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玉泽·恨难解 下 ...

  •   肆
      那火炎与愤恨,一直围绕在自己的心头,将自己烧得疼痛不已。可他未曾想过放弃,因为眼前闪过的一幕幕让他无法停下脚步。
      那是疼爱自己的熙王夫妇,
      哐的一声,父王母后的首级滚到了自己面前;
      那是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乳母,
      嗡的一声,阿妈为保护自己而被乱箭穿心;
      那是不善言辞,却忠心耿耿的侍卫,
      哗的一声,大火将他烧成了焦炭。
      地宫的那场火烧毁了他的容貌。他找来大夫,变了模样,针线直接穿过血肉,他却不再喊疼了。
      一切绝望与呐喊都在那时耗尽了。
      ——望舒,寒江就交付于你了。
      ——世子,你一定要活下去……为一个清……
      ——我等、誓死追随……熙王……
      亲人、旧人、故人的临终之词缭绕在耳边,他默默接受着这一切。他明白自己的使命,明白自己活下来的目的,他也恼过、烦过、厌过,但他知道,当一切结束时,这些声音,这些疼痛,这些悲伤,也将消失。
      他无比期待死亡的到来。
      那时,所有声音都会归零吧。不论是哭声,还是惨叫,还是怨念,一切都将化为寂静,自己也终将得到应有的结束。
      那就是世人所说的,解脱。
      可是……
      “玉……先生……!”
      那时,他与仇人一同落入崖底。正当他以为终于要解脱的时候,传来的却是她的声音。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美好。
      如果一切没有发生,定会将拥入怀里的存在。
      他猛地睁开眼,看见的是青衣少女在崖边死死拉住了自己的手。
      从她眼里滴下的血,落到了自己的眼角旁,像是代替他哭泣,她大声呐喊道:
      “玉先生……!我不许你死……!”
      已经离地的魂魄被念了定身咒。
      他还未反应过来,却不自觉地回握了她的手。
      他至今都未想明白,为什么自己会那么做。
      那些声音,不会回答他。

      窗外淅淅沥沥下着小雨,南塘的夏天总算是随着这延绵不断的雨一同到来了。云中坐在窗边,借着月光翻着话本,愣是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那日与玉泽一番告白之后,自己已经数日没有碰见他了。一是那日玉泽淋了雨,回来后身体抱恙,二是自己被明确拒绝,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云中在内心叹了口气。
      “唉……”
      屋内同时响起了另一声叹息。
      “……哥、哥哥?”
      云中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已经换上寝衣的花忱。他轻敲云中房门,见云中允诺后才进入。
      “我的小妹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这么暗,还能倒过来看话本子?”
      说着,花忱将一盏灯置于桌上。
      “我正好有些心事……”云中慌忙将书放下,一边观察着花忱带来的新玩意,“哥哥,这是……煤油灯?”
      “是啊,最近大景与域外新开了一条贸易通道,现在普通集市也能买到这些新生玩意。”花忱教着云中使用煤油灯,“你看,这里还能调节光亮,是我们大景精通机关术之人改良的。”
      云中趴在桌上,把玩着煤油灯。也只有在花忱面前,她才会露出依旧孩子气的一面。灯光忽明忽暗,照不清花忱的表情。片刻后,他像是下定决心了一般,发声问道:
      “小妹说有心事,是发生了什么了吗?讲给为兄听听。”
      云中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有些别扭地转过了头。
      “……我与玉……先生吵架了。”
      “这为兄倒是有耳闻。”
      “那你妹妹告白被他拒绝了,你可知道?”
      云中白了一眼花忱,花忱反倒撇开眼神,装作无知的模样。随后,他摸了摸云中的脑袋,坐到云中身旁。
      “为兄可不急着你嫁人,一辈子做花家家主不也美哉?”
      云中顿时眼睛一涩,将脸埋在臂弯里,低声道:“可我还是喜欢他。”
      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呢?
      是寒江战时,是明雍荷间,还是更早的幼时初见?
