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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灵息·桃源梦 ...
壹
我从桃林回来时,正巧遇到了同样回来的灵息。他一身白衣,依旧如同行走于人间的神仙一般离世异俗。一阵落英吹过,带起他的玉白长袍,粉白相撞,艳美甚佳,更显得他是刚下凡一般,让我不禁看迷了眼。
“……你,怎么在这?”
我正看入了迷,灵息已经走到我面前来。走近一看,才发现他衣上沾了黑灰,额上沁出点点汗渍。看到他这模样,我心里便有了数。
“灵息,你又去仓库了?怎么不叫上我,搬运灵偶材料我也能帮忙。”
最近,祈灵阁生意是格外的好,灵息自是忙得不可开交。毕竟,这祈灵阁现如今不止要养活他与姜行,还要养活一个我。
「夫人偷跑,灵儿报告。」
还未等灵息回答,灵儿不知道从哪里攀上我的肩,对他的主人打起小报告来。我一把捂住灵儿的嘴,可想想也是无用。灵儿知道的,灵息也一定知道。
于是我悄悄看向灵息,不出意料,灵息那生得尤其好看的脸忽然纠在一起——即使如此也漂亮得很,脸上则写满了担心二字。
“花开正盛,我就不自觉地在桃林多待了会儿。”
我挽起他的手,说得尽可能诚恳。
说来,我与灵息也成亲大半年了,他还依旧担心我得紧,恨不得把我当做灵儿祈儿时刻带在身边。据说是我成亲后不久生了场大病,虽然我自己已经记不清楚了,但铜镜里的自己确实消瘦不少,也就乖乖待在屋里休养——一开始的话。
“春风凛冽,依你的身子骨还是应当多卧床休息。”
灵息抬起手,摘去我肩头花瓣。他眉头微微蹩起,眼里已无太多责备。我趁机靠近他身侧,踮起脚,在他脸上留下一吻。
“我已不是在明雍时的小孩啦,身体冷暖自己知道。对吧,夫君!”
似是被我的突袭吓到,灵息愣怔了半天,我甚至看到嫣红爬上他耳根。我深知他脾性,乘胜追击般牵起他的手,扣住他的十指。
“你还说我,你看你手凉得很。近来祈灵阁生意兴旺,你莫要不注意手伤了。”
我举起灵息左手,放在胸口前。他的手上伤痕已经淡去,可脑里不由得回忆起那时的惊心动魄。我感到灵息顿了一顿,过了半晌才回握住我的手。
“过去事了。曾经我只看朝夕,现在却有你在旁,心里也多了一份对未来期许。”
灵息的俊朗面容印出淡淡微笑,那笑靥随着桃花香风闯入我胸膛。我感觉热度爬上我的脸,本是我想逗逗他,没想到最终还是敌不过这人的一个笑。我低下头,声音不自觉地带着几分害臊:
“那……不如你教我怎么做灵偶吧。仓库搬货你说有人偶助力,可制偶的话我也能帮上些忙。”
“好。”
灵息这下倒是回答得爽快。
“教人制偶倒是久违了。记得夫人还是学生时,经常向我讨教机关术作业,不知还记得么?”
他拉起我的手,二人并肩同行,朝家的方向走去。大病过后记忆零落,我忆起从前事,不免有些模糊,缓缓答道:
“唔,那时大约是想着找借口来见你吧。锦鲤大会后我总是放心不下你,就想着法子过来……想来,那时我可能就心仪于你了。虽然……你那时还未察觉。”
我不假思索地把心中所想全都道出,说完才发现自己又说了些让人害臊的话。我们正巧走过那日的桃花树下,树上的红色宝牒与桃花相映成辉。春去冬来,这些宝牒应是换了一批又一批吧。
不知那时,他为我系的宝牒还在吗?
