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亦山心之月]all郡集》野末

19、姜行·情

　　“怎么又是你。”
　　轰隆轰隆，机关回转声在空旷地牢中作响。数秒后，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白发少年对墙而坐，不用回头，便已识出动静的主人。
　　“我来请教灵息机关术功课，想着来看看姜行你……哦，我可不是空手而来。”随着机巧嘎吱转动，少女瞬间出现在少年身边。她声音轻柔，即使面对姜行冰冷话语，也依旧婉顺如水，“灵息让我带些稿纸给你，说你或许有用。”
　　“哼，谁要他好心。”
　　姜行一把抢过少女手中稿纸，撇了她一眼。少女已换上夏衣，就说明自己已经在这精心设计的偃甲机关中待了足够长的时间。可至今，他却连少女是怎么进来的都没有眉目。
　　“啧。”
　　愤愤地在纸上写下几笔，他的思绪便再次停滞。而少女这次又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递到姜行面前：
　　“这是司空先生最近新作的设计草图，我想你兴许能从里面找到些灵感……”
　　不等云中说完，姜行拿过草图，寥寥翻了几下，轻哼一声：“司空澈在明雍也就这点长进，不过如此。”
　　说罢，他就将册子丢在一边，又对云中展开手掌。姜行手上满布伤痕与老茧，与他青涩的脸庞相反，是他作为成熟偃师的证明。
　　云中对着姜行手掌不解地歪头，思考半晌，突然亮起眼睛，从怀里掏出略被压扁的荷花酥：“来得匆忙，只带了一块。这是我故乡南塘特产，你吃吧。”
　　“谁要这东西！把司空澈出的机关术题目给我，灵息能解我也能！”
　　少年不满地晃了晃手。提到灵息，眼里狠厉至极。云中倒是不紧不慢，似是对姜行这疯癫模样习以为常，找出课题放到他手心上。
　　“……明雍学子连这种三岁小儿都能解开的题目都解不开？我看还是赶快倒闭罢了。”
　　见到姜行神采飞扬道出题目解法，云中轻轻一笑，默默坐到他身边。这次，她又从怀里取出一本话本子，就着桌上烛光自顾自地看了起来。
　　姜行研究偃术，云中研读话本，二人平行而坐，只是都默不作声，唯有呼吸声、翻书声以及落笔声相伴。这样的日常，一月中大约要发生二到三次。起初姜行抗拒云中存在，但在发现少女真的只是坐在一旁，不发一言之后，也就逐渐习惯。
　　他本就不理解、亦不屑了解常人想法。少女在旁，不过如同一样物件。只要不妨碍到他，他才不会去理会。
　　约莫过了两、三炷香，姜行正对地下偃术之谜进行推算。奋笔疾书之时，肩上突觉沉重。咚的一声，视角一隅被青丝遮掩。他蹩眉侧头，只见云中静静靠在他肩头上，胸口一上一下缓缓起伏，已经进入甜美梦乡。
　　看书都能睡着……姜行撇嘴白眼，继续埋头于演算之中。可今日并不太平，片刻后，少女嘴唇微启，轻轻念叨：
　　“季元……启……不、闹……”
　　季元启？
　　那是谁？
　　想来云中来的这几月，安静是安静，但却从未开口说过有关她的一分一毫。反倒是自己，过去未来，就连现在最狼狈的模样都被看了去。
　　心中兀然升起一股烦躁之感。刚拿起笔，脑里又没了想法。姜行转眼看向肩上存在，越发觉得碍眼了起来。
　　“喂，快给我……”
　　想着索性推醒少女，把她赶走。姜行侧过身子，手臂直朝云中脑袋伸去。只是这么一来，少女身子没了依靠，就这么一头栽到姜行怀里，也惊扰到了少女美梦。
　　灯影摇曳之间，点点晶莹聚在云中眼眶边。姜行起初还以为是什么漂亮石头，仔细一看，那是他已经许久未见过的人的眼泪。
　　“哥……哥……”
