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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玉泽·恨难解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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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总是回荡着愤恨的声响。
那是问斩时挥刀头落的哭泣,那是黑暗里永不见天日的低念,那是大火中不成声音的呐喊,这些细小的、碎碎的声音,无时无刻在耳边、在脑中回荡。
纵使在睡梦里也不放过。
纵使在一切结束后,也不放过。
壹
春风拂煦,吹动南塘片片荷叶。晶莹露珠落入刚长开的小荷叶中,露珠很快就滴入根部,成为养分,默默迎接盛夏花期的到来。这些荷叶本是连成一片,却有一片离了根。这片荷叶落了单,随风越飘越远,来到一处沼泽。
说是沼泽,却也是一片荷塘,绿碧连天,新生的花苞已经蓄势待发,如同上了胭脂般粉嫩可爱,在绿丛中露出尖尖角。
然而,落单的荷叶在这片沼泽没有根,终究还是沉了下去。
“玉先生,你可让我好找!”
云中喘着气,似是为了找眼前人花费了大笔力气。眼前男子一身青衣,斜躺在草丛边,惬意地支着脑袋,正在闭目养神。
此情此景,让云中回忆起多年前初见时的模样。那时她还懵懵懂懂,拉着载着男子的小船,以为是将他拉回岸边,没想到却是同他一起卷入那场惊天动地的纷争之中。
“乖徒,为师就这么好看?”
玉泽扇动羽睫,向云中看去。夹在耳边的鸦色发丝随着动作轻轻坠下,与玉色眼瞳相映,所谓的媚眼如丝不过如此罢。
这么想着,云中还是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是是是,谁让玉先生驻颜有术。学生活到现在这个年岁,就已经感叹时光流逝,真是自愧不如。”
云中叉腰,装作不满地移开视线。只听玉泽轻笑一声,他知这是云中在与自己同耍小脾气,便开口安慰道:
“呵,还记得小时候你硬要与我玩捉迷藏,那时也是被你捉到。”玉泽坐起,向云中伸出手,轻轻触摸她垂下的青丝。
“在为师眼里,你还是与那时一样可爱。”
“玉、玉先生!”
云中没想到玉泽会突然夸起自己,唰的红了脸。见少女红彤彤的脸庞,玉泽双眼更是笑如弯月,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小妹,怎么穿这点出来了?南塘春风有时凛冽,你要注意身……”
越过云中肩头,玉泽看到花忱抱着一席外衣快步走来。他将外衣披在云中身上,可云中本人许是还沉浸在玉泽的话语中,又或是没发现左后方有人,被这一动作惊得抖了抖身子。
“……是我。”
花忱轻唤云中小名,人已站到云中右侧。云中回过头,对着花忱一笑:“……哥哥!都快夏天了,不用这么担心啦。”
花忱宽慰地摸了摸云中的头,还将她当做当年齐腿高的小丫头:“林珊告诉我,你和浅山突然都不在学堂了,就匆忙来找你们了。”
“我是来找玉先生。喏,今日学堂轮到玉先生讲课,他却没了踪影,让孩子们自习呢。”
云中话毕,兄妹二人齐刷刷地看向玉泽。玉泽顿时感觉视线也能刺痛人,清了清嗓子,辩解道:
“为师这是让小学子们学会自立。再多的道理,不如自己亲身体会来得重要。更何况,此处赏荷绝景还是你哥告诉我的,说这里鲜有人打扰,他也时常来。”
玉泽瞥了眼花忱,又将话题丢了过去。
“咳咳,我可没让你来这里偷懒。”
“好啊,你们俩来偷懒都选同一个地。”云中嘟起嘴,扫了眼周围,“难怪窝在这里。比起银沙湖,这里可安静多了。”
“你看,乖徒也喜欢,你不早点告诉她?”
见矛盾渐渐指向自己,花忱揉了揉眉间,叹了口气道:“我看你岔开话题的本事是越来越大了。好了小妹,时候不早了,先和为兄回去吧。”
“好。那玉先生也……玉先生,你怎么又躺下了?”
