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吾妻》散仙阙年

39、不甘 俨

　　俨西舟站在晚棠身后，道：“一夜未睡，你先去休息会儿。”
　　“你呢？”
　　晚棠刚想转身，但他的手放在她肩上，不让她转过来。俨西舟侧着身亲了亲她的耳朵，柔声道：“我那边还有些事，一会儿就回来。”
　　俨西舟飞快转身离开，没让她看到自己惨白的脸，只留了一个背影给她。
　　他走了几步，绕到一间屋子后面，捂着胸口吐出口血。
　　务央从一旁出来，担心道：“殿下，你的伤……”
　　俨西舟摆摆手，擦掉唇上的血，道：“把怀清叫过来吧，不许告诉王妃。”务央点点头，马上去请方怀清。
　　原来他们从凌阳郡赶来时，仍然遇了险。
　　务央想起来当时的场景，仍觉得触目惊心。
　　许多高手围攻俨西舟，看那场景，至少上百人。夜本就深，那么多人一同向他刺来，里里外外，堵的水泄不通。俨西舟就算再厉害也会受伤。
　　他在躲过许多剑之后，一剑直直刺入俨西舟腹部，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带着他们突出重围，找了条黑带子，将受伤的地方给遮掩起来。他到风炕城时，没有急着去处理他的伤口，而是先去安抚他的王妃。
　　但是晚棠当时一点理智都没有，更别说注意到他受伤了。
　　俨西舟同样一夜没睡，但他叫晚棠去休息。
　　务央想着想着居然都把自己感动哭了，自家殿下为了王妃娘娘改变了好多，呜呜呜，他都看在眼里的。
　　俨西舟慢慢褪去上衣，腹部一个血口子还在不断渗血，他攥紧的拳头带着整条胳膊微微颤抖，额头上也冷汗连连。
　　方怀清已经见怪不怪了，道：“你小子，好歹成了家，受了伤不赶紧治，小心让那丫头守寡。”
　　俨西舟也只是看了方怀清一眼，没与他多说。
　　他召来务央，道：“传信给啜闻年，叫他去查查杏影军中可疑之人，此番遇刺定然不简单。”务央领命去传了信，俨西舟换了身干净的衣裳，去了晚棠暂住的屋子里。
　　他在她身边缓缓躺下，将她抱住。
　　晚棠的睫毛轻微颤抖，她轻声问他：“你为什么都不传捷报回王府？我每次都只能从啜统领那里知道……”她现在半梦半醒，闻到他身上的梅花香就开始说梦话，但声音听起来委屈极了。
　　俨西舟没有回答，又将她抱紧了几分。
　　他自离开永定都就没有想那么多，只顾自己每日打仗、处理军务，殊不知，他一向坚强的王妃会这样担心。
　　接下来的几日，敌军没有再攻城。晚棠每日都会去牢中，亲眼看着王师受刑，到了第六日，王师被凌迟，不完整的尸首挂于城墙上，遭百姓唾弃。
　　务央将万刺史与一个小卒押到了城中央，百姓不断拿石头砸着他们，直到他们头破血流。两人原先还在不断向俨西舟求情，但渐渐地，他们发现求情没用，便也作罢了。
　　许久，俨西舟开口了：“你二人身为南安人，却通敌叛国，是为不忠，置无数百姓的性命于不顾，是为不义，如此不忠不义之人，杀！”
　　他满身杀气，盯了眼一旁举刀的人。
　　一旁举刀的刽子手正欲砍下两人的头颅，万刺史却突然疯笑两声，他不甘心就这么死掉，于是恶狠狠道：“我等不过是为了活下去才投靠卫齐，想要活着而已，你就如此痛下杀手，可我们南安的战神允亲王，却容许一个卫齐人在身边多年，与我等有何不同！岂不更甚？”
　　务央的脸色顿时白得像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只见俨西舟冷如冰的目光扫了扫两位叛徒，百姓也开始议论纷纷，竟然有人也信了万刺史的挑拨之言。
　　“你身边的务央难道就是南安子民了吗？难道这次卫齐攻城，与他一定毫无关系吗？”
　　务央垂下了头，不敢再直视所有人，他喃喃道：“殿下，我没有……”务央小心地打量着俨西舟，他只是示意他不要讲话。
　　“务央一直跟在本王身边，何时能与尔等一样，为敌军开城门？”他并没有正面回答务央是否是南安人。
　　可纵使俨西舟信他，百姓也未必相信。一瞬间，矛头从万刺史身上移到了务央身上，百姓也将石头扔向了他。务央不躲不闪，任由他们将自己砸得浑身发疼，很快，他身上就到处是伤了。
　　突然，一块玉牌坠落，上面只有两个显目的字——卫齐。
　　俨西舟没有再给万刺史开口的机会，示意刽子手动手。头颅落地的那一刻，百姓的议论声先是变小，随后比原来还要大。
　　风炕城的官员在地下小声嘀咕了半天，终于有人大着胆子问道：“殿下可否给我等一个解释？”
