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扬州》顾宁兮

4、转.无处可避 转

　　春去秋来，花谢花开，旧的人离场，新的人到来。他们在悄然念旧，也在欣然迎接将来。
　　大一期末考完试，杨州被几个哥们带出去喝酒，不是多想去，只是他懒得拒绝。每个人都承认他的优秀，以至于他不需要什么精力人缘依旧好得可以，他会帮别人做事会和别人一起玩，但是他也嫌弃喧闹，他的哥们总是开玩笑说他身处世俗但不染尘世。
　　如果没有许三月，他确实可以不染尘世，是他直到那一晚才发现的。
　　有俩哥们带了女朋友，因此几个人也不敢喝太多酒也玩不了什么擦边的游戏，几个人玩笑说那俩人以后一定是“妻管严”。最后为了照顾女生决定玩真心话大冒险，不做任务就罚酒一杯。
　　杨州坐在角落，与昏暗的光线和那排啤酒瓶格格不入，他长得就是张书生脸，在灯红酒绿旁冷淡疏离。几个人聊起的八卦他大多都不怎么听说过。
　　其实他也不在乎那么多。听着旁边人说笑时不时也插两句嘴，时不时也喝两口酒，冰凉的啤酒顺着进入肠道，使人一激灵。过了很久以至于他差点忘了他没准也是那个“Lucky,dog”。
　　黑白面，别人出黑，杨州出白。杨州输了。
　　“说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懒得动换。”
　　“啧，你这也问不出来什么啊。”几个大男人挠头，“算了嫂子问。”
　　“啊这，这不合适吧。”钟路阳的女朋友抬了抬眼。杨州看见了她很浓的装，长得很明艳，算得上好看，但是说话也怯生生的，大概是不太熟放不开。
　　他想起那年许三月也是怯生生的，说“我叫许三月”，只是她五官长得很淡。
　　“没什么的。”杨州礼貌性笑笑。
　　“那……有印象很深的女生吗？”女生开口了，毕竟这问题在二十岁也不算冒犯。
　　“诶正好我也想知道，杨州，天天那么一堆小女孩围着你都没听你主动提过女的。”钟路阳不正经地说。杨州的女生缘确实不错。
　　“没有。”话音利落，但出口杨州又犹豫了，“...好像也有一个。”
　　“豁？初恋？”
　　“没有，没谈过。”杨州说完仰头灌入啤酒，喉结上下滚动。
　　“大情种啊杨州。”
　　“算不上。”
　　钟路阳还想再问，众人看杨州心气儿不高朝他使了使眼色开启了下一轮游戏。
　　杨州很少喝酒，就算是啤酒喝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那天那点酒精足以麻痹大脑，隐约他看见钟路阳的女朋友在错杂的光线里对着钟路阳笑得粲然，他想起了高三元旦那天，她朝着他笑，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一眨。
　　许三月。那个第一个和他告白的女生，第一个他愿意暧昧的女生。或许当时是无聊地头脑一热，离别后他再也没那样的女生，她冷淡得明明白白却又给了自己偏爱。
　　他想许三月了。
　　可他不是别人，他是杨州。他怯懦，他一身骄傲，他怎么会主动找许三月，他就算那夜拿着酒瓶思绪翻涌，翻开她的朋友圈但是只有“近一个月可见”的空白，他都不会说一个字。
　　许三月从来都不知道，杨州是缺爱的。高三毕业她就没再对杨州抱有幻想，他是白月光的存在，地上的人怎么会抓到月亮。
　　虽是这样说，她还是揉碎了夕阳，只为等一场月光。
　　班里的一个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和许三月告白，半栋宿舍楼都在起哄，轰轰烈烈的十九岁，许三月只说了“谢谢”，和那年杨州一样。
　　“为什么？”
　　“我有喜欢的人了。”
　　理由很合理，男生叹了口气。
　　倒也没有在刻意地等谁，只是许三月总觉得，她的伴侣非是她很爱的人不可。符合这个标准的，她只见过杨州一个。从始至终许三月都是一个有点偏执的人。
　　大一期末许三月考得不错，本专业前十，大二有机会可以去法大交换半年，老师问她去不去。
　　“去啊，怎么不去。”到更大的平台遇见更好的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况且，万一能看见杨州呢。
