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心之月]all郡集》野末

30、谢行逸·银杏

　　今年苍阳的秋天特别漫长。
　　秋日暖阳，金色灿灿，秋季驻留在苍阳，久久不愿离开。苍阳本就是前朝古都，在这处处金黄的衬托下，似是回到了过去。
　　西风卷着一叶金黄避过无心苑门口的喧闹，来到清静的里屋。红衣主人正慵懒地躺在榻上，见到飘落进来的杏叶，略皱了皱眉，随即缓缓阖上眼眸。
　　“家主、家主！谢老板！小的求您了，该交稿子了！今年的同文行设计赛，文老板特意请您做表率出一版设计！这都没几天了……”
　　“都说了没心情，我要歇息了，出去吧。”
　　白发青年微睁红眸，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悦，对着掌柜转过身子。窗外银杏格外茂盛，树叶片片饱满，如同果实般黄澄澄地缀在树枝上。
　　“……跟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然而，所谓的秋高气爽，持续久了，也就成了秋干物躁——人心亦是如此。沉浸在晃眼的明黄之中，竟对相似的银杏叶感到几分无趣，生出了烦躁。
　　“唉，这次怕是要给文老板开天窗了。”
　　闭上双眼。他并非厌恶银杏，从前春秋一瞬即逝，可如今苍阳时间停滞，秋日之中，自己的设计与思绪似乎也随之回到了过去。
　　“谢行逸，文先生他睚眦必……咳，有一还一，给他开天窗实在是代价太大了，我劝你还是再考虑下吧！”
　　募地，清脆女声传进耳中。谢行逸急切地转过身去，先入眼的是与自己相似的一抹红。圆窗前、杏黄里，这抹红带着青向他走来。那青掩在赤红后，是属于南塘、夏日的颜色，也是属于她的色彩。
　　“你……来了。”
　　少女蹲在塌前，一手托着腮，见青年微启双唇，她瞬时杏眼如花，回应道：
　　“嗯，我来了。呵，你倒是不怪讶。”她轻笑起来，二人视线一同望向站在一旁的掌柜。掌柜的擦了擦汗，自知不用再明言其意，便作了个揖快步离开了。
　　“……怎么每每催稿都要寻你过来，你也是，每到此时就得闲了？”
　　话里颇有几分怪罪之意，少女——云中却不在意：“朋友有难，当然得加急赶到啊……虽想这么说，抱歉，最近忙了些，确实是好久没来了。”
　　“朋友……”
　　谢行逸蹙起眉头，低声重复那两个字。云中自是没有察觉他绯红眼眸后的心思，缓缓站起。
　　“谢行逸，这风和日丽的，不如同我一起出去逛逛吧？听说今年苍阳银杏尤其好看，我还没赏过呢。”
　　又是银杏。
　　“未时的点心我自是准备好了，走吧！”
　　少女对谢行逸伸出了手，纵使谢行逸对赏杏兴致寥寥，他还是回握住了她的手。一如那天春日，梅树上的他们一般。
　　“哇——！没想到秋天的苍阳这么暖和，谢行逸你看，满地银杏叶，像不像地，嗯，布料绸缎？”
　　沙沙、沙沙。
　　走在落叶织成的地毯上，二人的脚步声奏出不成章的乐曲。山路两旁伫立着高耸的银杏树。时而秋风吹过，点点杏叶在午后澄光的雕刻下，如同金箔般轻盈落下。
　　一青一红两个身影就这么走在山道中央，云中挑着词汇想为谢行逸送去些许灵感，可谢行逸心不在焉，半晌后才淡淡回应。
　　“……没见过这么不平整的布料，手感干瘪，糙得很。”
　　“哈哈……”
　　伴着少女一声苦笑，二人来到一棵银杏树底下。错综的树林间，惟这棵古树独自缦立在此。古树盘根错节，树枝散开如伞，缀满金叶，“谢行逸，我看这里不错，我们就在这儿……哎，你怎么就躺下了？”
　　云中刚拿出毯子，只听扑簌一声，谢行逸直直倒在落叶丛中。
　　“谢、谢行逸，你快起来，我还没理好呢！”
　　金毯在下，衬出他的红白双色。听云中催促，谢行逸非但没有起来，反而辗转侧身，任由红衣落下肩头，露出内衫以及若隐若现的白皙肌肤。
