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吾妻》散仙阙年

38、动乱 刺

　　刺史府内外都有晃来晃去的火把，晚义持刀护送着母女二人向城门走去。他们派了人挨家挨户将百姓带走，眼下城中动乱不安。
　　“大哥，你可有看到万刺史？”
　　晚义应付叛军有些空闲时间时，吃力地回答道：“没有，但是在我与爹爹商议时有人看见他往城门方向去了。”
　　晚义伤了只胳膊，宋禾满脸担忧，边走边说道：“义儿，你也别逞强，总归还有你爹。”
　　晚义点点头，终于将两人带到了城门旁的暗门边，不少百姓跟在他们身后。
　　万刺史立在正门前，不知道是不是叛军瞎了，居然没有去杀他。
　　晚棠拉住宋禾和晚义，道：“不对劲，门外有卫齐口音的人。”
　　她脑中闪过一个念头，顿时大惊失色，仔细盯着正门前的万刺史：“大哥，门外有很多人，应该都是卫齐的人，万刺史要开城门！”
　　晚义赶紧跑过去，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样一来，可不就是内外夹击。卫齐是要屠城。
　　拦木被万刺史使劲推掉，城门大开着，卫齐军队长驱直入。
　　百姓恐慌不已，全都吓破了胆往回跑。
　　晚义也拉着晚棠和宋禾往回走，但百姓众多，纷乱而逃，他们三人被挤来挤去，一时也离不开这里。晚棠眼前突然一片空白，百姓的尖叫声、敌军的可怕笑声、刀剑的碰撞声全都一下子涌入她的耳朵，只差将她的耳朵扎破。紧接着血液四处溅落，百姓随着孩童喊爹喊娘的哭叫声一个个倒下，活人成了死人。
　　一切勾起了她对战争的恐惧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记忆。
　　宋禾叫了一声，她拉回思绪，只见宋禾胳膊上多了一条血淋淋的口子，血还在不断往外流。
　　“娘！”晚义挑开对方的剑，扶住宋禾。晚棠撕下一片衣料，迅速绑住她的胳膊来止血。他们刚想从人群中挤出，宋禾却一把推开了晚义。晚棠还站在她身后注意后方的人，什么都没反应过来。
　　等她回头时，长剑已经直直刺入宋禾心口处。宋禾眼角落下了一滴泪，她倒在地上，鲜血直流。
　　长剑的主人与普通士兵穿得不同，他看杀死了一个，又持剑向晚棠刺去。晚义与他打了起来，一时难分胜负。周围的人都离远了些，没人敢来找死。
　　一片乱哄哄之中，百姓四处逃窜，晚棠抱着宋禾，眼泪一滴又一滴夺眶而出。她捂住宋禾的心口，不断说：“阿娘，阿娘你别睡好不好，一切肯定很快就会过去，你撑住啊，爹爹还在城里，他还在等你！”
　　宋禾很小幅度地摇摇头，鲜血从口中一丝丝溢出，她的手沾满了血和泥。宋禾用着最后的力气摸了摸晚棠的脸，道：“棠儿，娘，对不起你们……兄妹……三人，你们要……保重。”
　　“没有，阿娘，你别说话了，我可以救你的，一定可以！”晚棠的声音哽咽着，眼睛也红得像兔子。原本简单束起的头发已经散开，木簪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越是这个时候，她越绝望。晚棠自己也是学医的，事实就是事实，若她不学医，或许她还可以骗自己宋禾还有救。
　　宋禾的眼睛慢慢闭上，手从晚棠的脸边垂到了地上，被石子磕破了皮。
　　“阿娘！阿娘！”晚棠不死心地把手搭在宋禾的手腕上，可是那里一点跳动的感觉都没有。她没办法欺骗自己。晚棠不再说话，也忘记了现在兵荒马乱需要逃命，她只是抱着宋禾的遗体，坐在那里静静地哭。
　　晚义被对方踢到胸口，他后退几步，吐出一口血来。
　　突然，一根根银针飞过，扎入杀死宋禾的敌方将领的胳膊。晚棠坐在地上，她本来是想射到他脖子上让他升天的，但是被那人给躲开了。
　　那人以最快的速度朝晚棠刺来，晚棠的银针似乎不能对他造成多大伤害。晚义在阻拦时也被踹倒在地，又吐出口淤血，现在不过堪堪能站起来。
　　暗中保护晚棠的人早已被人群冲散，此刻四散在风炕城。
　　危急时刻，另一柄剑从城门处飞进来，寒光在晚棠眼前闪过，直接砍掉了那人拿剑的那只手。那人痛苦地哀叫一声，往城门看去，他瞬间想逃跑。
　　该死，不是说他到不了吗？！
　　晚棠转过头，见到来者就停不住地抽噎。几个七星暗镖同时被射出，速度极快，分别扎入那人身上的几个部位，没入血肉，将他钉到后面的木板上。那人承受不住，面露恐惧之色，终于痛晕了去。
　　马上的玄衣少年牵住缰绳，下令道：“所有叛军、齐兵都先关起来，暂留活口。”
　　少年无数次救她于危难之中，无数次带给她希望，这次亦然。
　　他身后的军队带来希望的曙光，在城中搜捕。最后，所有的叛军、齐兵包括万刺史全都被关押。
　　少年下了马，同样跪在宋禾身边。