“……不。”
灵息停下脚步,我也随他停下。我瞥了眼灵息,只见宝牒的红也映上了他的双颊,他继续开口道:
“从那时起,我也情寄于你了。”
他向我侧过脸,露出一个腼腆笑容。我知道,那是不善表达的他尽全力的回应。都说祈灵阁出售好运与美好愿景。我那时虽未成功将宝牒掷于桃树之上,却获得了真正的系情之人,这或许才是我真正的幸运罢。
贰
“本宫要的答案呢?”
——那是坠入无尽黑暗的恐惧;
“花诏录不会交给你……!”
——那是胸口上撕心裂肺的疼痛;
“承永十四年,冬。花家家主,坠崖而亡。”
——那是面对死亡的……
窗外传来小鸟叽叽喳喳的叫声,那些鸟每日总是在这个时候吵醒我。许是刚睡醒,脑里糊里糊涂,好似是做了个梦,心跳如擂鼓。
我徐徐睁开双眼,当看见灵息那白皙俊俏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顿时放下了心。他还熟睡着,我伸手想去捋一捋他眉间的碎发,手臂却一下子疼痛不已。大概是昨晚落了枕……这么想着我活动着手臂,手指向灵息的脸颊戳去。
“唔……”
他轻唔一声,动了动身子,依旧睡了过去。我起了玩心,又戳了两下,见灵息没有反应,随即准备去捏他脸颊。
“早上……莫胡闹了。”
还未等我得逞,灵息就将我拉入他怀里。从他身上传来雪松香气令人安心,他的大手环在我后背,顺着我的脊梁轻轻抚摸,好似哄小孩一样。我被拍得昏昏欲睡,可想起今日约定,硬撑起眼皮子,推他道:
“灵息灵息,说好要教我做灵偶的,都辰时了,莫贪睡了。”
“嗯。”
他睡醒朦胧地应我一声,抬起手欲要揉眼,但又很快放下。我摇摇他,见他那湛蓝眼眸又缓缓闭上,一急之下抬起头,轻啄了他的嘴。
说来惭愧,想要叫醒贪睡的灵息,除了他自行起床以外,我只找到这个方法。
“怎、怎样,可是醒了?”
我偷瞄灵息一眼,只见他愣愣地看着我。他脸红得很,眼里带着些许埋怨——毕竟总是我主动。他张嘴又翕,最后摸了摸我的头,轻轻颔首。
他从床上起身,银白发丝款款坠下。我还是躺在床上,呆呆地看着他。
“夫人?”
“灵息。”
“嗯。”
“我腰疼手疼,你扶我起来吧。”
说完,我恨不得把头埋进枕头里。灵息则眨了眨眼,轻笑一声,轻轻把我从床上拉起,抱到铜镜前。
“那今日,就由我来为你梳发更衣吧。”
骨节分明的手插进我的青丝里,灵息笑眯眯地为我梳起头来。平日里做了那么多娃娃,他自是对梳头束发有些心得。这么一来我落得轻松,与他聊起天来。
“不知前些日子寄给哥哥的信,南塘那里收到了没。”
“唔,或许还得花些时日。南国公打理花府,也颇繁忙罢。”
“……嗯。等到了夏天,你可抽得空与我一起回南塘一趟?再过些日子,我身体也会好些了吧。”
听我说去南塘,灵息动作一怔,就那么停了下来。我心一滞,低头看向祈灵阁所掩,姜行还在下面,又怎么能离开。
“……抱歉,你应该不便离开。”
他随我的视线一同看向地下,片刻后摇了摇头。
“只是数日的话,或许可以。”
他话毕,对我露出笑容。我点了点头,回他道:
“等过几日,我也同姜行说说此事。”
这么说起来,我已很久没有见到除灵息和姜行外的人了。住在祈灵阁,相当于过着隐世生活。若有机会,还得是让他带些乔忆桥写的八卦小报,好好研读一番。
“姜行他……你,还是暂时不要见他为好。”
灵息垂下眸子,眼里带着几分犹豫。
“……姜行最近有些暴躁吗?”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地牢中,那是何等滋味。姜行或许想法异于常人,可自那之后过了这么久,心境又何尝不会发生变化呢?
咦。
想到此,我心里突然咯噔一声。
自那之后,究竟过了多久……?