      “那日,玉先生说他不感激我救了他。可我救他,哪是想要他感谢,我只是……”
      花忱轻唤了一声云中小名,言语间带了几分无奈道:
      “或许,浅山还需要一些时间。”
      时间。
      可对如同风中残烛的玉泽而言,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云中将灯调暗。
      “而且,为兄可不舍得把你给他。”
      云中刚想回应花忱打趣,却突如听到咔的一声,那声音极像花忱玩弄莲叶珏。可仔细分辨,声响却越来越诡异。
      “小妹小心!”
      花忱话音刚落,两名黑影便从屋顶落下。云中迅速掏出护身匕首,对花忱靠背而立。来者气势汹汹,不容分说就向兄妹二人袭来。
      花忱掏出腰上软剑。银光在夜里时亮时暗,待黑影反应过来,已被紧紧咬住喉咙。云中那边匕首不敌砍刀,却依旧奋力招架住敌人比拼。她伸出右腿猛地一踢,踢中敌人要害,随即就往脖颈处刺去。
      哐当!
      一战结束,不远处的房间亦传来声响。兄妹俩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道:
      “是玉泽。”“玉先生!”
      动作比声音更快,云中健步如飞向玉泽房间冲去。花忱扫了一眼来袭者,也连忙跟着妹妹来到玉泽房间。
      “玉先生!”
      推开房门,屋内已是一片狼藉,地上已躺着一具尸体。丝丝血腥味向云中与花忱传来,只见玉泽一身白衣已被染了红,正死命与敌人角力。奈何玉泽不如当年,落入下风。云中与花忱见如此狼狈模样,都红了眼睛,共向敌人攻去。
      “小妹,留活口!”
      云中正向刺客胸部刺去,猛地停下手里动作。花忱从莲叶珏中抽出银丝捆住刺客,刺客闷哼一声,还未等花忱问清,便大喊道:
      “为当今圣上,死而无憾!”
      “是死士!”
      云中刚想伸手抓住刺客下颚,此人已将毒药吞入腹中。可她还来不及思考这些事情,刚还勉强站着的玉泽突然倒了地。
      “唔……!”
      他全身皆是返血,唯一严重的伤口是他手臂上的箭伤。云中小心地移开他捂住伤口的手,流下的是紫黑色的血液。
      云中内心暗道不好,这是中毒的痕迹。
      “当今圣上……呵……”
      玉泽鄙夷地嗤笑一声,便失去了意识。

      ——家主,南国公,玉公子还没有醒吗?
      ——公子中毒不深,只是身体底子太弱了,恐怕……
      ——小妹,你也休息吧,别坏了身子。
      半睡半醒之间,玉泽只听见周围传来讲话声、吵闹声,惹得他不能安歇。一股滚烫气息游走全身,身体如同被无形锁链锁住,动弹不得。
      他忽的意识到,自己是不是要在这炙热中结束了。这么想,竟松了一口气。可很快,黑暗里又传来如诅咒般的声音。
      他动不了,所以他无法捂住耳朵,只能任由这些声音对自己开肠破肚。
      就在这时,额头传来一丝冰凉。这冰凉随着一声声呼唤,将他带出黑暗。
      “……荷香……?”
      玉泽清醒了过来,首先感知到的是沁人心脾的荷花香气。他慢慢睁开眼睛,云中的脸庞映入眼帘。
      “玉先生,你似乎做了噩梦,一直在呜咽……我便叫醒了你。”
      云中憔悴了不少,脸上更是挂满了担心。玉泽这才发现,自己睡在云中的双腿之上。他不免有些惊讶,声音带着几分嘶哑问道:
      “乖徒这欢迎倒是热烈……?”
      “那、那是你刚才都喘不过气了!”
      云中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玉泽中了毒,连续高烧了多日。饶是请遍有名的大夫,换来的都只是摇头。
      毒是已解,可对身体影响太大。
      或已了无时日。
      云中抿紧嘴唇,不知如何开口,她只得先取来桌边的水,喂玉泽喝下。窗外蝉鸣缭绕,南塘已是盛夏。玉泽看了眼夜空,看到满月,便知晓自己昏迷了许久。
      “可查清了那日刺客的真实身份?”
