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玉泽·夜花 ...
-
——望舒,你的生辰愿望是什么呀?
该有多久了,在梦中听见这熟悉的声音。
他睁开眼,自己身处一场宴会之中。他坐在中央,接受着众人的生辰祝福。忽然,有人这么问他,明明贺礼已经放得琳琅满目,他还有什么想要的啊?
所以,他灵机一动,想起曾在古书上读过的传闻。
“我啊,要这水中月、镜中花……嗯?没有?其实我呢,听闻寒江有一夜花,仅在夜半绽放……唯有一日,会绽放至黎明,我想见识那个!”
桌上一齐哄笑,就连他也咧开嘴角,跟着一同放怀大笑起来。这样的心境实属久别,他刚想放下悬着的心,只听耳边骤然呼啸过大火燃烧的声音。他转过头,向着左右看去,众人纷纷消失,只剩下一片灰烬。
然后,他从梦中惊醒。
?
“想为……熙王世子办一场寿宴?”
云中说完这句话时,正巧一股寒风顺着窗缝钻了进来。她打了个寒颤,不由得裹紧了外衣。
“从前世子生辰,熙王府连带着整个寒江都热热闹闹的。现在城里物资也富裕了不少,便想着……哎呀,不过是有些百姓在说,我就提一句,郡主不必当真!”
见云中久久没有回应,侍卫便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云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无事,我去寻玉先生说说。现如今世子回到寒江,恰逢生辰,也是该庆祝一番。届时,说不定还要劳你帮忙。”
话毕,侍卫大作一揖,随即道谢告辞。云中看向窗外凋零的红叶,寒江已是深秋时分,残枝枯叶、寒意刺骨,不免有些肃穆。
原来他生于这样的日子。
“玉先生,是我。”
身体比思绪更快,还在思忖间,云中已来到玉泽门前。咚咚扣响玉泽房门,心中竟带着几分忐忑。
昔日风流倜傥、带着些谜团的史学先生,一朝化为身世坎坷、复仇加身的熙王世子,繁杂思绪化为迷雾将玉泽藏起,云中只觉玉泽离她愈来愈远。
“……玉先生?”
屋内无人响应。云中轻轻推开房门,原以为他又去练兵场了,却一眼见到那抹熟悉身影。
窗前塌边,光影映衬出一轮青衣轮廓。秋风吹起细发,他不知冷似的,只是静静坐在那边,支着脑袋闭目养神。
像是画一般的人。
还在书院时,云中不知几次看迷了眼,这次也不例外。本应藏在心底的那份感情似是再次萌芽,她摇了摇头,正准备悄悄合上门缝,却听见了他喃喃之声。
“乖徒,就这么走了?”
鸦睫扇动,玉色眼眸半睁半闭,好似对云中施了定身咒。
“盯着为师看了这么久,为师算是白期待了。”
……果然还是那个玉泽。
“……您在期待什么呀!咳咳。”云中故作镇定,推门而入,“我是有事来找先生商量的。听闻马上就是您的生辰,寒江百姓想为您办一场寿宴。您看如何?”
听到生辰二字,适才还与云中打趣的玉泽沉下眸子。
“生辰……原来都到这个时候了,难怪。”
那语气似是应着云中,又似是回忆起梦中一二。待再次抬起头时,他已然恢复往常的轻笑模样。
“好啊,到时就交由你来操办……清点粮仓发放糕点。寒江封闭已久,也是需要这般振奋民心的事。”
他说得风轻云淡,仿佛这宴席的主角另有他人,冷漠得让云中的心微微一颤。云中抬眸,如此靠近他,才发现玉泽脸色苍白,眼眶如染了墨,与瞳里的血丝织在一起,甚是怖人。
面前的这个人心里,除了复仇,就没有……其他愿望了吗?
云中抿紧嘴唇,半晌后,她还是鼓起勇气问出了口:
“玉先生,生辰可有什么心愿?”
云中向前一步,凑到他跟前。窗外闪过秋光,夹杂在她眼眸里,点点流光点燃玉泽回忆的灰烬。
——望舒,你的生辰愿望是什么呀?
“心愿……呵。”过去与现在重合,玉泽一时愣怔,竟顺着记忆说出了口,“或许是……夜花昼开吧。”
“夜花……昼开?”