“灵息……”
我欲抬头问他,灵息却已走向桌边,与灵儿祈儿一同摆放碗筷。他看我一眼,弯起眼角,柔声道:
“灵儿她们准备好了早膳,我们用膳吧。”
“……好。”
叽叽喳喳鸟鸣褪去,我与灵息也用完早膳,开始制偶教学。我坐在桌前,他则站在我身后指导。我对手工还颇有兴趣,可许是手臂还有些疼痛,手上动作总是不准确,竟作废了不少料子。
“嗯……这里应当这样,否则灵偶上下半身衔接会显得有些奇怪。”
我照着灵息指挥屏气凝神,总算缝合成功,布娃娃模样初见成形。我拿着娃娃左瞧右看,对自己的作品颇为满意。
“平日见你风轻云淡地制出一个又一个灵偶,只觉十分简单,我还想着帮你忙,是我小瞧了其中门道了。”
“不过是熟能生巧罢了。试错数十次、乃至数百次,总能有达到完美的那一天,不论何事,都是如此。”
灵息看着我手中灵偶,若有所思地说道。我想他说的不止是灵偶,也是他抛弃的偃术之道吧。
“嗯……你想做什么样子,若需要布料,我去拿来。”
察觉到我沉吟不语,灵息主动问起。我想了想,以前他曾赠我似我模样的灵偶,这次我想赠还给他似他模样的。
「贵客来灵,灵儿相迎。
贵客来灵,灵儿相迎。
贵客来灵,灵儿相迎。」
刚想开口,远处传来灵儿迎客的声音。祈灵阁迎客,大多交给灵儿祈儿应付。今日灵儿竟连说三遍,难不成贵客很多?
“灵息,我去看下吧?”
“或许,是来找我的。我去看看,你在此歇息,正好品一品新来的茶叶。”他拍拍我肩,将我按回桌前,随即甩着长袍而去。
“灵息,怎么还不回来……?”
我趴在桌上,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还未完成的玩偶。既然灵息说是来找他的,我也不好打搅。这么傻等着也实在无聊,我看着玩偶想象着灵息的模样,准备先去仓库找些布料来。
“只是去找些布料,应该不要紧吧。”
我带着灵偶走出房间,外头依旧落英缤纷,桃花铺成粉红小道带着我前往西边仓库。我踏着轻快步子,花瓣随脚步起舞,我不禁驻留片刻,却没注意到林中存在。
“是谁!”
等我发现时,此人已经离我只有几步之遥。我连忙后退,可此人却熟稔喊起我的名字来,似是认识我的模样。
“你怎么在这里?难怪,难怪大家都找不到你……”
我皱起眉头,定睛打量眼前男人。他一头黑发,扎了马尾,穿着一身厚重长袍。仔细看,能发现他脖子上挂着西洋镜一般的东西。我恍然大悟,喊出他的名字。
“司空先生?!”
可他长相与我记忆之中相比成熟太多,若非马尾与身挂的东西太过明显,我差点没有认出他来。
“太好了!你还记得我,难为我破解了重重机关才进来……唉,不行,不能废话,你还是跟我来,我带你出去!”
司空澈见我喊出他名字,欣喜地抓住我手,企图拉我离开。
“先生、先生,等等!”我猛地甩开他的手,从早上开始手臂就有些疼痛,这么一动又疼了起来,“你要带我去哪里?先生可是要找夫君……灵息,他在祈灵阁会客,很快就回来,我可以带你过去等他。”
“夫君?!大师兄他同你成亲了?!啊?!”司空澈震惊万分,很快压下惊讶神情,再次拉住我的手,“不对,有些事我带你出去再说,你、诶,等等,你的手……”
他盯着我的手臂只看,那神情只有在他研究机关偃术时我才见过。我心里发毛,想要甩开他,可司空澈却自言自语起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所以大师兄才这么做,一切都是为了你。我原以为大师兄技术高超,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可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怎么会……”
“先生、阿澈,你怎么了,你别这样,我害怕。”
他直勾勾地看着我,我心怯极了,不禁吐出了泄气话。听到我颤抖的声音,司空澈回过神来,他继续拉着我走,我不敢反抗。
因为刚才司空澈的模样,简直让我看到了第二个姜行。
我跟着司空澈走,这似乎是下山的路。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祈灵阁了,所以也不确定。这次他步伐极慢,突然开口问我:
“你、你可知道你是谁?”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道出我自己名号,并道:“你我相识于明雍书院。你是司空澈,机关术先生。离开明雍书院后,我们就没怎么见面了。”
“是。那你可知道,现在是几年了?”