刚还起身的玉泽,不知何时又躺了回去。他背对着二人,对她们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我还想在这里待会儿。”
他伸出的手臂上布满伤痕。
“可是……”
“小妹。”
花忱对云中摇了摇头。
“让浅山一个人待会儿吧。”
云中垂下头,眼里涌上一股哀愁。
离那场斗争结束已过去数年。她、亦或是他们都付出了众多代价,但最终都活着回到了南塘。
她们共同经营花家,开了间学堂,甚至还打趣要成为第二个明雍书院。
可眼前的青衣男子,仍还停留在过去。
贰
夜晚时分,直到天空渐渐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玉泽才匆匆回到花府。
他望着花府的门匾许久,直到雨水转大才踏进了门槛。他在各地的歇脚处有很多个,花府应该是待得最久的一个。
不,不应该说是歇脚处吧。
玉泽在内心暗自腹诽,却同时也疑问自己于花府究竟是什么样的存在。
当年一切结束,是云中提议要一起回南塘。玉泽对云中有愧,没有去处,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跟到了南塘。
他向来是有计划的,可计划中没有他自己的未来,因为玉泽——宣望舒根本没想到自己会活下来。
——玉先生!
“玉先生。”
过去与现在重叠,她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响起。
“乖徒,这么晚了,再不休息可要被你哥念叨咯?”
玉泽收起眼中的死灰,转而又戴上了明雍书院史学先生玉泽的面具。这是他最擅长扮演,也是最轻松扮演的角色。
若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或许能过得如玉泽一般,悠然自得,时而说些坏心眼的话,逗逗喜欢的女孩。
“唔。”
没等来云中的回应,一块布倒落在头上。
“玉先生,你全都淋湿了,可别染了风寒。”
云中走到面前,仔细地擦拭着玉泽的头发。二人距离极近,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吐息,玉泽不禁退后一步。然而面前的云中看到玉泽乖乖不语的模样,反倒笑了起来。
“……嗯?乖徒这是在笑些什么?”
“我这是在想,玉先生像只湿透的小狗,可怜又可爱极了。”
云中痴痴笑着,就连擦拭的力道都重了一分。玉泽并不恼,无奈地跟着笑了起来:“那请问尊敬的花家主人,给可怜的小狗准备了什么晚餐呢?”
听到玉泽主动说起吃什么,云中眼睛亮了三分,赶紧道:“晚上我给你做了藕饼,熬了些白粥,还佐了些小菜。玉先生,你还想吃点什么吗?”
“够了够了。乖徒这可不是把为师当小狗了,是当小猪吗?”
“小猪玉泽,不也很可爱嘛?”
一边说着,玉泽一边被云中拉向膳厅。云中紧紧牵着玉泽的手,将他带入明亮的屋内。手心传来云中的温暖,玉泽决定今晚还是多吃一些,让云中安心。
纵使他从数年前就很难感到饥饿或饱腹。
“怎么,这么晚还是睡不着?”
夜半,玉泽在阁楼吹风,花忱则像是算好时计般出现。
“你和她还真是兄妹俩,一个接一个来找我。”
在夜色的雕刻下,玉泽显得尤为苍白清瘦,难以想象几年前他还征战沙场。花忱将担忧藏在心底,耸了耸肩:“正是小妹让我来劝劝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这些都是我的老习惯了,不是说改就改的。”玉泽看向远方,思绪也一同飘远,“躲在地宫的时候,食物紧缺,夜里也不敢熟睡,生怕有人来袭。”
他看向的是一望无际的黑暗,连带着眸子里的光都黯淡下来,真正如同一缕幽魂。为了把他拉回人世,花忱提高了音量,开口道:
“即使如此,既然你现、在活了下来,就该好好活下去。”
一瞬间,玉泽眼前浮现的是云中的脸庞。他听出了花忱话中有话,只得道:“你让乖徒放心,我是……不会有事的。”
乖徒。
花忱挑起眉。
“乖徒乖徒,她早已不是学生,你也不是她的先生了。浅山,你应该早就明白她的心意……”
“就这么想让我叫你大舅子?”