“为师……我幼时听闻寒江有一夜花,仅在夜半绽放……可唯有一日,会绽放至黎明。我一度……很想见识一下,甚至还在生辰宴上许过这个愿呢。”
说完,他勾起嘴角,轻声一笑。明明是与往常无异的笑容,眼里露出的神情却是云中从未见过的——怀念、期许还有几分自嘲。云中揉了揉眼,一瞬,她似乎看见了年幼的玉泽同家人欢笑的场景。
而非,现在那个被复仇吞噬的他。
“怎么?乖徒也想见识一下了?这可难办了,为师不过一句玩笑话……”
“……学生去寻。”
云中覆上玉泽的手,如同找到了珍惜的宝物一般:
“学生……我去试试。虽然我对寒江也不是那么了解,但既然有记载,那就说明有所依据。而且这是先生的心愿,我愿、意……”
话未说完,少女一下子没了底气。手掌传来温暖,低头看去,是玉泽回握住她的手。
“呵,若乖徒真的能找到,那为师自然要给你一个奖励的。”
说着,玉泽身子微微前倾,二人鼻尖差点相抵。莲香碰撞,炙热鼻息近在咫尺,云中慌得闭起眼睛,后退半步。
“如何呢?”
云中的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
“寒江夜花,花期不明,生地不定,多见于连明山山谷。花白、微香,亦可入药。子时绽,寅时闭……偶有开至卯时之日。”
寿筵定在五日后,十月三十当天。云中一边处理筹备宴席,一边翻阅碧水楼藏书、找寻线索。待有了夜花眉目时,离开宴只剩下一天了。
“这里、再往前……?”
秋谷寂寥,凉意刺骨。云中拿着地图,赶到连明山的一处偏僻山脚,顺着金叶铺成的道路一路前行。
她越走越深,那是一条山缝中的道路,视野忽然变暗,云中心跳如擂鼓。期待与害怕皆俱,期待花田就在前方,害怕一切不过一场空。
她当时趁一时意气应下玉泽,可在翻阅传闻之时,夜花存在越发显得捉摸不定,飘渺梦幻。
“……唔!”
分神之际,脑袋差点撞到顶上岩石,云中这才发现自己来到一处洞口。洞口似乎连同另一处山谷,她弯下腰,先入耳的是风吹之声。
西风簌簌,红阳西沉。那是一片开阔草原,斜晖之下,翠绿染上金边,随风舞动。云中踉跄几步,只见草原之中有一花丛,正并拢花苞,等待绽放。
“白花……这就是、夜花吗?”
依照记载及寻得的线索,夜花确实就在这里附近。云中缓缓蹲下,看着这并无寻常的小白花,自言自语道:
“那也只能等到晚上……看看情况?”
“姑娘,这花已经过了花期,你等到晚上也没用咯!”
头顶突然传来一女声,云中猛地跳起,面前出现的是一位采药打扮的妇人,看来是住在山谷附近的村民。云中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赶紧开口问道:
“大婶,您认识这花?这就是夜花吗?您说过了花期,那要等何时才会再开?”
“夜花?哎哟,那我可不知道叫什么了。只知道有时是会开到清晨,可是这花怪得很,一旦过了花期,就不知道要等多久再开啦。”
说罢,妇人弯腰,摘下一朵夜花。明明刚才看上去还正待开放,如今摘下一看,却已接近凋零。
“怎会、如此……”
救命稻草被轻易割断,云中盯着妇人手中的夜花垂下肩膀。距离贺宴也只剩下不到一天,是带着这凋零的花回去,还是告诉玉泽,夜花虽在,但不知何时再开?
那时她在玉泽眼里,好不容易看到了除复仇外的情感。若就真的放弃这次机会,她有预感,玉泽将彻底被复仇吞噬。
“姑娘,你咋这么伤心啊?你若这么想看……我这儿倒有拓本。我平日里卖卖药草,这花能入药所以留着呢。只是现在越来越少了,就连这片花田也是……”
“您说,您有拓本……?”
云中抬头,眼里浇灭的希望再次复燃。
她决意,即使路有偏颇,还是想完成他的心愿。
?
是年的十月三十下着绵绵小雨,寒江城内却一扫阴霾,共同庆贺归来的世子生辰。玉泽有多少年没经历过这热闹场面了,记忆中最后一次过生辰的时候,城内甚至都没这么欢喜。
他忽的想起从前父亲嘱咐——寒江就托付于你了。父亲那时所愿,或许就是这般吧。
这么说来,非得感谢那位少女才行。
——出身于南塘,身着青衣的可怜少女。
今日一切由她操办,连日来的辛苦他也看在眼里,昨日甚至彻夜未归——花忱特别跑来说了他一通,说妹妹为了给他找花,都已经到了废寝忘食的程度。
那时,他鬼使神差地将过去所愿脱口而出,本打算以玩笑糊弄过去,可少女却当了真,真就去找那夜花起来。
宴席即将结束,本应是主角的寿星悄悄离场。玉泽来到碧水楼的高处的廊外,他尤喜欢这里的景色,能将寒江城一览无遗。
“玉先生,还下着雨呢。”
耳边传来少女的声音。他回过头去,云中披着红斗篷,脸上挂着不符年纪的忧愁。看她的样子,似乎寻找夜花并不顺利。
不,其实他从未想过能够找到。
“如此听雨也别有一番风味……乖徒,今天辛苦你了。”
“我……没事。”
少女走到玉泽身边,弯下腰,静静坐到了他的身旁。二人一言不发,直到细雨渐收时,云中才打破沉默。
“玉先生,有关夜花——”
“无妨。”预料到云中的结果,玉泽先一步回答,“夜花昼开,终究只是一场镜花水月。”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留恋。云中不禁攥紧手心,开口问道:
“玉先生,你是知道夜花早就过了花期,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期待过呢?”
