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明天的明天 ...

  •   陈芳兰女士,目前离异,生有一儿,名叫左沉,最大的心愿就是供着她那不成器的儿子本本分分读上大学,算不上什么光宗耀祖,至少也是人之常情。可她那向来分不清主次、轻重的倒霉儿子显然不是这样想的,要不然今天也不会被她抓到逃课现行。用一句话概括左沉的高中时代,“成天背着装没两本书的书包,空着脑袋上学,又空着肚子回家。”最是形象。
      顾念着许久不见的陈芳兰女士,左沉坐在饭桌前,却是不敢再看上一眼,他的手里握着筷子,听着厨房里锅碗瓢盆哐当作响,久违的香味扑鼻而来,只觉得眼眶一阵酸涩。左沉低着头,心一时间跳得很快,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那双筷子明明已经下意识地用力握紧着了,还是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过去左沉流落到许多地方,数不清的时间点,只有这一刻,他所有的不安都聚集到了一起,轰鸣着向他袭来,他像是在等一个关于结束的最后衡定,绝望而不甘。他想抬起头来,望一望远处,至少不是缺了个小口的小猪瓷碗和脱了色的劣质木桌。红色的恐惧,灰色的悲哀,都自然而然地融到了一块去。左沉的眼里已经辨不出什么颜色了,它们全都染上了一层黑黢黢的渴望和不舍。股股叠叠,延绵不断的重感充斥着左沉的周际,他不定不停地下坠到深处去。
      刺鼻浓郁的香气,在左沉全然不知的时候悄悄逼近,粗糙蜡黄的手贴上了他的额头,透着点温度,就是那点转瞬即逝的温度,或多或少也变成了回忆的温度。左沉浑身骤起一种不可言说的难过来,他呆愣愣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好了,也没生病。给我好好吃饭,吃完了就给我滚去学习。”看着左沉一副痴傻样,陈芳兰心里泛起无限的忧愁来,而在这忧愁之中,又夹杂着无端生出的愧疚来。为了那么些愧疚,她还是伸出了手,往还在发愣的左沉头上盖了一下,很轻的力道,像是抚摸。
      “天气开始冷了,你也要多喝点汤。今天刚好趁着下班早,去菜市场买了点排骨,特地给你炖的排骨汤,现在猪肉还涨价,学校食堂还吃不到,你个臭小子多吃点,多补点脑。”陈芳兰边说着,手上也不停,拿着个大碗盛了满满一碗汤来,放在了左沉右手边。恍然回过神来的左沉,看了一眼汤,热气腾腾的,上面还飘着点细小的油花,在撇过去看,碗里还有两块特地从汤里捞起的玉米,黄灿灿的,这不是这个季节里该有的蔬菜,在平时,陈芳兰女士是不舍得买的。
      “妈,厨房是不是还在煮什么?”隐隐约约一股烧焦的气味传到了左沉鼻尖,那一刻,他竟觉得有些如释重负,暗暗带着不为人知的急切,打断了陈芳兰女士的絮絮叨叨。“是吗?我去看看,真的是年纪大了,也记不住事了。”陈芳兰放下了勺子,急匆匆就往厨房里钻去,但显然这也不是第一回她忘记了。看着陈芳兰女士进了厨房,左沉看着自己藏在桌下的手,有些痛恨。那双掉下的筷子还静静地躺在地上,只不过一弯腰就可以捡起,很简单的。只是,现在的左沉难以控制他的手,按着他的意图,做着他想做的事。
      厨房里的声响渐渐慢了下来,最后是关火的咔哒声,脚步声也在靠近。左沉的心里徒生出一股慌张来,他一点点弯下腰去,伸出手来,终于够着了地上的筷子,屈着手捡了起来。“妈,我去洗个筷子,刚才掉地上了。”一从桌地钻出左沉对着陈芳兰投来的视线,若无其事地解释着,轻飘飘的揭过,直直向厨房走去。等到左沉洗好了筷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陈芳兰女士的背影,实实在在,踏踏实实,他生出的一点落荒而逃的心虚才渐渐消散。
      重新坐回饭桌的左沉,耳边是陈芳兰女士的喋喋不休。从邻居刘桂艳家里的狗又丢了,到水口北菜市场排路东门的天天乐水果店老板娘又生了个女儿,从开始时的担忧到后来的感慨,有感而发的陈芳兰,从天天乐水果店那老板娘整天郁郁寡欢,已经生了三个女孩,真是命运弄人。转移到住在日新路百悦城附近的新婚夫妇,据说前阵子还不小心流产流掉了一个男孩。陈芳兰女士中途停顿了几秒,马上又好像想到了什么,神色不似先前轻松,刚要说点什么,一直观察陈芳兰的左沉马上把碗里的饭菜一口气扒拉进嘴里,在陈芳兰的手里塞过一个吃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妈,我还要一碗饭,今天的菜太好吃了。”。
      “我平时那是赶时间才随便炒了点菜,能吃就行。像今天你妈我,今天刚好厂里停电了不用上夜班,有时间当然炒的菜好吃。”陈芳兰一面转过身去盛出一大碗饭来,语气止不住地上扬,显然是对左沉的夸赞很是受用。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左沉默默松了一口气,生存的本能迫使他在一瞬间做出了反应。人的记忆是和欺骗重合在一起的,时隔多年,左沉差点忘记,上一次被陈芳兰女士发现他翘课,那是怎样可怕的景象。