我一愣,明知心中不明,但还是推测道:
“……承永十五、不,十六年吗?我与灵息成亲已有半年多了,所以、所以……”我越说越心虚,到后头索性闭上了嘴。
“嗯,差不多吧……只是承永?现在已不是这个年号了啊。那你记得,你是怎么来到祈灵阁的?你和灵息是怎样成亲的?离开书院后,你又去了哪里?”
司空澈的每一问都击中我内心空缺,我四处寻找回忆,都无法填补欠缺的碎片。这次轮到我停下脚步,低下头来。
“我、我记不清了。灵息说我成亲后生了场大病,有些事情不记得了。”
……可奇怪的是,与灵息相关的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不想南塘吗?南国公呢,花忱呢,你哥哥呢?”
“……先生想说什么?”
我抬头看着司空澈。他眼里满是悲怆,都到这个地步了,他反倒不愿回答我的疑问了。他别过头,又拉着我继续走了下去。
“你下过山吗?”
我摇摇头。
“你看,我们已经快到山脚了,可这片桃林却不见头。你、你们俩……唉。”司空澈深叹了口气,一阵风吹过,吹起他不合时宜的外衣。
“……外头已经秋风落叶,这里却是永恒的春天。”
他抓住落英花瓣,看了我一眼。
“算了,你若什么都不记得,那也是一件好事罢。”
我不懂他的意思,可听他所说,他似乎放弃带我离开。我心里一团乱麻,脑子里满是疑问。司空澈松了我的手,对我轻声道:
“你要是想离开,现在还来得及。我这次进来也是碰巧,下次恐怕师兄不会露出任何破绽了。”
“……我想去见灵息。我得……问他清楚。”
即使从司空澈的话语中能推测一二,我还是想见到灵息亲自问他。我心中满是失落,不是对灵息欺骗我的愤怒,而是对自己——自己对这一切毫无察觉的失望。
我一个人向上走,上坡的路还是有些疲惫。大约走到那棵老桃树时,我已经用尽了不少力气。看来在我生病这事上灵息没有说谎。我靠着桃树歇息片刻,宝牒在我面前随风飘起,上面写着的文字熟悉万分。
因为那一枚枚宝牒,与我当时赌气亲手扔上去的一模一样。
“……永恒的春天。”
司空澈说的话回荡在我脑中。我长吁一口气,继续向上爬去。身体疲惫万分,疼痛从体/内升起。我看向转角处的仓库,忽的想起来,我是为了找布料才出来的。我看着别在腰间的灵偶,不论怎样,还是想要完成它。
我推开库门,原以为不会有景象会再吓到我了,可还是被眼前场景吓得心跳漏了一拍。踏进仓库那一刻,墙上烛光便随我的进入亮起。仓库里满是“人”的四肢与部件,手臂、大腿、肝脏、肺腑,这些都被规整地摆放在架子上。
而仓库中央,有一张整洁的工作台。上面放着各色工具,我一眼就看出这是灵息的习惯。桌上压着一些图纸草稿,即使我不懂偃术,也看懂了上面写着的……
我的名字。
胃里翻腾,我想捂住嘴,可现在只能对着自己的双手发愣。我快步离开这精巧的偃术工坊,出去时双腿已没有力气,只能难看地跪坐在地上。
我举起手,摸向自己的脸。
“……我还以为是灵息的手凉,原来真正冷的,是我的手。”
我颤颤巍巍地想要站起,却只觉视野颠倒,下一刻我便摔倒在那个熟悉的怀里。
“灵息。”
我唤他,只听他叹了一口气,随我一同坐到地上。疼痛游走于我体/内,眼前闪过陌生的记忆碎片。那些片段,与司空澈所说的话一一联系,我不禁失笑起来。
半日前,我还在为姜行囚于地牢而感慨,可我还不是一样?