　　老师点点头，暑假帮许三月办了手续。
　　去法大的前一天晚上，许三月躺在床上，没拉窗帘。窗外的月光斜斜的洒到桌子上，许三月暗下决定，远远地看一眼就好了，不必上前说话。她是这么打算的。
　　杨州是法大学生会干部，开学第一天有接待交换生的工作，他也没想过是哪个学校的，毕竟法大这么有名哪个学校都想来。杨州的工作能力很强，因此也不用过度担忧。
　　翌日，杨州怎么都没想到他接待的人里面有许三月，许三月怎么都想不到第一天就见到杨州还离这么近，但赖于一行很多人，他们没有单独说一句话。
　　你不和我说话，我有什么和你说的。他们都是这样的人。
　　日子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杨州识趣地每次见面都主动和许三月打个招呼，许三月笑着回应。对称的梨涡，高三毕业那天的裙子，高马尾鬓角的碎发，她是那年说“我喜欢你”的许三月，也是如今期末熬大夜争取到交换生的许三月。
　　学校举办了场辩论会，在初冬，算上准备时间和初赛复赛，要持续半个学期。意料之中的，有许三月和杨州，且两人在同一方。许三月名正言顺地向杨州请教，偶尔以表达感激为由一起吃个午饭。她贪恋他身上的温度，又独立自由，只是无意，但和杨州接触的频率恰到好处。
　　他们会叙旧，会聊学业，会在图书馆的角落一起写稿子，影子被斜照进的余晖拖得很长，当温柔的风吹过，一切都像旧时候。
　　“别紧张，咱们准备得很充分，没问题的。”他笑着对许三月说。卧蚕很深，眼睛里像藏着星河。
　　“嗯好，加油。”她笑着回应。
　　决赛那天，杨州穿了黑色的西服，无疑是帅的。肩膀很宽，挺长的脖子上还是那张温和的脸，拿着稿子侃侃而谈，他一直是闪闪发光的杨州。
　　上次许三月看到杨州穿西服是在高二的年级活动上，具体是什么活动早就记不清了。面前的杨州和记忆里的人影逐渐重合，没什么变化，只是少了二分青涩多了三分稳重。
　　许三月的声音还是柔软的，无疑对杨州有吸引力。一个疏离又时时为自己考虑的人，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她平静又掷地有声地阐述着自己的观点，仅此而已。杨州看得出来，许三月每次停顿的时候都会瞥他一眼，但是他不知道，她在努力克制了。
　　她不喜欢也从不争取存在感，但在杨州面前全部破例。
　　自由辩论时，杨州没有抢许三月发言的任何一秒，但他时时刻刻都在为许三月辩护，逻辑让对方抓不出漏洞。
　　那天，他们再次看见了彼此。
　　西边晚霞格外热烈，橘红衬着浅绛。
　　许三月一个人在操场散步看晚霞，杨州也是一个人。换句话说，杨州刚刚拒绝同班一个女生的告白。没什么好惋惜的，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不是一般人都配得上杨州。但令人唏嘘的是，许三月也是一般人。
　　许三月和杨州擦肩而过，他们才注意到彼此，四目相对没时间躲避。
　　“一个人散步？”杨州问。
　　他们的交流好像都是大部分都是杨州起头。
　　“嗯。”
　　“那一起？”就像那个夏天杨州和她一起打伞一样。
　　许三月默许。
　　只怪那天晚霞不忠，贩卖三年的少女心动。
　　“能和你谈恋爱吗，现在？”许三月转头问杨州。不再是蓄谋已久，一时兴起而已。
　　大概许三月这辈子做出的最有勇气的事就是和同一个人告白了两次。
　　话说出口的那刻许三月脑子里忽然回荡了拍毕业照那天唐欣然说的话，“不要和不爱你的人谈恋爱，恋爱狗都不谈……”
　　“抱歉，”后面“冒犯了逗你的”还没说出口，许三月听到了一声很轻的，
　　“好啊。”
　　随即杨州勾了勾嘴角，算作浅笑。
　　而后他们牵手，看晚霞，和所有的小情侣一样。
　　夕阳下有两只手十只相扣，定格，成为许三月近几个月唯一的朋友圈。
　　杨州是她的第一个点赞。
　　杨州看见了，许三月为他的备注，本名后面一个黄色的月亮。
　　“月亮？”
　　“啊？嗯。”许三月微愣，然后点头，冷白的耳垂自此染上了晚霞的粉。
　　海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