　　少女开口，短短二字满是苦涩。剔透泪珠随着眼角划过，落到姜行身上。一滴、两滴，黏糊而又湿热的触感直接从皮肤传来。姜行又皱起眉头，心情僝僽至极。他伸手，一把捏住少女脸颊。
　　“给我起来，吵死了！”
　　“唔！”
　　云中啪的睁开眼睛，未流尽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股劲地顺着脸庞掉落，打湿姜行的手。少女糊里糊涂地眨巴双眼，半晌后才回过神来。
　　“抱、抱歉，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可能是太累了，我就睡着了。该不会，是说梦话打扰到你了？”
　　云中睡醒朦胧地举起手臂，揉了揉眼睛。姜行这才发现云中手上又多了几道新伤。泛着红的伤痕趁着白皙皮肤，尤为显眼。与傀儡不同，人类的伤口无法简单修补，需要时间才能淡去遗忘。
　　姜行不禁砸了嘴。
　　“所以我才说偃术傀儡才乃至臻之术，凡夫□□如此惧怕五衰，又有何可贪恋？！”
　　姜行话里偏执又起，那话像是对着云中说，又像是对着自己说。云中被激得背后一凉，猛地清醒过来，眼睁睁地看着姜行衣袖随他动作摆动，而那里头空无一物。
　　云中心头一涩，她知晓姜行无法改变，却还是开口道明心中所想。
　　“若非凡夫□□，便不能像这般知晓冷暖。”
　　她向姜行靠近，姜行本能察觉危险，连忙后退，却忘记自己身处地牢之内。后背抵上冰冷墙壁，他不自觉地打了个抖索，然而冰冷很快消解。
　　云中双手捧住姜行脸颊，从她掌心传来的温度自脸上传递全身。
　　而与温暖一同而来的，是少女身上的淡淡荷香。
　　“你看，还是挺暖和的吧？”
　　“热死了、快放开！只要精进偃术，冷暖又算什么问、题……”
　　“那也不能像这般，摸摸别人的头了。”云中不知何时松开了手，转而放到姜行的头上。少年白发蓬松，摸起来如同一只长毛大犬。云中忽的回忆起南塘点滴，也曾有只与她亲昵过的小狗，不禁怀念了起来，多模了好几下才放开。
　　“你！”
　　“小时候我可喜欢哥哥摸我头了。似乎他这么一摸，心中烦恼苦难都会飞走。若变成傀儡，那便再也体会不到这种感觉了吧。”
　　说着，少女垂下双眸，表情又似方才梦中那般悲戚。姜行又气又恼，心想怎么总是他被看到狼狈一面，于是又想背过身去。可心底烦躁不散，要不是现在没有武傀，他何必沦落到被这年幼少女蹂躏的地步？就在刚才，她还在睡梦里哭着喊哥哥！
　　“……哼。”
　　这么想着，姜行募地打了个激灵，勾起嘴角一笑。他试探性地伸出手，放置在少女的头顶。随后，学起刚才少女，有模有样地摸了起来。
　　“就像这样？”
　　“……姜、姜行！”
　　云中没料到姜行会是这般回应，企图抱住姜行手臂让他住手。姜行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俊朗面孔凑到云中面前，故意坏笑道：
　　“刚才不知道是谁，在梦里还哭着喊哥哥、哥哥呢？”
　　他只想着终于扳回少女一局，却没有注意到二人距离极近，都快耳鬓厮磨到了一起。云中唰的红了脸，如兔子般跳起，风也似的往外跑。
　　霹雳吧啦一阵慌，昏暗地牢又只剩下姜行一人。
　　“啧，终于清静了。”
　　总算扳平一回，姜行放肆躺下，心中难得舒爽。他转过身去，正想小眯一会，倒在夹缝处发现云中落下的话本子。
　　“什么情啊爱啊，无聊透顶，无用至极。”
　　翻看一眼，姜行本想将话本一起丢进角落，可许是手上还残存着她的温度，又许是他确实是累了。姜行只是默默将话本放回原位，闭上了眼睛。
　　意识朦胧之际，他开始期待少女的下一次到来。

作者有话说

　　喜欢白毛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