      “妈,那刘阿姨家的狗不是已经丢了两回了,怎么又丢了?”左沉好不容易咽下了嘴里的饭,又把话题引了出去。“嗨呀,那只狗皮的很,说是什么品种狗叫萨什么来着,对了,是萨耶摩,反正是不适合养在我们这种小房子里。”“妈,那是萨摩耶吧。”左沉无奈地纠正道。“对对对,就是萨摩耶,我看那只狗还好可怜,整天被拴在门口。一开始那刘家那姑娘哭着吵着要养狗,谁知道现在是养着,给一口水喝给一口饭吃就已经很好了。你还不要说,好几千的狗倒是舍得买,每天就喂点剩饭剩菜。我还查了呢,某度上说这种狗运动量大,就是要每天带出去散个步,你看那一家子,倒不像是养狗的。”陈芳兰女士说着说着,有些唏嘘。
      这让左沉想起了很久以后,他有幸在路边捡了条狗回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的,权当一条小土狗养着。小小的狗,胃却很大,每天得吃一大盆狗粮,还挺护食,就算雨天都要把人拽出去陪它散步,只是最后也和他一样的结局。但奇怪的是,左沉只捡过那一回,往后,再也没有了。
      “妈,要是我们家养只狗,要叫什么名字?”
      “我们家养什么狗啊,你妈就不喜欢这种猫啊狗啊的,麻烦死了。”
      “假设而已嘛。”
      “那就叫大蒜吧,假设而已,粗名好养嘛。”
      叫什么呢?
      那以后要叫你什么呢?就叫你大蒜吧,粗名好养。
      汪汪汪……
      叫也没用,反驳无效。
      ……
      “最近天气干,你要多喝水,我桌上有瓶护手霜,你也用点抹抹手,不然写字的手都裂了。你何姨说是牌子货,可贵呢,你表姐买了一套给她,整天炫耀个不停,过了新意,又不声不响送人。问她为什么,她就说是送得太多用不完,真的是……不用白不用,我可是不客气收起来了。”刚洗完碗准备进房间的左沉,马上又被叫住了。他认命地走进另一间房间,拿起桌上那瓶醒目的护手霜,盯着上面硕大的logo“Chenal”,一时间陷入了沉思,这显然有一点不对劲,是说不上来的奇怪。而当左沉尝试着往手上抹上一点,那股熟悉的刺鼻香气又出现了,还有些劣质的感觉,他很怀疑亲爱的陈芳兰女士被人忽悠了。
      左沉有些迟疑地转身走向客厅,安安静静地把护手霜递了过去,看着陈芳兰一脸高兴的模样,他根本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他才呆愣愣地挤出一句“我去写作业了。”,灰溜溜地逃回房间。
      左沉坐在床上,正好对着窗户,他向远处看去,一片云遮住了全部,什么也看不到。左沉开始回想起最近发生的一切,但即使是把那些都按照时间的先后排列在一起,也是没有什么确切的关联。他像是死掉了,又像是活了过来,匆忙地来到一个微妙的时间点上,他所恐惧的事还没发生,他的人生也还有一丝选择余地。所有错综复杂的事情都聚拢到一块,左沉皱着眉,从书桌上一堆破铜烂铁底下,翻出了一本男科医院的宣传册子。可怜左沉读到了高中,房间里居然连一本笔记簿都找不出来,他手里攥着笔,在图文并茂的册子上他想写点什么,但又什么都写不出。
      是啊,就算是重新回到了一个还可以选择的时间点,哪又怎样呢?他还能改变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今天闭上眼后,再睁开眼他又会在哪里。那些他想做的事情,还可以完成吗?这些,左沉都不知道。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吸气又呼气,偶尔眨眨眼睛,但又不敢完全闭上眼。时间在流逝,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浪费,逃避的退意在积聚,可他毫无办法。
      “左沉该睡觉了,明天还要上学。”透着吵闹的电视背景声,他还是能听得到陈芳兰女士的声音。
      我总是过早地告诉你很多事情,推着你向前走,让你去接受。为什么,原因我从来没有告诉你。因为啊,你是我的小孩,有些方面你很像我,但是我不希望你变得和我一样,所以我总想着去纠正你,逼着你不能逃避只能面对,你肯定恨过我对?我知道我们左沉从小就是个很有责任感的小孩,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把那些不该现在就让你负担的事,告诉了你,是不是太残忍,可是……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那就不算结束。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左沉你快去睡觉。”
      陈芳兰女士的声音,从已经算是遥远的过去传来,和耳边的声音重叠到了一起。
      “明天的明天还有明天,那就不算结束。”左沉嘴上默念着,这一刻起,他好像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在那本不太正经的小册子上,左沉只写了两个字,那是他的未来。写完左沉笔一丢,一股困意袭来,他朝着客厅应了一声,还没上床,头一低便睡了过去。
      所以说明天还有什么来着?
      ……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