我抓住灵息衣襟,他同我的动作锁紧眉头。我看他眼里全是自责及悲伤,那些责备质问的话一时间全都咽了下去。
“灵息,我好像去过寒江,去过你曾经待过的论衡山庄,还差点死在那些机关下。”
想了半天,对灵息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我知道。”
他抱紧了我,如同清晨那时轻抚着我的后背。我觉得好受些了,可眼皮越来越重。我咬住嘴唇,好在痛觉犹存:
“这里,有多少是真的?你与我成亲是真?你欢喜我可是真?我身上,还有多少是真的?”
我的连问吓到了灵息,我感觉到他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仿佛做错事一般。可我不想怪他,周围真真假假难以分辨,但心脏跳动告诉我,我喜欢他这件事不假。我只是想在睡着之前,问清楚他一切而已。
冥冥之中心里有股预感,待下次醒来,我将不复存在。
“我所言,没有虚假。”
灵息的大手覆上我的眼,这时我才发现他手上又多了许多新伤与新茧。
“从我们二人同伞下山时,我便心悦你。”
他的手顿了一顿,我的视野转暗。黑暗之中,我感到唇上留下了熟悉的触感,以及雪松的苦涩香味。
“还是做得……不够完美。下次,不会让你这么疼了。”
我的意识在此中断。
叁
——承永十四年,冬。花家家主,坠崖而亡。
即使灵息隐世于玉梁一隅的祈灵阁,他也依旧听说了大景如今的时局动荡。一人之力无法抵抗大局浪潮,他选择继续将美好送于众人,并守好祈灵阁,避免偃术遭到利用。
在去往寒江之前,灵息与少女通过书信联络。少女的最后一封信,写的是已找到哥哥线索。信里文字简短,喜悦之情却跃于纸面,灵息也不由得放下心来。
可,寒江封闭,少女误入论衡山庄一事还是传入他耳中。他知晓山庄留下机关危险,犹豫是否该动身前往。即使昼夜不眠,快马加鞭,从玉梁赶到寒江,也得要三四日。
他望着祈灵阁七个货架出神,心随回忆回到那日春日午后,桃花雨下。他随即在第二天清晨决定动身,却收到了少女的死讯。
又是迟了一步。
又是后悔不已。
生老病死,由天注定。他从小看惯白事悲痛,自以为从那通天的恸哭中了解一二,自己不会再对生死有多动容,但看到落在桌上的眼泪还是不由悲痛。
浑浑噩噩不知数日,约莫山上树叶开始凋零时的一天夜里,一辆马车停在祈灵阁门口。
“请问……祈灵阁阁主,灵息先生可在?”
车上下来一名男子,身着深青外衣,声音沙哑。灵息透过灵儿看着他,本想请他回去,但见男子脱下兜帽,露出的面容竟与少女有三分相似,灵息还是迎了出来。
“请你,救救舍妹。”
他面容消瘦,憔悴不已。看见灵息,眼里似是被希望点亮。
“她……不是……”
灵息皱眉,不懂青年所指。听见灵息回应,青年小心翼翼地从马车抱下一个小小身躯。灵息第一眼便认出了她,但他不由得后退半步,难掩脸上惊讶之色。
再次见到少女时,她却成了破碎不堪的样子。
“你们……有你们在身边,她为什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她曾多次同我说,她的阿哥有多可靠,你就是这般护她的?!”
