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心之月]all郡集》野末

28、步夜·鼻息

　　云中郡主对大理寺的步少卿有意。
　　秋风瑟瑟，宣京正准备迎接寒冷到来，城里却因这条消息沸腾不已。一切还得从数日前说起。据说向来知书达理的云中郡主竟在当朝首辅面前大哭一场，那哭声说是响彻大理寺内外，就连关押的犯人听了都为之心痛。
　　而大哭的缘由，实则是云中郡主中意大理寺的年轻少卿，本想向昔日的西席先生求一本姻缘，却反遭白发先生斥责。
　　“……究竟是首辅大人先允这一纸婚约，还是郡主与咱们少卿将先结成果。嗨，现在外头可是传得沸沸扬扬。前几日我去茶楼听书，甚至场场爆满呢！你们说，郡主最近确实三天两头来寻少卿大人，难不成……郡、郡主！”
　　大理寺内，本应上街巡逻的侍卫们三五成群，无一不在谈论这近在咫尺的京城热事，没有察觉到少女的靠近。
　　“各位辛苦了，少卿大人可在书房？”
　　云中脱下兜帽，眯眼一笑。从前郡主笑容温柔可人，现如今却与那少卿有几分相似。侍卫们不由得站直了背，默默点了点头。
　　“多谢。”
　　云中径直向步夜书房走去，刚踏出几步就又听到身后人声鼎沸。她兀自在心中叹了口气，就连一向肃穆的大理寺也没有逃过这传闻，再传下去恐怕她明日就得与步夜夜半私奔、魂断惊梦了吧。
　　“……一场惊梦、吗。”
　　传闻自是不真。然而云中知道，一切皆因自己的行为太过反常引起。
　　云中不禁抓住胸口，那场发生在秋日、真实与虚幻交织的梦境依旧历历在目。而在最后的梦境，她看到了红蓝两个身影的对峙。
　　剪刀没刃，红花落雪，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张苍白如纸，已无生机的熟悉面孔。
　　“步……夜。”
　　心中只觉一滞，云中唤着他的名字出声。就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是近乎于偏执地前往大理寺寻找步夜。可每当想起雪地里的他，云中还是踏出了脚步，仿佛只有自己亲眼看见才能确定他的安否。
　　咚咚。
　　又一次来到步夜门前，云中敲响他的房门。见无人响应，云中悄悄推开房门。恰逢午后秋阳，数束阳光透过窗户照亮书房，尘絮飘舞之中，案牍书卷之后，露出墨衣的一角。房间的主人正扶着自己手背，紧闭双目，似在小憩。
　　一瞬日射刺眼，云中眯起眼睛，恍惚中又将梦里情形与他重合。云中紧抿嘴唇，蹑手蹑脚地上前。青年睡得沉，并未因云中靠近而惊醒。云中深吸了一口气，略带着颤抖伸出了手指，凑到他口鼻前。
　　鼻息均匀且温暖。
　　“还、还活着……”
　　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无奈的笑。因一场梦魇恐惧至此，看来自己也已经到了病入膏肓的程度。如此想着，她缓缓地收回了手。
　　啪。
　　手腕忽的被人抓住，云中一时冻住了身子，随手腕处的力道微微向前倾身。
　　光斑闪烁，树影摇曳，西风吹起二人青丝，彼此之间只差分毫。步夜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睁开琥珀色的眸子。他看向少女，今日少女脸上又是带着几分忧郁的愁容。
　　从数日前，一直爱笑的她不知去了哪里。
　　“步、步大人。”
　　云中回过神来，企图分开彼此，然而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放松。只见步夜指了指他身旁的座椅，做了个请的手势，意让云中坐在他身旁。
　　那是云中一直坐的位置。
　　“抱歉，吵醒你了……步大人该不会早就醒了吧？”
　　“这倒没有，在下大约是在郡主敲门，并犹豫是否要进来之时醒来的吧？”
　　“那不就是一开始吗！”
　　步夜弯起眉眼，露出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见云中乖乖就坐，这下倒是他站了起来。一时间叮叮当当，随后只听一阵水声，房内顿时茶香四溢。
　　“郡主，可有听说近日京城传闻？”
　　“噗……咳咳！”接过步夜递来的茶杯，云中刚饮下一口，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提问呛得不轻，“步大人不会也相信这些无稽之谈吧？！”
