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余菌花花

1、第一章 死去的爱叫

　　命运啊，它并不会因为人们有多么痛苦地祈祷着死亡，而网开一面。
　　左沉，很恐惧。他总会在某一刻起，没有缘由，反反复复地想起濒死的一瞬。带着无限的快感，这让左沉喜悦。无声无息的活着，烈烈扬扬的死去，就像是一场精心谋划的谋杀。落入现在的境地，只叫左沉讽刺，可惜他用尽了力气，在众人眼里，活成了一个并不完美的受害者形象，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做尽了可怜又可恨的下作手段，结果惨淡，只得麻木地倒在地上。
　　所以他来了，狼狈的模样，怕是一路跌跌撞撞，神色慌张，早失了平日里的从容，伸出的手止不住地颤抖着，那样子分明是怕极了。一张姣好的脸上，莹莹落下几滴泪来，直叫人心碎。
　　“一生谈不上行善积德，穷凶恶极倒也不曾沾染分毫。所以啊，左沉，我要你活着，可怜又惹人厌，此后，一切困顿贫瘠都将是你的财富。你得到什么，你就要失去什么。感恩戴德吧，左沉。”他俯下身来，紧紧地抱住左沉，头靠在程悟的肩上，温热的气息直扑左沉的耳边。原本温柔动听的嗓音，在这时却沙哑得不像话，句句吐露着毫不掩饰的恶毒。
　　“所以啊，请你替我死一死，好吗？我的乖狗狗。”抛开话语，他分明是一副用情至深的模样，微红的唇印在了左沉沾满鲜血的手上，再抬起头时，唇间一抹刺眼的鲜红，分明是玉面上最沉的颜色。
　　“好。”已经动弹不得的左沉，撕扯着早已发不出声的嗓子，用着余下的一点力气，发出一声气音，随后又费劲地转动着眼球，撇过眼前的人，直愣愣地看向远处。太芜杂了，左沉的世界里，到最后一刻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不断远去，重叠成点。虽然呼吸已经很艰难了，左沉还是努力地睁大了双眼，极力地想要从远处看到些什么，到最后也没闭上眼。
　　生死一命，对于俞有安来说，要接受，倒也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人还是那样的人，俞有安只是远远地往着，只是冷眼地瞧着，那里有人在放声大哭。他只是施施然地走过去，弯下腰，在那人的胸前随意地放上一朵含苞待放的鲜红玫瑰，像是施舍。但他还没意识到，自此，那一切的分量，都由他一个人来受着。
　　“10月15日，我市公安局发布《协查通告》，10月15日8时许，在我市沐泽区椿思道衍江北岸岸边发现一具无名男尸，年龄在20至30，尸长186CM，上身穿一白色衬衫，下身外穿一黑色西裤，左手腕戴红色手链，锁骨圆形图样纹身。望广大市民群众及各友邻地区相关部门在日常工作中注意发现线索，如有线索或知情者，请及时与沐泽公安局刑事侦察大队联系。联系电话……”
　　“欸，客人，请往里面走，一共是两位对吗？”
　　“那个新闻，不是真的对吧？”
　　“客人你真幽默，是辛明电视台的丰桦日报，况且这种事情怎么能假得了。”引路的招待侍者，不动声色地往不远处的屏幕瞥了一眼，神色晦暗不明，下一秒抬起头又微笑着向前引路。
　　只是发现，只是询问，最多只是沉默。只有这样才不会被持刀者愚昧，被献祭者惩罚，羔羊们也就转变立场，全都乐滋滋地期待着新的杀戮。这样，才能暂时听话地活下去。这其中，很遗憾，不包括左沉。他很早就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选择沉默的机会。
　　左沉就像一个完美的偷窃者，在生死流转中，一点一点偷掉了羔羊们存活的时间。在一次又一次无法预测的死去又侥幸刚好的存活中，他的怜悯和不甘，全都终止于下一次的死去和存活。这里永远存在机会，只是当左沉死去的那一刻开始，这样的机会再也没有了，他把一切答案都带走了，包括可以寻找所谓真相的时间。
　　活着的意义就是为了死后能得到救赎，藉以由生，只要最后能永生，中途的死亡也不算什么，左沉总是用这样不靠谱不负责的说辞，搪塞回绝一切揣测的目光。他只是徒自站着，沉沉的，不说一句话，把所有真相都淹没在汹涌的时间里。
　　“相关情况已核实。下一步，您可以进行遗体辨认和认领了。如果您对死亡原因无疑义，即可在民政局办理相关手续后，进行火化带回骨灰安葬。”
　　“最后，很抱歉，我们的现场工作人员并没有在事发地发现遗失的戒指，同时也望您节哀。”
　　“我会的，谢谢，你们也辛苦了。”
　　回过神来，他人前一副诧异模样，好叫人看不出端倪，仔细藏起暗自里的悲凉凄痛。好人的名单上没有他，坏人的世界也没有他的一席之地，他又算得上什么呢？他此生的哭声和眼泪，全都终止于他的爱人。
　　夜，把一切不堪探看的东西都掩埋。嘈杂的音乐向来不是他所喜欢的，他坐在那，周身的寂寥包裹着他，一个人静静地望着那个舞台，有人在热舞，只是没有角落一隅的背影，那这一切，在他的眼里都显得黯淡无光。
　　“旁边的位置有人了，抱歉。”
　　“那……”
　　“抱歉。”
　　“那是我的爱人。”
　　他抱着盒子，盒子装着爱人，爱人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