“倒是有点想听听。”
二人同时冷笑一声,很快又陷入黑夜的沉默之中。片刻后,还是花忱先发了话。
“今日,宣京又派人来找你了。”
“……我知道,来的是熙王派的人吧。”
“没错。幸好你‘偷懒’去了,我与小妹先打发走了他们,可看样子……他们并不会善罢甘休。”
玉泽支起手,用指腹摩擦着自己的嘴唇。
如今的大景新王上任,虽然名正言顺,但却太过年轻,朝中自有一股不满的势力。玉泽曾是反叛中心人物,也利用自己熙王世子身份造弄了一番,现在却反倒吸引了这股势力的注意。
“早知道那时,就该把这批人赶尽杀绝。”
……若他已死,这事不会发生。
“也有可能是一些别有用心之人借熙王派之口请你出山。前几年,他们也不过是通书信表达意愿,现在却频繁拜访南塘。”
“或许现在朝堂上,有了什么变数。”
玉泽推导出二人共同得到的结论。他忽的想到现在那个坐在朝堂之上的黑发少年。不论是人算还是天定,一统大景的担子对少年来说都不是一件易事。
自己宣望舒的这个身份,对少年而言成为了一种阻碍。
叁
今年南塘的夏天来得尤其慢,荷塘的荷叶已长成一人高,荷花却像等待着什么一般还未绽放。那之后,宣京依旧派人来到南塘,全被云中及花忱给赶了回去。
许是忌惮花家在纷争中立下的功劳,又许是这些人去另想别的招数,他们竟然连续半月没有出现。玉泽也难得心情大好,生出了研究新牛乳茶的主意,叫住云中一同试味。
“玉先生。这……荷叶色牛乳茶也就罢了,莲藕味牛乳茶究竟是什么玩意……”
云中看着面前摆着的瓶瓶罐罐,不由得升起了一股凉意。想起从前在书院时,玉泽也时常研发出一些颇有怪癖的牛乳茶。
“乖徒是不相信为师的品味?”
玉泽一手支着下巴,一手将牛乳茶推至云中面前,然后露出了一个许以期待的微笑。
“……学、学生自然是相信!”
约莫是很久没见过玉泽这副表情,云中终究是被美貌迷了眼,竟也不管这笑容背后定有鬼的深意,拿起牛乳茶就往肚里灌。
咕咚、咕咚。
“……唔?!好咸……?!”
“嗯?”
听到云中评价,玉泽反倒疑惑了起来,又将另一杯递给云中。
“玉先生,还是很咸。”
“这杯呢?”
“……玉先生,莫非是在捉弄人吧?”
玉泽眨了眨眼,像是惊讶,又像是承认。随后他拿起一杯牛乳茶,喝了一口,眼里带着几分认真地道:
“哪有?为师嘴里怎么吃出来是甜的呢?”
打从前起玉泽说话就半真半假,难以让人分辨。若放以前,云中可能一笑而过。可现在,在经历了种种后,玉泽这般反应却让她揪心了起来。
云中悄悄看向玉泽。
他的表情还是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似乎味觉的异常对他而言并不值得惊讶。而他也很快察觉到了云中的视线,报以温柔的微笑。
“怎么?为师脸上沾上什么了吗?”
云中心慌地转过头,一种难以言喻的感情升上心头。那是爱慕、是自责、同时也接近于愧疚。
玉泽曾想一死了之。
他的身体早已形如枯槁。他的所有一切计划都是以燃烧自己为前提制定。真如他所说,为了完成复仇,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而他自己则首当其冲。
然而,云中却在最后关头救下了玉泽。
那是出自本能反应,还是藏有私心,现在云中已很难分辨。
自那之后,即使玉泽伪装得很好,云中依旧能够察觉到他的身体如同残烛般渐渐熄灭,而二人的距离也定了格,不远却也无法相近。
她与玉泽,至今依旧是以学生与先生相称。
“玉先生,你还是……”
“呜哇哇哇!”
孩童的哭泣打断了云中的自白。云中朝四周看去,发现两名学堂的小学子正向她与玉泽所在的凉亭走来。一人鼻青脸肿,一人哭着鼻子。
云中连忙走到小学子身边,蹲下询问。
“小石头、阿云,你们是怎么了?讲给先生听听。”
话毕,哭得稀里哗啦的小石头先发声告状。
“是、是阿云说了先生的坏话!说都怪先生,他的阿爹阿娘才在战乱中死了……然后他就打我呜呜呜呜。”
“我没有,是他先推了我。”
“呜呜、呜呜!你骗人!我说我阿爹多亏了先生才活下来的,我这么说你反倒骂我!我才推你的!”