　　晚义朝他行了礼，也一样跪着。后来，宋禾的遗体被移到了刺史府停放，晚烽失去妻子，心情沉重，自叛军被捕之后一直在空地上通过练武来发泄情绪。晚义伤得重，便先交给方怀清医治了。
　　晚棠一身白色孝服，守在灵堂。她泪流不止，额头上还有密密麻麻的汗水。
　　“俨西舟，我是不是很没用？”
　　俨西舟摇摇头，他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哑声道：“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亦一身白衣陪着她，声音听起来不像往日那般意气风发，有些无力。晚棠没有察觉到，失态哭得更厉害了。
　　连他都是第一次见她哭成这样。
　　“我不该叫我娘来上疆，为什么我叫她来这儿之前没有想到现在会发生的事情，我真的好没用，重活一次什么都没做成，我想保护的人也没有保护住。是我害死了我娘。”
　　她本是想让宋禾远离危险，但却提前结束了她的生命。
　　俨西舟朝她挪了挪，单手将她按在自己的胸膛上，安慰道：“你没有错，错的是战争。”
　　十几年前，无数孩子失去了母亲，他就是其中一个。十几年后，他没能及时赶来，他最爱的姑娘失去了母亲。
　　小半个时辰后，晚棠不再哭泣，她从俨西舟怀中坐起来，问道：“那个杀了我娘的人能不能交给我？”
　　俨西舟同意了，带着她去了牢房。
　　等晚棠离开后，晚烽才敢到灵堂来。他握着宋禾的手，沧桑的眼睛中有几分晶莹。晚义来到这里时，只看到晚烽悄悄把眼泪给擦了。
　　晚义知道，晚烽好强，而且战事还没结束，他不能让底下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
　　或许最痛苦的不是经历苦难，而是在经历苦难时没有一个人可以诉说。
　　晚棠与俨西舟来到牢房的最里间，刚才没注意，她现在才发现俨西舟穿的也是孝服。晚棠尽量让自己恢复理智，没人能看得出她的情绪，但她越是这样，他就越担心。
　　俨西舟的人去审过，那人姓王，确实是个卫齐的将领，卫齐的人都叫他王师。
　　其实也没什么好审问的了，现在的情形很容易知道，那便是万刺史是敌国奸细，要么是最近投诚，要么一直就是对方的人。当然，前者可能性更大，毕竟南安的信息网不是废铁。
　　敌军进攻，万刺史负责开城门，这就是那封密信上说的攻风炕城。但是俨西舟知道消息了，所以他们并没有成功，最后被俘。
　　王师失去了一条胳膊，双腿也被废了，现在就是废人一个。他认出晚棠就是之前那个射了他几针的人，但是她一点武功都不会，还是个女子，王师并不怕她，他怕的是她身后那位少年战神。
　　王师的另一只手稍微动了动，俨西舟警惕地上前一步，将晚棠拉到自己身后。
　　王师冷笑一声，道：“既然都被你抓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俨西舟上前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刀尖一挑就断了王师的手筋，这样他才放心，王师现在伤不到晚棠了。
　　“不是听本王的，是听她的。”
　　王师脸色煞白，强忍着不叫出声。晚棠什么也没说，掏出一颗黑得发臭的药丸，叫人强行塞到了王师嘴里。王师很快就感觉眼前一片黑暗，他再也看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全身经脉的缩痛感。
　　她居然笑了一声，听起来有些阴森可怕：“明日的太阳会很好看，只可惜，你看不到了。你只有六天可活了。”
　　王师从没这么害怕过，他只能感觉到晚棠叫来了狱卒，道：“从今日起，一天砍掉他一根手指，他只有一只手，那最后一天……凌迟吧。记住，要早。”
　　狱卒背后一凉，他干这一行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残忍的人呢，特别是这个残忍的人还是个长得好看的小姑娘。哪有人喂了毒药还用酷刑的。一旁的允亲王也不管她，反而一脸宠溺与担忧。
　　“千万别让他自尽。”
　　王师在最后的六天将会活在绝望中，不会有人来救他，也不会有食物和水，只有牢狱中的蟑螂老鼠与无尽的黑暗。
　　他现在不过是人家砧板上的一块臭肉而已，还是一块一点利用价值都没有的臭肉。
　　俨西舟是看惯了这些残酷场景的人，在宋禾死去时，他就想过她会折磨凶手。
　　他在和晚棠出去后，还命人将王师的“死讯”提前传到卫齐军营。王师在卫齐也算有名，虽然不是什么响当当的大将领，但他死得这么惨，足以撼动本就不足的卫齐士气，让齐兵军心涣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