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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完颜逸·莲 ...

  •   那是一个像小动物的女人。

      比漠海人小了整整一圈的身躯,即使在雪原中也毫无戒备的步伐,还有那纤细的、仿佛一咬就断的脖子。

      见到她时,她被并不怎么合身的漠海嫁衣包裹。纯白薄纱下,她强忍着酒与药的灼烈,咬住嘴唇,愤恨地盯着伊年尔与他。

      她的眸里满是不甘与愤怒,然而流露的怒火无法融化漠海的寒冰。那不过是豆大般的火苗,只要把她丢进随便某一处山脚,就会立刻熄灭的火苗。

      弱肉强食,优胜劣汰,这便是漠海的法则。他见得太多了,像她这般柔弱的存在,很快就会死去。

      可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她眼里的星火依旧燃烧着。

      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烦躁。

      那时,完颜逸以为那不过是一如既往的蔑视与厌恶。

      ?

      夜幕降临,风雪呼啸。曾有人形容雪似无香之花,却忘记花枝有刺,落在人的脸上,犹如刀割。

      云中艰难地走在雪地上,白雪与黑夜融在一起,仅凭手上一盏油灯辨明方向。呼吸在瞬间化为冰霜,寒冷在顷刻刺入骨髓,云中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在逐渐流逝。

      扑通一声,她倒在雪中。不远处传来狼吠之声,她却已经精疲力尽。可想到所寻之物,她还是挣扎着站起身子。

      一个踉跄,她再次跌倒。原以为会再次扎进雪刺之中,这次却跌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她微微抬眸,一双冰蓝的眼睛正恶狠狠地盯着她,比追赶她的野狼还要凶狠三分。

      ——今日一别,或许沙场相见,或许,后会无期。

      数日之前的告别情景还历历在目,她抖索着双唇,唤出了面前之人的名字:

      “完颜、逸……?”

      “……”

      完颜逸眯起眼睛——面前的少女脸蛋冻得通红,身上沾满雪水与枯叶,在风雪中就连气都喘不上来。

      细弱、孱弱、脆弱,仿佛只要他一放手,就会随这片冰雪一同化为雪珠飘向远处的存在。何等的狼狈,何等的不堪,压在心底的烦躁再次升起:

      果然,这个女人就如设想中的一样,柔弱不已,甚至还在自寻死路。

      身旁雪狼呜呜低吟,扯动完颜逸的大氅。完颜逸回过神,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同雪狼一起朝一座木屋走去。

      “唔……!”

      咚的一声,云中感觉自己被丢进一间屋子里。房门合上,她勉强地睁开眼睛。颤颤地举起怀里灯盏,见到的是比漠海寒冰还冰冷的脸庞。从刚才开始,那双冰蓝的眸子便满是杀气,现在更是扑面袭来。

      “脱下。”

      “什……”

      “孤让你脱下衣服。”

      “不、不……哇啊!”

      不由分说,完颜逸硬是抽走了云中唯一的温暖——然而那斗篷已满是窟窿,早就起不到原本的作用。云中瞬间清醒,冻得全身发抖。然而完颜逸却继续抓住她的青衣,企图扯下,惹得云中慌张大喊:

      “完、完颜逸!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我可不是你的王妃……”

      “……要是想冻死,就继续穿着湿掉的衣服,孤不会拦着你。”

      蓝眸冷眼,话如冰刺。云中低头看向自己青衣。确实如完颜逸所说,衣服早已被雪打湿,隐隐印出里衣。她护住胸前,这次是因羞愧颤抖着声音:

      “完颜逸……请、请你转过身去……”

      漠海之主皱起眉头,他鲜少被人命令,片刻后才反应过来——可他的眉间反而锁得更紧,毫无退让之意。

      “唔?!”

      云中正疑惑得很,脑袋忽的传来沉重之感,接着视野转暗。毛茸触感带着温暖从头顶传至全身。完颜逸颜将他的纯白大氅丢到了云中身上,而他本人,则是不怕冷似的坐在一旁的木椅上,支着脑袋看向少女。

      许是出自本能,就如同雪狼绝不会背朝敌人一样,让完颜逸转身可能比登天还难。云中只得自己别过身去,借着大氅褪下青衣。

      “谢谢……可是这样你不冷吗?是了,这里是……?你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有了大氅庇护,云中抬起油灯环顾四周。这看起来是一间被废弃的木屋,她拖着大氅走到壁炉前。壁炉破败,一部分木柴已被雪水浸湿,不知是否还能使用。她刚放进去些,一旁的完颜逸竟开口回应了她。

      “这,是孤该问的。”伴着他的声音,他身后的黑暗亮起幽绿光点,数只雪狼从暗处显出身形,“一个大景人深夜出现在漠海山林里,是有何企图?”