云中低下头,终究还是问出了口。见少女脸上满是愧疚,玉泽摸了摸她的头,说的话却倍感残酷:
“我确实从未期待过。因为希望已不复存在。
如今我所愿,唯有复仇。
也只有这样,才能换来寒江的安泰平安。”
随他目光看去,寒江城的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灯火,寒江在今夜宛如天上银河,载着心愿与欢喜缓缓流淌。
可他的心愿呢。复仇,那既是他的意志,也是吞噬他意志的野兽。那他作为宣望舒、作为玉泽,原本的所愿所想,就真的是一场镜花水月吗?
“没有未来之人,何谈心愿呢?”
雨停,遮蔽天幕的乌云渐渐褪去,露出一轮弯月。月光淡淡拂在玉泽身上,他垂下手,似是要再次离云中远去。
怅然若失中,云中一把抓住了玉泽的胳膊。
“玉先生,夜花在此。”
少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玉泽手上。仔细一看,那是一朵纺织白花。
只是,做得实在称不上好。模样扭扭捏捏,甚至还有线头没有藏好。饶是玉泽也看愣了眼,噗嗤笑了出声。
“噗……呵呵,乖徒,你该去同你哥讨教讨教,他做得可好多啦。”
“就、就知道玉先生你会笑,所以我才一直不敢拿出来。”云中一把抢过玉泽手中的夜花,抚平上面的褶皱道,“我遇见了一位采药的大婶。她家里还留有夜花的拓本,我便照着样子,做了这花……只是时间太紧了,做得粗糙了些。”
在那里,大婶还告诉了我好多事。”
玉泽停了笑,继续听云中道:
“譬如,她要感谢熙王和熙王世子,她和她的家人才在两次大水中活了下来;再譬如,其实从前那里根本没有夜花。这片花田,是在十一年前的一场大火后才出现的。”
十一年前。
玉泽楞睁双眼,惊讶不已。
“先生虽然笃定说从未期待,因为希望不复存在。现在确实如此,可希望……说不定会在之后悄然发生呢?”
她抬起脸,那眸子在月光的照耀下,甚至能点燃任何朽木死灰之人的心火般闪。可光是如此还好,少女深吸一口气,红着脸对玉泽大声道:
“玉泽,我一直心悦于你。”
……真是狡猾。
“即使今年错过花期,明年不开,那我们就等后年、大后年、大大后年。
今后,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少女耳尖发红,可还是将额头靠在他的手臂上,死死扣住他的手。
那样子,与其说是告白,更像是留住一个即将离去之人。
“所以,请别再说什么……没有未来……没有希望了……不论先生有多小的愿望,多荒唐的愿望,我们都可以一起实现。”
“……譬如,做一朵很丑的花吗?”
“唔,玉先生,现在就不要提那个啦!!”
“呵呵,那怎么行?”他回扣住云中的手,放至自己脸颊边。在玉泽心中,云中本还是那个还不及腰间的小丫头。与一路向着复仇的自己不同,少女未来就如同万华镜般耀眼。所以有意无意,他总是将她推向远处。
“……没想到你竟然抢先一步。之后,我要找你哥好好说说他的好妹妹。”
“玉、玉先生,这和我哥没有关吧?!”
“有。”玉泽向她靠近,彼此距离只剩下分毫,“因为要说服你哥,可是要花费一番功夫哦?”
“啊?”
“呵。”玉泽轻笑起来,现在的感觉竟与那梦有几分相似。他抚着云中的脸,眼里满是爱惜,“可还记得,为师当时说要给你奖励?”
“确实说过,可还是等我把花做完——唔!”
从前,玉泽只觉得长夜漫漫,没有尽头。在白昼盛开的夜花不过是一个悲哀的妄念,可他却没有发现,他的夜花早就在他身边。
从今往后,他们将会一同走下去。
这么想着,他落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