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吾妻》散仙阙年

65、尾声（上） 晚棠的

　　晚棠的手放在俨西舟身上，他两肩上的伤尤其深，疤痕也极其明显。
　　晚棠眼睫轻颤，挠得他心痒。渐渐地，他感到她触碰自己的地方有些湿润，俨西舟侧过身，道：“你的眼泪怕是都给我了。”
　　“本来就是。”
　　特别是最近。
　　翌日，俨西舟乖乖带着务央去了晚府提亲。
　　务央都要感动哭了，晚盈一时受宠若惊，躲在房间里害羞，不肯出来，晚棠便直接替她做主了。
　　俨西舟担心到时候他离世，务央因为他婚期推迟，索性在一个月后叫他们拜堂成亲。该有的一点都不少，晚棠可没少操心。
　　务央与晚盈成婚后，过得很幸福。只不过务央时常要出任务，但是晚盈也会在府里等他回来。
　　到了除夕那日，晚棠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可是俨西舟却越来越虚弱。
　　晚棠与方怀清耗时许久，终于配出了魑青芽。可即使如此，他们依旧找不到解药。方怀清猜测，这或许还与俨西舟的心疾有关。
　　晚棠仍旧不肯放弃，可那种极不好的预感挥之不去，在她心中怎么样都消磨不掉。
　　除夕的早晨，俨西舟将虎符交给了晚棠，宜明令也在她手里。若非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叫晚棠去涉险的。
　　杏影军从永定都的四面八方汇聚起来，从济世医馆出发。
　　皇宫面前，护城军统领聂伯为晚棠打开了宫门，一切都极为顺利。
　　晚年与聂伯蛰伏已久，他们带着护城军封锁宫门，防止俨凡江逃跑。俨凡江的兵一个个死在杏影军的剑下，而俨凡江还浑然不觉。
　　大臣们正在上早朝。原本除夕应该放假的，可新官上任三把火，俨凡江也不例外。所有人见允亲王妃怀着孕走进来时，全都沉默了。
　　俨凡江自然是不希望见到这位冤家的，特别是她带着兵进来时。
　　“皇婶这是何意？”
　　“昨夜彗星袭月，今日长虹贯日、苍鹰击殿，英王殿下可知其原由？”
　　俨凡江怒火中烧，可还是带着笑说：“皇婶可知，逼宫谋反是诛九族的大罪？又或者你希望朕叫你允亲王妃？”他将皇婶二字咬得极重。
　　晚棠冷笑着：“那英王殿下可知，弑君谋反篡改遗诏，勾结敌国，又是怎样的罪名？！”说罢，晚棠拿出那张明黄色的遗诏，玉玺和字迹清晰可见，那是让俨凡景登基称帝的遗诏。
　　她将遗诏读了一遍，还拿出了证据。
　　众朝臣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当中站出来指责俨凡江。
　　“前些日子，你勾结东垂，与东垂摄政王联手，谋害先帝，逼迫先帝传位与你，后又因一己之私，与摄政王撕破脸，使得月州沦陷。战事结束后，你更是将东南三州、东北五城拱手相让，百姓流离失所。这段时日，南安百姓哀怨连连，你不顾民生，执意加强税收，你谋害忠臣，无端生事，是为昏君！”
　　晚棠说完，杏影军将大殿包围。
　　“朕的护城军呢？还不护驾！”
　　全场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来救他。
　　晚棠一声令下，弓闲与啜闻年即刻持剑上前，与俨凡江打了起来。
　　他们攻势凶猛，但俨凡江也不是软柿子，两人一时半刻也奈何不了俨凡江。
　　晚棠看准时机，银针飞出，直中俨凡江腹部。
　　俨凡景在这时也已经被晚年给救了出来，他打扮干净后步入朝堂，俨凡江被刀架着，一动也不敢动。
　　晚棠带头，有些艰难地跪下向俨凡景行礼，只不过肚子大了，她的头实在碰不到地上。
　　“参见陛下！”众朝臣面面相觑，也同样跪下参拜。反观一旁的俨凡江，他头发凌乱，不断疯笑，已然神志不清，龙袍也早就被扒了下来，显得狼狈不堪。
　　俨凡景赶紧上前将晚棠扶起，道：“皇婶请起，诸位请起，是我该拜你们才是。”
　　“陛下，该改称呼了。”晚棠拉开距离，道：“臣妇恳请陛下处死英王。”
　　俨凡景面露为难之色，晚棠抽出晚年的剑，道：“若今日英王不死，他日他就还有为非作歹的机会。臣妇知道，陛下不愿背上暴君杀兄的名声，所以这个恶人，臣妇来做！”
　　不等俨凡景反应，白刃便插入俨凡江的心口，变成红刃。俨凡江又疯笑两声，随后恶狠狠地看了晚棠一眼，永远闭上了眼睛。
　　晚棠此举，在一些守旧的大臣眼里就是无法无天，自然有人站出来指责她不听陛下的话。晚棠提着血剑朝那位大臣走去，冷言：“不杀他，若英王有朝一日卷土重来，这位大人可是有能力阻止？等我与允亲王离开，还有谁能集结这么多人，来扶持正统？你吗？”
　　她这话是对朝臣说的，也是对俨凡景说的。当了国君就不能如以往那般优柔寡断，毕竟不会有第二个俨西舟，一心为南安。
　　“皇婶，这是什么意思？您与皇叔为何要离开？”俨凡景此刻还不知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内心一顿焦急，但并没有人回答他。
　　俨凡景的打算就是先登基，然后再抽时间举行大典。他当场升了夏相文的官职，说是俨凡江谋反时本来是要杀了他的，但只有夏相文一人不畏死，向俨凡江谏言，成功保全了他的性命。
