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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季元启·勿忘我 ...
壹
春暖花开之际,亦是一切尘埃落定之时。年轻的明雍学子被卷入朝局纷争,也经历了欢笑、争执以及别离。在绝望之际,手握重要线索的云中郡主从崖底归来,打破死局,终于迎来了故事的落幕。
新生大景百废待兴,却也欣欣向荣。季元启趁此将自己与云中的婚事提上了日程。打云中回来,他就片刻不离地待在云中身边,紧紧牵住云中的手,生怕这云中郡主再次消失到云雾里去。
“成家立业就是要越早越好!小爷我英年早婚,以后就没人敢来招惹了,你不是也更放心了?对了,你说成婚后,我在南塘开间乐理教室如何?”
云中提出二人不过十八,成亲未免有些为时尚早,对此季元启如此答道。云中听罢笑笑,依偎在季元启怀里。坠崖归来,九死一生。经此一劫后,她身子大不如以前,便决定回到南塘。或是继续经营花府,或是同季元启所想,一同教书育人也不错。
那日春光明媚,二人本约好去挑选嫁衣布料。可一早起来,云中头疼难忍——这是那之后的老毛病,一般躺一会儿就能缓解,云中还是派季元启先去了。
“季元启,你要是挑了难看的,我可不饶你。”
“哼哼,我家娘子穿什么都好看!哎哟,你掐我干嘛!这不迟早的事嘛,来,快叫声相公听……我错了我错了,我去就是了!”
看到云中还有精神打趣,季元启也算是放下了心,离开花府。可约莫一个时辰后,木微霜急急忙忙找到了季元启。
“季少爷!郡主她出事了!”
季元启走后不久,云中的头疼越发严重,待木微霜与林珊发现时,她已陷入昏迷之中,彻底失去了意识。
“林珊已经喊人去请了大夫。若是不行,我们就去宣京……季少爷!”
季元启哪有心思继续听木微霜讲下去,直接丢下布匹,飞奔花府。待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云中房间时,云中已经苏醒,林珊正扶着她起身。
“……!太好了,你怎么样?!小爷我差点被你吓死!木微霜说你晕了过去,我差点以为你又要……”
床上的云中像个没事人,朝着季元启眨了眨眼,手却不自觉地抓住被子一角,就连说话的声音都带几分生疏。
“林姐姐……这位、这位兄台是谁……?”
贰
云中郡主一朝回到了十六岁。
据南塘最好的大夫说,云中郡主可能是顽疾发作。当年坠下悬崖,她恐怕是砸到了脑袋,却没有得到根治。她一直头疼难忍,应该就是那时的后遗症,至于为什么现在才发作、为什么失去了两年多的记忆,这些仅凭他的医术难以解释。
“什么庸医!”
啪的一声,季元启一掌置于桌上,整个房间也随他震了三震。当然,其中也包括一头雾水的云中。她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低下了头。她的记忆回到了前往明雍上学的那一天,一切还未开始,自然也就不再识得季元启。
“林珊、微霜,这位兄台,真的是我的心上人?”
“……郡主,确实如此。季少爷和您已经是谈婚论嫁的关系了。如果没有变故,你们将在夏末成亲。”
听罢木微霜解释,云中小心翼翼地瞥了季元启一眼,少年看上去比自己成熟不少。见到季元启回看了她,她又低下了头。
自觉自己刚才吓到了少女,季元启犹豫了一番后,还是伸出了手,摸了摸云中的头,道:
“……没关系。不记得小爷了,小爷有的是办法让你记住我,保证让你绝对忘不了我。你和我可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这些又算什么!”
没错,只要她还在他身旁,他就无所畏惧。
“林姐姐!微霜!怎么、怎么有个不认识的人在我房间?!”
然而到了第二天一早,季元启企图敲门叫醒云中时,她又一次忘记了一切。
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当云中一睁眼,她就回到的总是前往明雍的那一天。不论前一天季元启做了什么,还是她自己做了什么,她都不记得了。
云中的记忆,只能维持一天。
这下,季元启是真的慌了。
“云中她,还是把自己闷在房间里吗?”