　　“诸位是在怀疑本王通敌？”
　　“我……我们不是这个意思。”那官员惶恐地说着，仔细想来，那话确实不对。务央是允亲王的心腹，怀疑他与怀疑允亲王有何不同？而且允亲王已然身居高位，并且没有谋权篡位的心思，又有什么理由帮助卫齐呢？
　　但是百姓不会想这么多，议论声越来越大，官员们接二连三地跪下道：“恳请亲王殿下以大局为重！眼下正是危急关头，莫要徇私！请殿下暂时收押务大人！”
　　面对这样的场面，加上那块玉牌，务央的嫌疑确实很大。
　　他无奈之下，只能说：“生为哪国人本是无罪，务央幼时就跟着本王，早已是南安人。今日暂且收押，待一切查清，若他是清白的，那便留他继续任职，若他真有通敌之罪，本王亲自动手杀他，本王亦领军罚。”
　　务央叩首道：“谢殿下！”
　　俨西舟皱着眉离开了此处。叛徒原本有三人，但有一个是杏影军里的人，泄露他不会走秋鸣道以后，让敌军又在别处设下了埋伏。这样的人自然不好当众将他活剥，只好私下处决。
　　而务央的身世他一直瞒得很好，怎么会有人知道？而且还是像万刺史这种和他们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那玉牌又为何会出现在务央身上？这必然是卫齐设的局，目的便是让他失信于民。
　　晚棠听说了一切，便问：“有没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
　　俨西舟扯扯嘴角，道：“交给别人去查就行了，只是牢中艰苦，你先替我去给务央送些东西。”
　　晚棠只好点点头。她收拾了些吃食、药物这类的东西就打算去牢里找务央。
　　她估计俨西舟此刻心情也不好，可是暂时什么也做不了。
　　晚棠进入大牢时，务央正靠在墙壁，抬头仰望着什么也没有的牢房顶端。他一见着晚棠来了，赶紧行礼：“王妃娘娘。”
　　晚棠相信俨西舟不会看错人，态度还是与从前一样，将他当做自己人。
　　“无需多礼。”
　　将带的东西交给务央以后，她终于按耐不住心中的疑问，便问道：“你……怎么会是卫齐人？”而俨西舟为什么会重用他？
　　务央红着眼睛，连忙摇头道：“娘娘，不是的，在属下心中，殿下救下属下的那一刻起，属下就已经是南安人了。”
　　只可惜，血脉的事情是他无能为力的。
　　他慢慢道出了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愿意提及的身世与过往。
　　务央的身世确实坎坷，他的父亲便是卫齐的武将孔节亭，孔将军。比较让人尴尬的是，孔节亭正是此次两国交战，卫齐的主帅，还有可能是王师的上司。
　　务央原先也是姓孔的，是孔节亭的嫡子。
　　孔节亭生性好淫，府中姨娘有十几房。务央的生母崔氏也是卫齐官宦之女，与孔节亭也算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下成的婚。她是个性格温婉贤淑的女子，嫁入孔家后，更是尽心尽力侍奉公婆。
　　但是不到半个月，孔节亭就纳了三房姨娘。
　　崔氏不妒不嫉，好生安顿她们，也容忍了她们许多。后来，崔氏有了身孕，孔节亭丝毫不顾她的感受，陆陆续续纳了五房姨娘，更别说务央出生之后了。孔节亭薄情，就连在崔氏生产危难之时，孔节亭都未曾多关心。
　　还好，母子平安。务央出生以后，崔氏容貌不复从前，腰也因为生孩子而粗了一圈，比起那些细腰美人，她就更不占优势了。
　　孔节亭原先把娶崔氏当成一个任务，打心底里是不怎么喜欢她的，后来加上崔氏不再好看，他就心生厌恶了。到了务央十一岁时，崔氏母族遭受别人陷害，全家都被判了斩首。
　　孔节亭见崔氏没了母族的支持，不仅不多怜爱她，反而给了她一纸休书，将她休弃，扶持了另一位姨娘上位，做了主母。
　　说白了孔节亭就是宠妾灭妻。
　　崔氏不得已出府，她在出府时说自己没有怨言，只希望孔节亭好好待务央。但是务央在府中无依无靠，继室也将他视作眼中钉，屡次加以毒打。
　　爹不疼，后娘不爱，务央在那里过得相当艰难，甚至没有几个下人把他当主子。务央在孔府受了不少欺负，他实在受不住之后就逃了出去，在城中一个很小的地方找到了崔氏。
　　但孔节亭哪里愿意放过母子二人？就算他不在意务央这个儿子，但是务央身上流着他孔家的血，他的命也是该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