“可、可是我的爹、……娘……呜呜、呜呜呜呜!”
话没说完,阿云也哭了起来。两个小男娃哭声一高一低,争个不停。云中将两人拥入怀中,柔声道:“好啦好啦,不哭不哭。”
她一边顺着孩子后背轻拍,一边不忘训诫。
“你们还小,现在不论发生什么,都不可以动手。阿云、小石头,罚你们回去各抄十遍课文。”
云中掏出手绢,擦去孩子的眼泪。
“但是,你们都没有错。”
不甘从云中眼里划过。当年,她曾决定为百姓而战,可理想终究是理想,现实将她、也将她想守护的人们伤害得伤痕累累。
有人因她而活,也有同等人数的人为她而死。
云中咬住嘴唇,最终还是将一切感情化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是先生那时……做得还不够好。”
云中的声音穿透虫鸣,直达玉泽耳中。他皱起眉头,不悦爬上眉间。他原本一直坐在阴暗处,却募的起了身,打算走到云中身旁。
“家主,原来两位小学子来找你们了。”
林珊却小跑着出现。
“林姐姐。今天的课可结束了?”
“是的。他们俩呀,是在我的课上偷跑出来的,我这就带回去。”林珊见云中与玉泽在一起,便一把抓住二人肩膀,准备往回走,“好了,你们打架也就算了,还偷跑,得好好罚你们才行。”
“可刚刚先生说了抄十遍……”
“那就再加十遍。来,阿云你怎么呆站着?一起和先生回去吧。”
一番哭闹后,小石子边吸嗦着鼻子,已然恢复平常,唯有阿云呆呆地看着云中。林珊牵起他的手,带着小石子一同离开。
“乖徒真是长大了,还挺有先生的模样。为师在一旁甚至都插不上嘴。”
林珊一走,玉泽便快步上前,扶起蹲在地上的云中。
“不过,乖徒不必过于自责。将矛盾指向自己,对你,对他们,都不是件好事……乖徒,你可见阿云最后的眼神?”
就在刚才,阿云紧紧盯着云中不放。那么小的孩子,在他本应纯真无暇的眼眸里,云中看到的却是熊熊燃烧的复仇心。
就如同,那时的玉泽一样。
望向三人逐渐远去的身影,云中思忖了片刻,回答了玉泽的问题:
“玉先生,阿云还小。待他长大后,自会分辨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也会明白事事无绝对。到那时,应该也会……”
“不会。”
玉泽回答得斩钉截铁。
“仇恨是不会消失的。”
他的声音曾是那么柔声似水,让人梦牵到南塘和煦的春风。可现在却又低沉得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刃,刺在云中的心尖上。
云中捂住胸口,鼓起勇气发问:
“玉先生。那若一切都已结束,大仇也已得报,也依旧不会消失么?那剩下的,究竟是什么?”
面对云中发问,玉泽一瞬间露出诧异的神色。他没想到云中会借着阿云,直截了当地问他。
“……大仇得报,恨难解。”
玉泽终于收起面具,露出自己真正的表情。不加装饰的他面如死灰,玉色的眸子如同一块劣玉,已失去了应有的光泽。
“剩下的,只是空虚。”
轰隆隆的,一声响雷划过耳边。随之而来劈过一道白色闪电,南塘天空顿时乌云满布,一场大雨蓄势待发。
“即使手刃了敌人,缠绕心头多年的愤恨也只会消失一瞬。
那之后,他会觉得一切皆无意义。
因为多年以前,他就是一个死人。”
云中突然觉得头晕眼花,玉泽离她越来越远。她奋力让自己站稳,踉跄地向前了几步,抓住了玉泽的青衣的一角。
仿佛想要把他留在这世上一般,她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意。
“可学生……我,依旧不后悔救下了你。”
雨滴点点落在地上,打在二人身上,却无法湿润玉泽干枯的身心。大雨倾盆而下,云中脸上的痕迹已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自己鼓足了勇气,开口道:
“玉泽。因为我心悦于你。”
她大概觉得自己是疯了。
面对面前这缥缈的、转眼就会消失不见的存在,竟然想用爱这种更捉摸不定的东西留住他。
所以,玉泽的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对不起。”
他抬起头,雨水划过他眼边的泪痣。
“我却不感激你救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