约莫又过了半旬,云中的病情还是没有好转。每天早上一醒来,林珊或木微霜就会去跟她解释她的病。季元启虽然想代劳,但他已经不想再看到备受惊吓的云中了。而当云中听完自己的情况,她就会把自己关在屋子里。
南塘附近有名的大夫是找了一个又一个。没一个听过这个病,更别说治了。季元启与花府人也想过把云中带到宣京看病,可他们试过几次,路途遥远,云中在半路里醒来只会更加害怕。
季元启差点忘了,刚遇见云中郡主时,他曾感叹云中郡主也不过是个普通姑娘家。而与他死与共的那个云中,已不复存在了吗?
想及此,季元启取出腰间玉箫,以往有什么烦恼,他只要吹奏一曲,就能尽数忘却。现在萧刚到嘴边,他却没了心境。
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季元启掏出怀里早就写好的一封信。
“微霜姐,劳烦你把这封信寄往华清。”
“华清?可季少爷,你与季家不是已经断绝了……”
“为了治好云中的病,这又算得了什么!”
季元启挠了挠脑袋,朝木微霜摆了摆手。当初他义无反顾地跟着云中郡主来到了南塘,季家一切都已与他无关,他以为他这次终于获得了自由,却不尽然。
人生在世,终究身不由己。
信寄出没几日后,便从宣京来了名神医。还惊动了一位大人物。
“皇……咳咳、宣、宣师兄?!”
叁
当看到眼前黑发金瞳的男子时,季元启惊得合不拢嘴。可这位像猫一样的师兄还是同以前一样,只是腼腆地笑了笑,摆手示意其他人免礼。
“不必拘束。我只能在此逗留半天,师妹身体怎么样了?”
“……身体比起以前是好些。宣京来的神医名不虚传,可她的记忆还是……”
“大夫怎么说?”
“或是心结。
或是有淤血于脑中,假以时日,许能缓解。”
“心结……”
宣望钧已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季元启。从前季元启意气风发,无忧无虑,高唱自由,就连他也打心底佩服。然如今,那时的少年意气却被季元启丢在了角落,只剩下满脸愁容。当时,云中选择了季元启,宣望钧也抽身放弃,忘却情爱,献身于天下。
可宣望钧没有想到,被所爱之人忘却,竟是如此痛苦之事。
“师兄,你难得来次南塘,不如去见云中一面吧。如果说起你与她二人幼时相遇之事,她定不会……怕我一般怕你。”
“师妹她,怕你?”
“……任谁听说平白无故多了个不认识的人是未婚夫,都会害怕吧。”
季元启垂下双臂,看向窗外。春花已开始凋谢,只剩下一地残花败柳。宣望钧也看向季元启视线所及,隐隐约约看到一个青衣身影。
“对师妹来说,忘记从前并非是件坏事。”望着熟悉的身影,宣望钧不自觉地话多了起来,“当年,南国公为保护她而死,哥……玉先生战死,而凌首辅也被处刑。
那些对她而言,实在是难以承受之重。”
季元启无言,而是默默地看着云中背影。
他自然是明白云中痛楚。这几年来,他见过多少次云中在睡梦中哭泣。所以,不论是微霜还是林珊,他都没有让她们告诉现在的云中这些残酷的事实。
“她能这样回到我们身边,已经是上天的一笔馈赠。”
宣望钧声音一直淡淡的,可唯独说到馈赠二字时却温柔至极。对季元启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因为他曾真的以为,云中命丧悬崖之底。
“季元启。”
被直讳名讳,季元启猛地打了个激灵。宣望钧金瞳直勾勾地盯着自己,随时都能化为锋利的剑。
“你若一直这样愁眉苦脸,莫怪师妹怕你,也莫怪我收回当年承诺。”
说罢,宣望钧起身告辞,留下季元启一人喃喃道:
“当年承诺……宣师兄做了皇帝后,还真是能说会道多了。”他双手叉腰,不满地撇起嘴,“竟然说小爷我愁眉苦脸,真有这么难看?!”