　　务央不顾门口守卫的阻拦，直接冲入朝堂，拜过俨凡景之后，便眼中含泪地跪在晚棠面前。他感觉喉咙干涩，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晚棠见他的样子，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她连礼仪也顾不上了，撑着沉重的身子往宫外走，用最快的速度回了府。
　　雪连续下了几日，阿桃担心她摔着，在一旁扶着。
　　“俨西舟呢？”
　　“殿下……在池居的秋千那里。”阿桃哭哭啼啼地说着。
　　“把宇文枝夏给我关起来。”晚棠甩下一句话，就扶着腰赶紧往她说的地方走去。她走得很快，叫阿桃不用跟来。
　　进了池居后，晚棠就看见俨西舟虚弱地坐在秋千上。他脚边还有一个小雪人。
　　几日前，俨西舟感觉自己已经要走了。他看着躺在自己身边的她，小心地帮她垫着肚子，又在她熟睡时吻了她的唇，看了她许久。
　　后来，俨西舟唤来阿桃，问她，晚棠有没有什么很想做却一直没做的事。
　　阿桃想了许久，道：“娘娘小时候很喜欢和夫人一起堆雪人，但是自从她失了功丹，身子变差之后，就不敢再堆雪人了。夫人离世后，她就算想堆，也没人陪她了。”
　　于是，今日晚棠走了之后，俨西舟看到满地的雪，就想起了这件事，就在她回来前给她堆了一个小雪人。
　　小雪人很可爱，乖巧地坐在他脚边，就像是一个小孩子，与他一起等她回来。
　　他面色苍白，基本上也没什么力气。俨西舟吃力地抬起手，冲她一笑，示意晚棠过去。
　　晚棠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只小兔子的眼睛。她在他身边坐下，总感觉这一生他们还有许多话想与对方说，可是到了这时，他们不知道该说什么。
　　“再让我……抱抱你。”俨西舟说着，伸手去拉晚棠。但是他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一把将她扯到怀里了。晚棠无声落下一滴泪来，自己往他怀里靠。
　　“不要……为我……伤心。”俨西舟浑身都在瑟缩，他的手因为堆雪人变得很冷。
　　“喜欢吗？”
　　晚棠赶紧点头，要伸手去碰。俨西舟慢慢移动着手，抓住她的衣袖，道：“别去碰，很冷。”
　　他将手放在她的小腹上，只听他哽咽道：“真遗憾。”
　　天空中再次飘起了细小的雪花，轻轻落在他们的黑发上。
　　有人总说，今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远处的梅花树上正开满红梅，红梅上也缀着白雪。
　　“第一次相见时，你受了伤，还掐着我的脖子，后来的除夕，你我……”晚棠说得断断续续的，从开始一直讲到了今年的除夕。她把他们一起经历过的所有事情都说了一遍。
　　她听着他心口的心跳声一点点微弱下来，俨西舟早已唇色发白。
　　“陪你看雪了……也……看了红梅……过了除夕……就是……不能守岁了。”
　　“上一年，你最遗憾的事情是什么？”
　　“没有和你一起看雪，没有和你一起过年，你没陪我守岁，你没回来看梅花。”
　　她当时不过随口一说，但是他还记得。
　　“我的王妃，我的妻子，我的……棠儿……”
　　俨西舟用尽力气，道：“你能不能……说一句……你爱我？”
　　雪越下越大，足有鹅毛般大小。
　　“我……”话还没说完，她耳边的心跳声骤然停止。俨西舟的手缓缓垂下，他冷得像冰一样。他极少穿白衣，偏爱玄色劲装。而今天，他穿了一身白衣广袖。
　　他此生仅仅穿过两次广袖，一次成婚，一次将死。
　　晚棠沉重地吸了一口气，又将他抱得紧了些。
　　少年的眼睛从此就闭上了，再也不会睁开了。
　　“我爱你，俨西舟，一直都是。”
　　这一生实在太短，短到来不及说一句，“我爱你”。
　　“他们说，人死后一段时间内是可以听到的，所……所以你听到了吗？俨西舟，我爱你……”声音很轻，却充满了无助与无奈。
　　去年的遗憾已经圆满，可往后的遗憾永远只是遗憾。
　　池居的秋千旁一片寂静，只有雪落在衣服上的声音和一个人沉重的呼吸声。
　　眼泪一滴又一滴落下，最终被冻成了冰。
　　晚棠突然感到腹部一阵疼痛，疼一会儿后，这种感觉又消失一会儿，如此反复，越来越严重。
　　“阿桃，阿桃……”她艰难地唤着阿桃。阿桃见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又赶紧吩咐人去请稳婆和方怀清。
　　“娘娘，用力啊，不能睡啊！”稳婆在一旁也看得焦急，晚棠心里情绪极度复杂，她完全使不上劲儿来。
　　“快快快，方大夫来了！让开！快让开！”
　　房间一片混乱，整个王府亦然。明竹也帮着下人烧水，一盆又一盆热水端进去，一盆又一盆血水送出来。
　　“方大夫，这……恐怕生不下来啊。”稳婆是请的整个永定都最靠谱的了，可见到这样的场面，她也慌了神。
　　王妃娘娘身子弱，没有力气，就连孩子也十分虚弱。就和方怀清之前说的一样，这孩子多半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