      说着,完颜逸的手顺势握住椅边刀柄,势要拔出。

      “等下、完颜逸,等等!我一直随身佩带的玉佩丢了,我不过是来寻回它而已,绝无他意!”

      云中举起双手,以示清白。完颜逸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原以为不近人情的漠海之主已不似往日那般可怖,可仅仅数日不见,他又像这漠海冰雪一般,恢复了原貌。

      “只是……在寻物的路上迷了路,还遇到野狼追赶和,这么大一场暴风雪……是我小看了漠海的春天了。”

      风雪嘎啦嘎啦地拍打着窗户,寒气透过缝隙沁入肌骨。她不自觉地裹紧大氅,方才就差这么一点,她就要被吞噬。

      初春的漠海变幻莫测,时而融冰落下,时而飘雪大作。

      温暖转瞬即逝,就如同面前人一般。

      “愚笨。”完颜逸的言语如箭射穿云中,“孤从未见过你这般蠢笨之人。就连漠海人都不会在初春贸然进山,你一个景人是来送死么?”

      “此番、此番确实是我鲁莽了。”

      面对完颜逸严厉斥责,云中如做错事孩童般低下头。下一刻,她仍旧抬起眸子,不甘伴着流光点亮她的眸子,她辩解起来。

      ——完颜逸还是看到了,她眼里的小小火苗。

      “完颜逸,真的很谢谢你救了我,但也请你理解那枚玉佩对我来说确实很重要!就如同……昔日的冰莲对你一样。”

      若眼神能够杀人,那恐怕此时云中已经死在这座小屋里了吧。然而完颜逸蹩紧了眉头,那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已无法压抑,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云中:

      “冰莲已碎。对孤而言,那连物件都不是,已无任何价值。大雪茫茫,不过是玉佩而已,早日丢掉罢!”

      “什……!”

      被完颜逸眼里溢出的蔑视激起,云中压不住心中不满,愤愤站起身来:

      “完颜逸,当时我打碎了你的冰莲就差点死于你的刀下。现在我丢了重要的玉佩……那本是我应守护之物。我不过是想凭一己之力寻回罢了,你却如此蔑视他人!大景有一句话:将心比心,没想到你竟然冷漠至此!”

      “孤心中,唯有守护漠海,攻下大景一事而已。”

      完颜逸杀气腾腾,而云中像是壮了十个胆,大声道:

      “完颜逸,此事与现在无关吧?!堂堂漠海君主,难道想出尔反尔吗!”

      完颜逸的冰冷并没有熄灭云中眼里的火光,反而使她眼里的火苗越来越旺。完颜逸冷漠地瞪着云中,难得开了话匣:

      “哼,那孤问你,今日你差点死在这漠海山林,还能将这些话说出口?”

      “什……”

      “漠海的春天很残酷。有时,它给予人们温暖,但那不过是暴风雪前来的假象;有时,它融化了冰湖的冰层,不知情的孩子踏上冰湖玩耍,却被淹没;有时,它唤醒了山中的动物,让它们误以为可以捕食,最终却饿死。”

      雪狼趴在完颜逸身边,听见二人争执警惕地抬起了头。他伸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继续道:“可漠海的祖先活了下来,漠海的子孙活了下来,漠海的动物活了下来。

      但是,你呢?”

      他看向云中,只是轻轻一瞥,让云中以为身处方才的雪暴之中,冰冷至极:

      “……你太弱小了,甚至活不过漠海的春天。如此弱小还谈守护,景人都像你这样这么会说笑话?”

      完颜逸站了起来,一直冷淡的表情如今充满了愤怒,对着云中吼道:

      “孤再说一次,身为漠海之主,孤定会攻下大景,包括你的南塘!”

      “……!”

      啪塔一声,云中手中油灯落地,琉璃灯盏碎了一地。这下,木屋彻底陷入黑夜之中。

      云中的脚步声向他袭来,完颜逸从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正当他准备向前的同时,脚下却踩到了油灯流出的煤油,然后冲力袭向他的胸膛,一瞬间熟悉却又陌生的荷香再次传来,在他愣怔的片刻,少女已将完颜逸压在身下。

      “完颜逸!不要小瞧人了……!我也有想要守护的东西……虽然不如你,那只是大景的一片小小水乡。虽然夏天莲藕总是吃不完,但那是你们没有品尝过的美味!