胸口燃起熊熊斗志,被曾经的情敌当面挑衅,他还没有大度到这个地步。
只是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接待另一位不速之客。
“爷爷。”
像是紧跟皇帝脚步,季太傅也随之来到南塘花府。季元启在寄信时就预料到季太傅会来南塘,在宣望钧离开之后,他便出门接应。
季太傅老了。
他默默行礼,请季太傅到花府一处客室。
“……对花府如此熟门熟路,你这入赘姑爷做得不错。”
季家无后,季太傅也已在今年早些隐退朝堂。然而,南塘云中郡主生了重病这事还是逃不过他的耳目。
季元启自然知道季太傅此行目的。
“和云中的婚约就此作废,我还能算你是季家……”
“我不要。”
季元启说得风轻云淡,眼里却无迷惘之意。
“老头,多谢你请了宣京神医过来。日后,我会……想办法谢你。”
“谢我?要谢我,你就回到季家来。云中郡主情况我都听说了,她确实聪慧勇敢。现在身患重病也实在可惜,可你难道准备守她一辈子?一个不可能记得你的人一辈子?”
“我季元启,这辈子非云中郡主不娶。”
他声音刚劲有力,不容半点质疑。季太傅叹了口气,兀自摸了摸自己的白须,言语中已不带刚才那般蛮横:
“你可知你这样做,是将你自己关在樊笼之中。
与你一直冀求的自由,是背道相驰啊。”
送走季太傅,夜已深,季元启只觉得累得不行,恨不得倒头就睡。可今日还没见过云中,不知她是否已经睡着。若是睡着了,瞧一眼她的睡颜也是极好的。
他悄悄往云中房间走,却发现拐角处的青色衣摆。
“……?”
他唤她小名,面前身影轻轻一抖,回过头来。
“你怎么在这里?难道你都听到了?”
“……我,只是见有客人来,并非有意。”
云中依旧躲避着季元启的眸子,却不似以往般害怕。方才在客堂,云中听到季元启与季太傅据理力争,甚至许下非她不娶的承诺。就算没有以往的记忆,她也明白眼前这个陌生人对她的珍爱。
“季少……季元启。”
“……我在。”
“你不必为了我留在南塘。到了明天,我又是什么都不记得。再下去,我怕是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又怎么谈情说爱。你欢喜我,今天的我知道,可我……”
“那小爷就想办法,让你每天都欢喜上我。”
“……什??”
云中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今天不行,那就明天。明天不行,那就后天。小爷我从明天……不,今天起,就会变着法子让你认识我,然后喜欢上我!”
云中本能地想逃,季元启一把抓住她的胳膊。
宣望钧说她回来是上天的馈赠,存在就像天上云雾,飘渺不定,可现在,就在他的手中他能确确实实感受到她的温度。
她就在这里。
心中的疑惑、顾虑、郁郁化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转而拉住云中的手,无比亲昵地在她的手背落下一吻。
“云中郡主,被小爷缠上算你倒霉。
可别想逃啊!我定会叫你喜欢上我的。”
肆
自己似乎身处黑暗的水底。窒息感、痛楚、恐惧,变着法子折磨着自己。她扑腾着身子,可无论去到哪里,这黑暗的水底都没有尽头。
云中郡主缓缓醒来。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脑袋晕晕乎乎的,胸口还闷着一口气。今天格外的热,额头渗出了汗。她举起手想擦掉汗,先映入眼帘的却是手臂上的一行字。
——醒来先看桌上的日记。
云中疑惑地皱起了眉头。她从来没有记日记的习惯,可手臂上又确实是她的字迹。她起身来到书桌边,上面果真躺着一本名为《蜉蝣须臾录》的书册。云中先将册子翻到最后——她有个不言他人的习惯,不论新书旧书,她总会在书的最后写点什么。
“不要贪恋明天……?”
被这不明所以的句子激发了好奇心,云中翻开《蜉蝣须臾录》,里头的内容更是让她震惊不已。
某天醒来,她的记忆不仅回到了入学明雍前,就连这份记忆也只能保持一天。在林珊《岁时节序录》的启发下,她开始记录每日发生的事。
《蜉蝣须臾录》已记录了半册有余。除了交待现况,大多记述了花府及南塘的管事要点,以及翌日需办之事。而在昨日记录的最后,自己则用力写了一句:
小心季元启。
“季、元启?”