      云中愣了愣,心中却也了然。玉泽任何时候都是将他自己安危放在第二位,更何况那日刺客在最后说是为了当今圣上……宣望钧。
      “璇玑崖在多年前已解散,所以打探起来花费了一番功夫。只能说,他们确实是皇家派来的刺客。”
      “熙王派一朝夕变成了反熙王派么……呵。”
      玉泽一言命中背后曲折,恐怕这一切还是那些家伙在暗中作祟。不论玉泽生与死,皆能利用他这个存在动摇现在的大景。
      “我委托了陵,送信于师兄。不论如何,他们动的是熙王世子,是我们花家的人。这些人越了界,企图打破好不容易换来的太平,花家无法坐视不理。”
      云中将心中所想一字一句说出。纵使经历了数年前的种种残酷,她依旧抱着不变的赤胆忠心。她如同一块美玉,经过雕琢越发美丽。
      明明是夜晚,玉泽竟觉得她是那么的耀眼动人。
      “花家的人……吗?”
      玉泽望着云中轻笑,就像看着世间最美好的事物。
      “……那可是玉先生说的,把你当成花家人。”云中嘟起嘴,刚才的气势不知去了哪儿,轻声嘀咕道,“我可没有其他意思。”
      “那我也曾说过,你都知道了我这么多事,怎么还要凑过来?”说着,玉泽反向云中伸出手,抚向她脸颊的伤疤道,“你又……为我受伤了。”
      “不过是小伤,很快就会收疤的。”
      云中神色越发柔情起来,不习惯玉泽这般坦诚。
      “姑娘家家的,怎么说得这么轻巧。”玉泽用指腹轻轻揉着那块疤痕,一遍、两遍,似乎想将这痕迹堙灭一般。随后,他的手继续向上,兀自摸上了云中的左眼。
      乍一看平平无奇的左眼,在月光下却显得空洞无神,如同一颗玻璃珠。
      “这是司空先生为我做的义眼。虽然无法恢复视力,但看上去没那么可怖。”
      玉泽的动作越来越温柔,云中不由得闭起了左眼。
      “玉先生。”
      见玉泽迟迟不发声,云中先开了口。
      “此前一直把你留在南塘,是出自学生的私心。此下南塘也并非安全,或许离开一段时间也好。若先生想,学生这就做先生回寒江的准备。”
      “乖徒这是在赶一个将死之人走吗?”
      “玉先生,你说些什么呀……”
      云中撇开眼神,玉泽却拂去她眼角未干的泪痕。不用云中提及,他自己也能感受到自己的大限将至。
      将死之人,所说的皆是肺腑之言。
      “乖徒,对不起。”
      又一次的,玉泽向云中道歉。
      “说好护你一辈子的,却没有护好你。”
      那天,正是云中为玉泽挡了一箭,他才有机会手刃了仇敌。之后,也正是这样的云中救下了他。
      作为代价,云中失去了半边眼睛。
      “为师一直觉得……愧对于你。我本希望你能平安无事地、健健康康地回到南塘。”
      云中摇了摇头。
      “玉先生,这一切都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不觉得你对不起我,反倒……没想到我救了你,是对你做了残酷的事。”
      不论云中如何努力,玉泽的生命也只多延续了几年。这些日子,玉泽有感到些许轻松、些许快乐吗?
      云中不敢问。
      她不奢望与他白头偕老,但她却希望看到他变老的模样。
      “我说不感激你救了我。是因为我无法原谅让你受伤了的自己。是为师……露了怯,胆小了。”
      玉泽看到面前少女强忍住泪水,柔声回应。
      “不论何时,我的美好都是与你相关。
      不论从前,还是现在。”
      不知何时,玉泽的手臂环住了云中后颈。他轻轻用力,二人额头相抵,双唇自然触碰到一起。那是一个历久弥长的吻,也是一个迟来的吻。
      玉泽轻唤了云中的名字。
      “我亦心悦于你。”
      她后退一步,是以为他在怨她。
      他后退一步,是以为她会怨他。
      云中曾以为自己与玉泽距离定格,无法再相近。可一旦说清楚了,原来彼此离得这么近,只差那么一小步而已。
      她再次俯下身,这次给的,是一个毫无保留的吻。

      伍
      到了夏末,南塘的荷花终于逮到盛开的日子,一个劲的绽放了花苞。花府也忙碌了起来,为即将远行的人践行。
      “……想去域外?”