      那里有我的家,有我们花家应当守护的百姓。是,他们是不如漠海人民挨饿受冻,但也会碰到天灾人祸,生死冷暖……

      更重要的是,他们与你的漠海子民一样,都在努力地活着……!”

      云中嘶声力竭,随着她的喊声,火苗顺着油浇到壁炉的木柴之上。噼里啪啦,火星子不断迸发,小小火苗竟点燃了木柴,点亮了整个屋子。

      完颜逸终于看清了少女的表情。

      她说红了脸,因激动沁出泪珠,顺着脸颊滴了下来。比他幼稚得多的脸庞,这么看也如同一家之主一般成熟了。

      “为了她们,我愿意付出一切。”

      此时,完颜逸终于明白内心烦躁的真相

      他用尽语言的锋利,企图削去云中的斗志。因为他曾见到过像她这样拥有纯洁理想的人,最终都会引火自焚。

      她是不知天高地厚么?她是不知春天的残酷么?她是天真烂漫么?是,也皆不是。那团宿在她们眼里的小火苗,最后都会变成一团火焰,反噬她们自己。为了达成心中的夙愿,她们不惜任何代价。

      所以他希望她可以丢掉那枚玉佩。

      或许是希望她活下去,或许是出于一种怜惜。

      ——对这小而美丽的光的怜惜。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心中纠葛消失,完颜逸爽快地大笑起来,云中却吓得松了力道,“孤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女人压在身下。”

      “是、是你故意激人!哇啊,火、火过来啦!”

      火焰顺着煤油烧了过来,云中正想起身逃离这尴尬场面,反被完颜逸一把拉住。而他身边的雪狼识相地伸出脚掌,踩灭了火苗。

      “……太、太聪明了吧……”

      “孤的雪狼,绝对不似你愚笨。”

      完颜逸抬起手,向云中伸去。

      “唔……!”云中害怕地闭起双眼,刚才一番对话在脑里快速闪过。她趁一时口快,可现在想来就算被漠海之王就地处决好像也不奇怪……

      可,完颜逸只是摸了摸她的脑袋。

      “抱歉。”

      这是第二次他向她道歉。

      云中不知所措,刚才的气势不知去了哪里,眼神游离在外:“我、我才要道歉……这、我都对漠海君主做了什么事……真的、真的很……”

      “那就记住今天发生的事。

      记住你的不甘,记住你的愤怒,记住你的泪水。

      那会成为你的力量,对抗孤的力量。”

      他的手插入云中的青丝之中,抵住她的脑袋,逼迫她看向他:

      “孤不会食言。然,孤的决意也不会改变。也许你与孤会在漠海的战场再见,也许会在你的家乡再见,那时,不要忘记今天你说的话。”

      二人额头相抵,云中被完颜逸眸里的蔚蓝紧紧吸引,而完颜逸也被少女瞳里倒映着的火光吸引。

      “在那之前,都要活着。”

      ?

      “王,云中……不,就这么让景中伯独自回去了吗?”

      晴空万里,风雪骤停。数日后的漠海古堡,完颜逸与伊年尔站在阳台上,目送着雪地上一个红色身影逐渐远去。

      “伊年尔,那之后她要找的玉佩找到了吗?”

      “禀殿下,找到了……其实就落在古堡中她的房里。只是当时事情繁杂,又比较匆忙,我们都没有发现。十分抱歉。”

      话虽如此,完颜逸瞥了一眼伊年尔,他脸上却没有半分歉意。完颜逸冷冷地看了伊年尔,淡淡道:

      “又自作主张。”

      “……属下该罚。王,这是她让属下转交之物。”伊年尔从容跪下,双手呈上一个锦囊。那是一个绿色的锦囊,绣着荷花。

      完颜逸拉开锦囊,取出其中之物,那是一枚雕刻了莲花的玉佩。

      ……虽然不甚精细,甚至有些粗糙。

      “这是她这次滞留古堡中,亲自雕刻的。王,她还让属下转达一句话……”

      “什么?”

      ——愿再次共见此莲。

      这是挑衅?还是祝福?

      “呵。”

      完颜逸勾起嘴角。

      不论如何,希望这一天,都能早日到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完颜逸·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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