她记得,当朝太傅也姓季。看名字,这似乎是一位男子。季姓男子与花府又有什么干系?值得昨日的自己特意书写一笔?
云中抵着下巴,看向铜镜中的自己。铜镜里,自己比记忆中要成熟不少。而多亏这本日记意简言骇,她也渐渐冷静下来,正当她准备更衣时,窗外传来咚咚二声异响。
“哇啊——!”
然后传来一声尖叫。
她慌忙打开窗,一个人影从自己面前落下。云中惊得捂住嘴巴,定睛一看,这人原来是被绑在树上。
二人四目对视。眼前男子生得俊俏,茶发披肩,褐眼清澈,倒映出了自己的模样。见与自己对上了视线,即使是被吊在树上,男子竟边笑着边唤出了她名字。
“早啊!册子看了吗?我先自我介绍下,我是季元启,是你入学明雍后的同砚。我们相遇时,就是今天这般情景……欸!你干嘛关窗啊!喂!小爷我把我自己吊起来可费了一番功夫呢!”
果然季元启这个男人,有点危险。
云中关上窗时,感谢了昨日的自己。
南塘的天气越来越热,很快就到了知了叫个不停的日子。那之后,花府的日常仍在继续。每天一早,云中郡主靠着《蜉蝣须臾录》了解自己的情况,而季元启则每天换着花样找到云中表明心意。
有时,他早晨吹着小曲叫醒云中;有时,他拉来南塘精通乐理之士,在她面前演奏摇磙之律;有时,他扮成明雍先生,借口入学明雍之事,与云中逗趣……
林珊与木微霜将季元启的一举一动看在眼里,感叹于他的鬼灵精怪。更重要的是,在季元启面前,云中总是笑容不断。
而云中自己也发现了些许不同。《蜉蝣须臾录》渐渐变厚,内容却产生了些变化。一开始,记录内容平平无奇,无外乎交待及记事二点。到后来,兴许是哪天的云中有了兴致,将与季元启的点滴记了下来,至此日记里便多了一位常驻客,也多了份不同的色彩。
“我说,你那《蜉蝣须臾录》里都写了些什么?”
一日,季元启与云中相谈甚欢。正聊在兴头上,云中却以写日记为由起身离开。季元启自是露出不满之意,便发出此问。虽然仅接触了一天,但他在自己面前总是笑容灿烂,企图赶走一切阴霾。云中犹豫了半晌,还是开口解释道:
“对我来说,这本《蜉蝣须臾录》是我唯一与明日的联系。”
云中看向天空。夜幕已经落下,一日又将结束。日升月落,对他人而言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对现在的她而言,却是一种奢侈。
“原本就是本日记。有时记些每日发生之事,有时会交待些花府南塘要事,有时也会记些你的……咳咳,别人的事。”云中用眼角余光瞥了一眼季元启,这位陌生却又熟悉的少年正抱着手臂,认真地听着自己说话。
“……那你呢?”
“我?”
“你记的都是花府、别人的事,你呢?你自己想干什么,为什么不记下来?”
“我……”
——不要贪恋明天。
云中闪过《蜉蝣须臾录》最后的句子。
那恐怕是自己对自己的某种警示。
“……到了明天,我就不是我了。”
自己现在的人生,就如同一日蜉蝣,所感、所爱、所恨全都转瞬即逝。任谁都渴望明日,对她而言,这种渴望成了一种痛苦。与其痛苦,不如不去奢求。
“对我而言,不论哪天的你,都是你。”季元启轻轻盖住云中的手,刚才的气恼早就烟消云散,声音里尽是激励之意。
“想吃什么、想玩什么、想看哪本书,不论是多小的事都可以,小爷我一定奉陪!”
他的话语如同闷热夏夜的一股清风,亦如深潭里的一颗石子,在云中心里引起波澜。那天夜里,云中犹豫了很久,还是在《蜉蝣须臾录》里写下了自己的一个愿望。
那是,今天的我的小小延续。
伍
到了盛夏,花府上下明显忙了起来。一方面,收藕的时节即将到来,另一方面,云中郡主也不再闷在家里。量体制衣、挑选首饰、喝茶食点,她总是说她任性了,不过这些事对花府人而言又算得上什么任性?