　　原以为他已垂眸敛目，可走近一看，他的双眸一半藏在光里，一半藏在影里，如红宝石般闪烁着幽光，正静静地注视着她。
　　任何人见到美丽之物都会不由得被吸引，云中也是如此。
　　“嗯，虽然摸着糙，但躺着还不错，你也一起吧。”
　　“……可我带了荷花酥、梅花饼、还有马蹄糕，也不吃？”
　　“嗯。”
　　说罢，他轻拍身边位置。面对谢行逸邀请，云中哭笑不得，只得放下手中餐盒，垂腰坐下。一时周围只剩下风声、鸟鸣以及浅浅的呼吸声。
　　“谢行逸，睡着了吗？”
　　“嗯。”
　　“掌柜的同我说你最近灵感不佳，可我总觉得你是有心事，可是又发生了些什么？”
　　“……无事，确实是进展不佳。脑中浮现的设计总是与过去重合，就像这些银杏，乍看都相近。”
　　半被少女猜中，谢行逸半转身子，将脸的一侧埋进阴影里。
　　“许是这场秋日太长了，总是让人想起过去罢。”
　　枝上悠悠地落下一片杏叶，二人一同看着它飘下，埋进无数的它之中。云中知晓谢行逸有关秋日的回忆，也知晓那背后掩藏的感情。
　　“过去种种，虽有美好，也有悲伤。”
　　树影间，似乎能看到幼年谢行逸戏耍的身姿。如同黄金般的茂盛枝叶，也曾真的点缀过谢府的奢华。二人陷入沉默之中，谢行逸一言不发，好似进入了梦乡。
　　“鸭掌。”
　　咚的一声，不知所谓的云中躺在了谢行逸身边。
　　“谢行逸，你看看这片叶子，”说着，她举起了手中的一叶银杏，“是不是……还挺像鸭掌的？”
　　银杏叶扁平分叉，细看，确实与鸭掌有几分相似。谢行逸脑中一瞬飘过与设计毫无干系的江上小鸭，不禁笑出声来。
　　“噗。”
　　“是、是真的很像啦！古人不也经常这么形容嘛……”云中一阵慌乱，可看到谢行逸终于露出笑意，又继续说了下去。
　　“谢行逸，这世上没有一片树叶是相似的。”
　　手上的银杏叶对上白日，她轻轻翻转，日华透过树叶，照射出茎叶脉络。
　　“之所以你觉得与过去相似，是因为——那就是你。
　　以这银杏叶为题，建立无心苑的，都是你，谢行逸。”
　　她转过脑袋，与谢行逸四目相对，此时，她的眼里只有他一人。
　　“可是谢行逸，若你觉得秋天的苍阳让你待得不自在了，我就陪你去宣京、去越阳、去南塘。在你是无心苑主人、谢府公子之前……
　　你是你自己。”
　　午后澄光穿过枝叶，落在二人身上，也落进她的眼里。点滴光影在她眼里，化为比黄金还耀眼的光，紧紧吸引住他的目光。
　　——任何人见到美丽之物都会不由得被吸引，他也是如此。
　　“偶尔交个相似的设计稿又如何？你又不是完人，对吧？”
　　少女调皮地眨了眨眼睛，谢行逸愣怔片刻，从未觉得眼睛如此酸涩，下一秒却猛地起身，看向别处。
　　哗啦啦的，山林间忽的吹起一阵西风。
　　“谢行逸，你没事吧？！”
　　这阵西风劲得很，不禁打下了枝头的金叶，也驱赶走了这不符合秋日的暖意。黄金之雨款款落下，纷飞木叶隔开二人，云中直起身子，只见他耳尖的粉红。
　　“若我愿意同你出行，那是……作为你的朋友么？”
　　“什、”
　　又是一阵风，拂去二人之间的阻碍，谢行逸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来，对她俯身，落下了一个淡淡的吻。
　　他执着于过去，每每如此，她都会将他带到未来。
　　“如此这般，我们还是朋友么？”
　　这次云中终于看清他眼里的情绪，脸颊被一团热气击中，少女只觉心跳加速，可谢行逸没有放过她的犹豫，再次抵住彼此的唇。
　　多言无益。
　　她徐徐闭上眼睛，以此回应。
　　银杏如雨，灿亮炫目，秋意渐凉，唯有恋意缱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