,薨。年仅二十岁。
      允亲王妃晚棠,于宪义元年除夕,薨。年仅十八岁。
      少年长眠于除夕,她与他同眠。
      ……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尾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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