对季元启而言,更是如此。
他本就不是坐得住的性子,而带着云中在整个南塘四处溜达,更让他回想起在明雍的日子,那是一切尚未开始,无忧无虑的日子。
每当南塘百姓看到二人上街,一边称赞郎才女貌,一边却在感叹命运无情。日子久了,自然也会被云中听到。
那日,云中提出想去听曲。说到音律之事,季元启自是万分起劲,随即拉着云中来到南塘最好的听曲茶楼。他似乎早有准备,带着一帮南塘高手,开始亲自为她演奏。
“花家姑爷不仅深情,还是个演奏高手呢!”
“那可不是。听说姑爷曾被称为白鹤少年,要成立大景第一乐团,游历大景呢!”
“唉,可惜郡主生了病。老天爷没眼啊!二人本然情比金坚,我们郡主多好的姑娘,怎么要受这样的磨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一曲间隙,这样的对话便传到云中耳中。若说不在意是假,但缺少实感是真。云中看着台上的男子,盛夏南塘,炎热无比,他满头大汗,却毫无厌恶之意,反而开始下一首曲子的准备。
云中只能从《蜉蝣须臾录》记录的点滴中知晓季元启。曾经的太傅长孙、季家少主,明雍入学时的同砚,还是自己……未过门的夫君。起初,《蜉蝣须臾录》在人物志一页写道,季元启,爱音律、爱恶作剧。
后来,上面又加了一条,更爱自由。
这茶楼舞台的小小一隅,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嘿嘿,怎么了?眼睛盯着小爷不放,终于察觉到小爷的帅气之处了吗?”
正思忖着,季元启突然将脸凑了上来。云中哪有这么近距离接触过男子过,顿时红了耳根,连忙用团扇遮住半脸。
“你、你莫要乱说……我只是觉得你吹的曲子,很、很好听。”
她忍不住又看了季元启一眼,却见他竟愣了一愣,然后欣喜爬上了他的脸颊。午后阳光刺眼,却没有少年的笑容灿烂。
从茶楼回府,云中便借口天热人乏回到屋里。关上房门,她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在回府马车上,她坐在季元启身边,只觉得心脏声吵人得很,悸动没有片刻平息。
脸上似乎还残留着外头的热度。
“已经……十二卷了吗……”
云中趴在书桌前,企图用数数驱赶这份炎热。桌边,《蜉蝣须臾录》已经垒了十册有余。今早走得匆忙,又要处理花府事务,她只读了后两本,便匆匆离开。
往后,《蜉蝣须臾录》若是越来越多,自己恐怕也读不完吧。
她随手抽出一册,想要看看以前自己是怎么写季元启的。出于习惯,她还是先翻到了最后的一页。
——不要贪恋明天。
“咦……?”
这与十二卷的末语不同。
她又抽出另一册,写的却又是与十二卷一样的末语。她坐直了身子,将《蜉蝣须臾录》一一翻开。约莫从第五册开始,末语开始改变,写的都是些古时诗句。
为什么自己要突然在第五册改了末语?
之前的自己,难道没有发现吗?
抱着疑问,云中读起了第五册,然后是第六册、第七册……直到读完所有,夜已深,知了还在吵闹。
云中的心也久久不能平静。
——听说姑爷曾被称为白鹤少年,要成立大景第一乐团,游历大景呢。
——季元启,爱音律、爱恶作剧、更爱自由。
——眼睛盯着小爷不放,终于察觉到小爷的帅气之处了吗?
白天的一幕幕在眼前重现。云中攥紧了拳头,兀自道:
“我……怎么这么差劲。”
陆
马车行驶在黑夜之中。季元启已很久没有驾驶马车,但想到车里还坐着自己的心上人,不得不抓紧缰绳,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就在不久前,季元启还在研究乐谱,云中郡主却敲响了他的房门。
“季元启,我想去看海。”
“啊?”面对云中突然出现,季元启惊得掉了玉箫,接着答道,“这,都大晚上了。要不你写下来,明天一早我就带你去?”