灵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就连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竟发出这么大的声响。他本想操纵灵偶攻击青年,身体却先一步动作,直直抓住青年衣襟。
“确实是我的错……她坠下崖底,待我们寻到她时已是这般。我想尽办法,寻遍神医,也只能留她一时。”
青年抬头,满布红血丝的眼球的深处让灵息仿佛另一个癫狂的存在——那个惟他与少女知晓的存在。
灵息竟在那一瞬间理解了青年的意思。他狠狠揪住青年,皙白手上露出青筋,难以想象有人会想出这个办法弥补过错。
“四肢残缺尚能留有一命,内脏俱毁却无法挽回……可若有天下第一偃师的偃术,那并非不可能。我听说论衡山庄曾有人形傀儡,模样动作与人无异。”
“以偃肢代替□□,罔顾伦常!无壳之躯,何以谈心?你若为她兄,愿意见她失心痴痴的模样?她又是否愿意沦为那般模样?!”
“但我终究希望她活着。哪怕变成那样,也要活着。”
灵息一愣,顷刻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站在那里,说着同样的话。而青年眼里流露出的后悔、坚毅,也让他仿佛另一个自己。
如此这般,痴狂的,究竟是他,还是他?
他愿意让少女活下去吗?
她还那么年轻——甚至年幼,她会在春天捡起桃花枝赠予众人,也会赌气抛掷宝牒至树上。她开解他的心结,愿与他听雨赏茶,同伞共行。
他心动,她也羞颜。
答案不言而明。
——肉体凡胎是何等脆弱?!
到这时,灵息脑里闪过是小师弟的话语。
他放开青年,整了整衣摆,已然恢复原来清冷模样。
他开口。所谓一语成谶,这下,他便真的成为清白模样的恶人了。
“我已自毁双手,纵使能够设计草图,也无法亲手打造。”
“那我便寻来大景所有善偃术者。”
“草图机密紧要,万不得被他人知晓。”
“……用之杀之便可。”
“于此,我还有一个条件。”
青年不言,灵息继续说道:
“将她留我此处。一是我能够做细微调整,二是我知晓你们举起反旗,而我已不相信你们能够护她周全。”
青年抱紧少女,少女痛得呜咽一声,他怜惜万分地扶着少女的脸,低沉嘶哑地道:
“好。”
灵息从青年手中接下少女,如同接过一颗珠宝一般。可是如今的少女真的如同一颗珍宝,轻得吓人。灵息蹩眉,眼里已无青年,转过身去:
“自此一别,就再无云中郡主了。
她会是祈灵阁的一分子,我会想法抹去她的记忆。或许这样,她才能真的活下去罢。”
悲怆带着秋风向青年袭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便向马车处走去。二人背道而驰,只为同一个目的。
——许她生。
肆
“唔……灵、息……”
灵息怀里存在陷入睡梦中,唤着他的名字。她的模样与从前的那个她重叠。之后种种,灵息已不愿再回忆。唯有一次,少女从漫长的沉睡中醒来,她呆呆地看向灵息,轻轻道:
“灵息,我好疼。”
少女曾多次徘徊生死关,终究活了下来。
……终于,活了下来。
“大师兄,你回来了啊。”
灵息正抱着少女站起,现在她已有正常人一般的分量。灵息见到司空澈小跑着过来,一边感叹彼时小孩已经长大,一边却警惕了起来。
“阿澈,你长大了。”
灵息淡淡一笑,依旧作他的大师兄模样。司空澈似乎并没有察觉到灵息的变化,他挠挠头,开口第一句话便是感叹:
“大师兄,你真是太厉害了。这祈灵阁与外面的那个一模一样,微风、阳光、鸟叫虫鸣、就连这桃花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还能连通外面,简直就是一个超大的机关盒!”
精通偃术之人,或多或少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姜行是,司空澈是,他自己也是。见司空澈依旧痴迷机关术的模样,灵息继续问了下去。
“阿澈,你能破解师兄机关进来,已是你机关术能够独当一面的证明。只是,你与方才外面的那些人……”
“哦,我确实是受那些人所托,来调查祈灵阁。他们是官府的人,我作为玉梁司空家的人也得给他们点面子。要不是我碰巧发现一处破绽,怎么能进得来,还……”
司空澈瞥了一眼灵息怀中少女。
“大师兄,郡主她……要紧吗?我说话直了些,似乎刺激到了她。”
“……曾也有过几次,她察觉到了这里的异样。多是她想回南塘了。”
——等到了夏天,你可抽得空与我一起回南塘一趟?