　　“哦？无稽之谈……”步夜转着茶杯，迟迟不饮，若有所思地道，“郡主之前在首辅面前大哭是真，三天两头跑来大理寺是真，与在下……呵，同在下一同处理案牍也是真，何来无稽之谈呢？”
　　“这……”云中移到椅子边缘，试图与步夜拉开距离。可一旁就是墙壁，她又哪里逃得了，只得再次解释道，“那、那日是我做了噩梦，所以才情不自禁地在云、首辅大人面前哭了。”
　　她没有说谎。
　　她确实是做了一场梦，一场任谁都不会相信的天方夜谭。
　　“……就是没想到这事被谁传了出去，还越来越夸张。”说着，云中抱起双腿，蜷缩在椅子上，面露疲惫。
　　“不过就是一个梦罢了。”
　　正是因为太过荒谬，所以才显得残忍。可胸口还能感受到、感受到那时留下的撕裂与疼痛。
　　“在郡主的那场梦魇里，在下又如何了呢？”平日里流光溢彩的少女再次黯淡下眸子，步夜放下茶杯，淡声问道。
　　“光是探我鼻息，郡主近来就做了四、五回。最近你行事反常，这不是一场梦魇能够解释的……
　　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步夜总是能最快推断出真相，他的暮眸里没有不悦，也没有责怪，只是犹如一面铜镜般映出少女内心。面对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云中忍不住想将一切倾诉出口。
　　“步大人愿意相信……我所说的吗？”
　　“愿意。”
　　他不假思索地回应。
　　于是，早就想好的一切脱口而出。
　　那场如梦般的冒险里，她结识了来自异世界的友人，可也发现一切已经物是人非，所有人都与她没了瓜葛，甚至还潜藏着死亡的阴影。
　　最终，她回到了现实。
　　带着沉重的回忆。
　　“我不认为那些记忆全是虚假，即使有残酷，也有与他们三人的美好。只是……”
　　云中突然停了下来，她抬起头，看向步夜。
　　“梦醒时分，我还是好害怕……害怕那场梦再次替换这个世界，害怕大家都不认得我了，害怕你还……躺在那片雪地里。”
　　少女红了眼眶，但还在强忍住泪水，胡乱揉着自己的眼睛。在步夜眼里，眼前的少女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明明已经遍体鳞伤，却仍不自知，。
　　“郡主。”
　　“步大……步夜，呜，我没事，只是眼睛进了沙子。”
　　“……我在这里。”
　　他喊着云中名字。一如往日，他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少女的身子在微微颤抖，手心则是比那日的雪地还要冰凉。
　　步夜畏寒，但现在他无论如何也想融化这冰冷。
　　“我就在这里。”
　　铿锵有力的字句直入云中心中，手心传来独属于步夜的温暖。不同于幻境中的死灰，他对云中勾勒出一个浅浅的笑容。
　　“步、夜……”
　　云中只觉眼睛酸涩不已，泪水几近落下。
　　双手用力，她掐着步夜的脸。若是放在平常，步夜定是早就施加“报复”了，可他只是默默不语，任凭少女蹂躏自己的脸。
　　步夜那张俊秀的脸庞在自己手中逐渐扭曲，云中噗地笑出了声。
　　“噗、都怪、步大人……我、才、又哭……呜，又笑……呜、我也不、是、不是为了诉苦才说的！只是、我真的好害怕……”
　　害怕别离，害怕陌生，害怕永别。
　　这是任何人都会害怕的事。
　　“……可你为何总是要独自承担。”步夜轻拍着少女后背，将她拥入怀中，“这可是曾经郡主你对我说的，以后，你会陪我一同面对一切。”
　　“而现在，我陪你。”
　　在他怀中，云中无处可逃，任凭情感决堤。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平息，少女忽然轻笑出声。
　　“步大人，你说，若是我们今日这样子又被谁看见传了出去，会是什么样的一个话本子呢？”
　　“……在下不才，很少听书，且听郡主分解。”
　　“棒打鸳鸯，恩爱情侣抱头痛哭？”
　　说着，她抱紧了他，炙热吐息从头顶传来，她靠着他的胸膛，扑通扑通的，直接感受到他的心跳。
　　她似乎不那么害怕了。
　　因为他的身边，便是自己的归处。

作者有话说

　　步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