“……对不起。”云中眼里满是歉意,随即垂下头,“是我,想去。”
季元启想起以前某一天的云中,曾与他讨论过类似的话题。他也理解,对现在的云中来说,时间是多么宝贵。
而且,她的愿望,他说什么都想达成。
“……怎么说,偷马车,夜半出行,还真有种以前在明雍的感觉了。”一边自言自语,季元启一边停下了马车。
他从车上接下云中,二人穿过树林,来到一处海滩。
今夜月色宜人,一轮圆月挂在海平线的正中央,淡淡地照亮着海面。点点白星相伴圆月左右,而这满天繁星也洒在海上,仿佛舀一勺海水,就能唾手可得一般。
“哇啊……季元启,你是怎么知道这地方的?我住南塘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这有处海滩。”
就连云中也对面前此景发出感叹,季元启听到云中夸赞,伸手摸了摸鼻子,得意地道:“那当然啦。小爷我可是深入调查了南塘的各地,才发现了这处绝景之地。平日里也鲜有人来,所以你看,沙滩也很干净吧……哇!”
未等季元启说完,云中已经卷起裙摆,先下手为强,将海水泼在季元启脸上。季元启自然不会示弱,回泼回去。二人在海边跑了很久,呵呵笑声响彻整个海滩。待二人全身湿透,追逐才停了下来。
“……哈啊……哈啊……可以啊你,够有体力。”季元启踩在海水里,弯下腰喘着气。他抬头看了眼云中,发现她也没有幸免,于是道,“我去拿点擦拭的过来,你先把海水擦干净,免得生病……”
“季元启。”
云中轻轻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怎么了?”
季元启眨了眨眼睛,还是温柔地回应了她。
她站在暗处,季元启只能隐约地看到她紧紧捏住了自己的裙角。
“季元启,我不喜欢你了,你走吧。”
“……我不走。今天你不喜欢我,明天我会让……”
“我们还未成婚,我未嫁你未娶,你定会找到良人。”
“我的良人就在面前,你让小爷何处再去寻?”
“大景这么大,你一边建立乐团,一边四处游历,怎么知道没有呢?”
说到此,季元启对今天云中这莫名的行动有了数。
他朝着云中向前一步。
“你是听了那些流言是不是?何需在意那些?如果我想离开,一开始就会离开。我的心意,即使今天的你不知道,你那《蜉蝣须臾录》上也会……”
“我知道!我就是因为知道!那《蜉蝣须臾录》上写的都是你,满满都是你,所以我才要让你走!”
“你说话不矛盾吗?!你那上面写的都是我,那不就是说……”
“是的!我欢喜你!不论是昨天的我,还是今天的我,还是明天的我,即使我们不记得了,但从《蜉蝣须臾录》上的一字一句,行文言语中,我看得出来,我云中郡主,就是喜欢季元启!”
“那、那你还赶我走干嘛?!”
云中嘶声力竭的,是赤/裸/裸的表白。这意想之外的告白让季元启羞红了脸,也暂时停下了脚步。
“……我不想成为你的束缚。”
云中终于抬起头来。季元启就站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他的背后就是那轮圆月。圆月将他圈住,深黑的海水如同锁链缠住了他的双腿。
云中读完了整整十二册的《蜉蝣须臾录》。写下这些文字的是自己,在上面做了些小心思的也是自己。过去的自己似乎是没有发现,亦或是不想去发现。
——不要贪恋明天。
这是告诫、也是诅咒。不要贪恋明天,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不再痛苦,更是为了她身边的人。
因为,她无法与他人共享明天。
她看似与季元启共同行走在同一条时间线上,可实际她们却走的是一条平行线。她永远重复她的今日,承担这样轮回的痛苦的人,只有她一个人就够了。
可从改了末语的第五册开始,她发现写下《蜉蝣须臾录》的自己也有了极大的变化。不仅记录了与季元启的点滴,还写下了季元启的喜好、厌恶,更开始一笔笔记下自己的愿望。
与季元启同游,与季元启听曲,与季元启看海。
自己却企图将季元启卷进她重复不变的今日中。
她还是自私了。
“季元启……你应该有你的未来的路要走。你是能够在天际飞翔的白鹤,我希望你能永远自由,过着自己想要的生活,记住了吗?”