灵息想起白天少女的真切神情,他当时应了她,心中却有隐隐预感。他轻轻举起她的手臂,落下一吻。
“偃肢还未完全契合她的身子,可只要再多试几次,就快了。”
明明灵息外貌与从前并无二致,可他所说的那些话却让司空澈觉得陌生得很。他说的几次,究竟是多少次呢,几十次,几百次,还是上千次?
司空澈为做一把机关□□,尚且需要几百上千次尝试,那灵息做如此精细的人偶,又耗费了多久?
司空澈顿时觉得空虚了起来。
“灵息师兄,师弟我曾经从不感慨世事。可来到这里,我突然觉得这儿就像古书上写的桃花源,我就像闯进桃花源的过路人。这里太美好了,美好却又残酷。”
几近于奇迹一般的这个“祈灵阁”,此时正落下如血般的夕阳。西沉的光极其刺眼,司空澈不由得眯起一只眼睛,而灵息的身影也看上去模糊了起来。
“大师兄你也晓得,现在外面还不太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宣望舒花忱他们看似赢了,又来了一股外来势力较劲。现在官府恐怕是想动用偃甲了……”
灵息叹了一口气。
他曾感叹纵使阳光普照大地,地上何处无荫,现如今却以这样的形式再次验证了。
“这里本是为了护她,也是为了避世而造的地方。现在看来也并不安全了。阿澈,今日之事……”
“我明白,大师兄你放心,她于我而言,也是很重要的存在。”司空澈对着少女弯起嘴角,“世人都说云中郡主死在了深不见底的悬崖下,死不见尸……可包括我的好多人都觉得她还活着,只是去了一处,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
我只希望,她能够开开心心,这样就好。”
司空澈朝着灵息挥了挥手,朝着来处走去。他知晓此去一别,他就再也无法找到进入桃花源的路了。
“师兄,我走了,你们保重。”
“……你也珍重。”
灵息落下这句话,抱着少女走进了“祈灵阁”内。他摆动货架机关,地面张开大嘴,里头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他一步一步进入,很快便来到了牢笼之前。
“哼,师兄,你还想到来啊?还红袖添香……等等,怎么回事?”
白发少年——现在已是青年了,姜行一眼就瞥到灵息怀里少女异样。轰的一声,他疯也似的靠近牢笼,对少女伸出了手。
“好啊灵息,好啊灵息!难怪我就想她怎么不来了,原来是这样!哈哈、哈哈哈!我就说吧,你和我是同类。我错了吗,你说我错了吗?!”
黑暗之中,铁牢将姜行与灵息分为两个世界。他在牢里发狂嗤笑,灵息在牢外平静如水。可灵息明白,实则,二人已无分别。
“姜行,我准备回到论衡山庄。”
“什么?!”
“祈灵阁已经被官府盯上,这里不如论衡山庄那边可攻可守。” 灵息不愿再与姜行多话,只是默默传达他的计划,“姜行,回去后我需要你的帮忙。我予你新的偃肢与图纸,她的新偃肢就由你来打造吧。”
“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她?灵息,那种凡夫俗子有什么好帮的?你既然想通了,就应该先为你……”
“姜行,你不会明白。”
话毕,灵息转过身去,离开地牢。真是奇怪,他明明是往光亮处走,却只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桃花源……吗。”
他轻笑。
灵息原想将美好愿景赠给众人,以求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可是,他的这个小小愿望已经太过奢侈。如今,他只为一人编织只属于他们的桃源之梦。
这样就好。
万万没想到又写了个剧情向
其实这篇的风格是我擅长的领域 只是太阴间怕吓到大家
但是写伐写伐箭在弦上 而且自己看看觉得还不错啊就还是写完了
希望你们喜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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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灵息·桃源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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