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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远年故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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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样的风,从高处坠落。在左沉踏出去的时候,风猛烈地撞击本就摇摇欲坠的红叶,哄哄然,争吵不休的,都纷纷下落,一股脑地向左沉袭来,下意识伸手去接,反而狼狈不堪,叶落没往左沉的怀里拥去,却东倒西歪,左仰右合,打着旋,到了地上,像是在躲避。
站在树底下还在思考的左沉,还是来时模样,白衣黑裤,衬衫扣子很自然解了两颗,袖子挽起,露出手臂,紧致的肌肉线条流畅地融入肩部,显得有力,而不过分粗壮,臂上张牙舞爪的纹样,此刻,倒是静了下来。他神色散漫,看着远处,不时露出一点笑意,隐约在眼中透着点温度,远处有一群孩童在嬉戏。
看够了,左沉便转过身去,嘴里叼着红绳,手插着口袋,向后走去,一步一步,踏得懒懒的。他的身后又起风了,呼啦呼啦地卷着落叶,压在后头,喋喋不休,这是来自风叶刺客的恼怒。
暂且不理会身后的闹剧,七拐八拐,寻了几个人,接着问了几个问题,左沉在不同质疑、谴责和恐惧的目光和注视中,面不改色,神态自若地往众人所指的方向走去,丝毫没有想收一收他周身太过异样,所谓的犯罪气息。他走出了警局,又进了墓园。警局找不到他想要的答案,墓园也多了不速之客。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请问您知道方深生的墓在哪吗?”
“方深生啊,应该是在那里,那边那个光秃秃的墓应该就是她的了。小伙子你不要惊讶,这个样子已经很久啦。真是可怜了她,死后事情才被报道,刚开始每天都有好多记者来拍照做报道,也有好多人来看她,可这几年过去了,也就慢慢的,没有人来了,连她的父母这么多年过去了,都没出现。
小姑娘,一个人,生前那么辛苦努力地活着都没人可以帮帮她,死后倒是冒出一堆人上赶着要帮她。帮什么?整天在她墓前流几滴泪,放点东西,回去写点报道,还是发点感想,作为的不是什么悼念和帮助,到头来不过是一点谈资,彰显自己的侃侃而谈,长篇大论和宝贵的良心而已。”
左沉眼前的老人,说着犀利的话语,眼里却泛着泪花,明明她们素不相识。“我也没有资格说这些,一个快死的糟老太婆还能为她做点什么呢,只不过是擦一擦墓碑,扫一扫她墓前的落叶罢了。”说罢,老人侧过身去,颤巍巍举起枯老的手,摘下眼镜,拭去脸上的泪水。
“她的事,这么多年了,还没有一个了断吗?”听着老人的话,左沉心里五味杂陈,一时间不可名状的悲伤翻涌上来,占据了上风,他舌根发苦,张着嘴,不知道要再说什么,几乎不敢往下继续询问。“说到底,谁可以帮帮帮她呢?是啊,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那么努力地活了那么多年了。”老人不忍再说,向左沉摆了摆手,踱着步子离开了,走前还带起一阵风来。
墓碑上没有方深生的人像,大抵上,也没有人再记起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左沉是眼睁睁看着她做出近乎悲壮的自毁行为,她说,“左哥,我知道我是个烂透了的人,死了也没什么。但是,你可不可以,再帮我一回。请你,在我死后把我的骨灰撒在辛春湖边,那里有一片开得很漂亮的花。
我不是一个喜欢花的人,他喜欢。我要是在那,说不定有幸还能看到他……他只是我一个很好的朋友,这个借口也烂透了是不是,左哥?”左沉看着墓碑,在墓碑的旁边,显出一个人影,她的嘴一张一合,脸上是极少见的哀伤,她流着泪,却努力地想挤出一个微笑,“这是我最后一次麻烦你了,左哥。”
左沉认识方深生很多年,那是她第一次哭得那样绝望,只是沉默,压抑地哭着。
最后方深生还是走了。
“左哥,我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的。你总有一天,可以离开这里,你要好好地活下去。”可是,最后左沉也没能活下去。
后来,路还在一直走,左沉满身污浊,露沐烟尘,不知道走了多少弯路,兜兜转转,终于带着大大小小的伤痕,回到了这里。
“抱歉……这……这里是,那个头发长长,个子挺高,还很爱笑的方深生吗?”远处,一人背着个包,急匆匆地跑过来,看了一眼墓碑,随即又逃避似地转过头去,问着左沉。
纵使心里有所感,左沉面上只是淡淡的,轻声应了句“她在这”。
只是一声,三个字眼,就把左沉眼前的青年困在了这里,在一片虚无中什么也抓不住。“怎么会,她不是……”那人脸色惨白,眼下一片乌青,闭上眼,深呼了一口气,又睁开眼,双手攥得紧紧的。“为什么?”是啊,为什么呢?左沉是知道的,但没必要说出来。
“为什么?”左沉轻笑一声,露出一点笑容,表里不一。
“她说死后要把她葬在辛春湖边,可最后她还是留在了这里,你知道为什么吗?”左沉装作一派轻松,毫不在意的样子,无所谓地说着,像是在讲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而就是这一件小事背后遮住的一点东西,推着方深生,倒向了回不来的深渊。越是想出逃,越是逃不开,内心的苦痛得不到解脱,她的生命线在另一端被紧紧地拽住,越是远离,那线绷得越紧,是可以预见断灭的一天。而持线的人们,对此完全漠然,他们只愿观察流言蜚语的脸色和眼神,探寻不到便猜测,猜测不到便想象。
方深生对自己未来的展望,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悲观。
“她,明明有我的联系方式,也知道我就在符央市,可她偏偏不肯给我一个联系方式。她说她回来找我的,我一直都在等着。
可到头来,她等不到我,我也等不到她。”
“花这东西,躲人。离得越远,长得越好。你喜欢花,应该懂得。”左沉看向墓碑,择了句不痛不痒的话,走开了。留下青年,一动不动,像座轰然倒塌的废墟,立在墓前。
痛苦的疯癫没有用,卑劣的懊悔没有意义,可笑的仇恨没有对象。左沉的心,是一片荒湖,不掀波澜,把无尽的苦痛都沉在湖底。所以,他不说,也不问,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左沉,生于一九九七,死于二零二六。”张着嘴,望着别处,左沉无声念着身前墓碑上的字,一字不差。和之前的无数次一样,十二个字,孤零零地立在上头,和他这个人一样,让人琢磨不透,又简单得很。而这次,墓前无端多了一支含苞待放的玫瑰,沾着水滴,这点张扬的红,衬得麻灰的墓碑更加黯淡。
漫长踩踏的灵魂,渐渐稀薄,左沉不知道还能在这里停留多久。
走吧。陌生的时间迎面而来,又一一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