“我记不住。”
季元启想要抓住云中的手臂,云中挣扎,只听咚的一声,二人摔倒在海边。季元启先起了身,紧紧圈住云中,将她抱在怀里,大喊她的名字。
“我记不住!听到了吗!”
当年在寒江,他让她在洪水里不要管他;
如今在海里,她让他丢下自己,独自前行。
“我现在可以通过《蜉蝣须臾录》了解我们的点点滴滴。可《蜉蝣须臾录》越来越厚、越来越多,我读不过来,我不要那样……季元启,你这么爱我,我也想要知道你的一切,想记下你和我的一切……!”
“你记不住的,就由我来记住,我讲给你听。”
季元启松开了云中,转而轻拍着她颤抖的背脊,
“某一天的我知道你热爱自由,却还是自私地把你留下。再之前的我也是,再再之前的我也是,我们或许都看到了、注意到了……明明知道你好不容易摆脱了季家的束缚,却又把你和云中郡主这个存在紧紧缠绕在一起。”
大颗大颗的泪珠从云中脸上落下,落到平静的海面上,与海水汇聚到一起,一同流向大海。月光照耀下,这些泪珠如同天上繁星、也如同海底珍珠。如果可以,季元启真想将这些泪珠一颗一颗收藏起来。
对季元启而言,这些都是无比珍贵的宝物。
是对他迄今为止所做的一切,最好的馈赠。
“傻瓜。”
他扶着云中坐了起来,仰视着哭泣的少女。
“自由已在我的心中,不再被这天圆地方所规矩。”
他吻走她的泪珠,柔声道:
“在你的身旁,便是我的自由。”
随后,他吻上她的唇。
二人依偎在马车中,用体温温暖着彼此。
天际即将泛白,云中困得眼皮打架,却依旧坚持着与季元启说话。
她的今天即将结束。
她的记忆也将重置。
“季元启,我喜欢你。”
“……好的,知道啦。小爷我一定会告诉你,你是多么~多么~喜欢小爷,还大哭一场了呢!哈哈哈。”
“我写了,我在今天的《蜉蝣须臾录》写了好多。”
“好。”
“如果明天的我不知道,你一定要告诉她。”
“好。”
“……如果我打你,那你就把第十二卷、第三十二页翻给她看。”
“好。”
“季元启,我不想睡。”
云中躲进季元启怀里,季元启胸口传来一阵心痛。
“……睡吧。”
“季元启。”
“嗯?”
“请不要忘记今天的我。”
云中哭红了的眼紧盯着季元启。
“昨天的我、今天的我、明天的我……
请你都不要忘记。”
“笨蛋,我才想说呢。”
尾声
花家姑爷带着云中郡主半夜私奔一事自然是露馅了。而且,半夜玩水,二人第二天都被发现生了病。
尤其是云中郡主,似乎是昨日用尽了力气,竟然发起了高烧。
木微霜在林珊的劝导下才忍住没有暴揍季元启一顿。季元启自告奋勇,说要照顾云中,却被林珊赶了回去,让他自己养好病再来。
云中这一烧烧了三天,其中迷迷糊糊,多得林珊与木微霜细心照顾。季元启心里自责,第三天夜里便偷偷翻到云中屋里。
如果云中这时醒来,看到一陌生男子闯入闺房,估计自己也要小命不保。但看到云中沉沉睡去的模样,他不禁放下心来。不知何时,也在一旁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季元启听到身边有人起身的声音。他惺忪地揉着眼睛,一边解释道:“早、早啊。那啥,你可以先看桌上的《蜉蝣须臾录》。然后小爷我有一个很长的故事要跟你讲……咦?你怎么笑着哭了啊?”
完。
洋洋洒洒写了十几篇
无论在哪个平台都说这篇是我个人最喜欢的
是真的觉得挺好的(捂脸)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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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季元启·勿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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