      “想来我这大半辈子,似乎都在这大景兜兜转转。也是时候该出去开开眼界了。正巧大景开了条新的商道,也适合行人。”
      玉泽醒来后,便生出了去西域的想法。花忱多次劝阻,一方面是想到玉泽时间所剩无多,一方面是想到玉泽一走,小妹必定跟着他一同前去。
      玉泽非常坚决,坚决得如同那日发誓复仇一般。花忱熟知玉泽性格,最终还是放弃,为他与小妹打点起了行囊。
      或许是想到时日无多,玉泽走得急,一转眼就到了离开的日子。花忱思前想后还是不放心,来到了云中房间。
      “小妹,东西理得怎么样?盘缠带了多少?衣服有多带些吗?听说晚上沙漠冷得很……与云无羁可说妥了?他会护你们出关,一早在何处暗号又是……”
      “哥哥哥哥,停停停,我已经不是小孩啦!”
      云中连忙停下理行李的手,捂住花忱的嘴。花忱的担忧挂在脸上,不由得皱起眉间,继续道:“为兄是担心你和玉泽,不如为兄还是你们一起……”
      “哥哥你一走,花家该怎么办?何况你在,也能打个掩护,给宣京那些别有用心的人看看。”
      “你呀,不是花家家主吗,怎么都把事情推给为兄了。”
      花忱露出几分不满,云中见状却对他招了招手。
      “哥哥,你把手张开。”
      “嗯?怎么了?”
      花忱乖乖听话,在云中面前摊平手掌。只见云中伸出藏在背后的手,紧握的拳头松开,置于花忱手心之上。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妹妹就把这家主之位,再还给兄长,嘻嘻。”
      云中对花忱咧起嘴角,无所顾忌地笑了起来。
      “好呀你,有样学样是不是?”他刮了刮云中鼻尖,眉间的皱纹也随之展平,“那花家就暂且交给为兄。若你回来为兄见着账簿上数目非增却减,那可怪不得为兄了。”
      “那妹妹就把兄长这几年私藏的玉石古董全都卖给同文行。”
      “唔。”
      花忱不自觉地捏紧手中的莲叶珏,趁着气氛没那么凝重,他还是向妹妹发问。
      “小妹,西行之旅定不简单,或许也是危险重重。”
      “哥,我明白。此行去西域,我也是想寻个活路。或许能寻到个天外神医,治好先生的身体呢。”
      云中握住兄长的手,点了点头。
      “你也清楚玉泽身体的情况。此行一去,怕是……”
      花忱眼里流出的担心不用明言,自是被云中看在眼里。可她并不打算对兄长撒谎,她与玉泽已经互表心意。不论怎样,她都会陪他到最后。
      “若先生不幸离开,我也会随他而去。”
      云中背后是一轮圆月,月光淡淡地照在云中身上。而她眸子里的坚定,让花忱仿佛这淡淡的月光,也仿佛另一个人。
      他明白,她也心意已决。
      花忱将右手覆在她手上,紧紧地将云中的双手包裹在内。如同往昔,他不愿妹妹受伤,更不愿妹妹卷入是是非非。他弯下身子,如同乞求般在上面落下一吻。
      “小妹,这盏灯你也一同拿上吧。”
      他放开了云中的手,取出一盏灯,正是之前花忱带来的那盏煤油灯。
      “为兄知道,小妹心中还有疑惑、迷茫……怀疑自己之前选的那条路,是不是做得不够好。”
      云中被戳中心间软肋,眼前浮现那个失去爹娘孩子的模样。若说心中牵挂,此事也是其一。
      “这盏灯便是证明。”
      花忱将灯交予云中手中。黑暗中,她的周围明亮了起来。
      “若没有你,大景名士不会齐聚一堂,战乱也不会平息。这盏灯也不会漂洋过海,来到大景。”
      花忱宠溺地唤了一声云中小名。
      “小妹,你的努力没有白费。”
      “……呜。”
      云中鼻子一酸,将这束光明拥在胸中。
      “你已经做得够好了。所以,去做你想做的吧。不论你做何选择,为兄都会尊重你的选择。”
      花忱终究是没有忍住,把云中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忽的想到,那年他离开南塘,也是这么抱着她,轻抚她的背脊。
      只是现在,他的小姑娘已经长大了。

      “玉先生。”
      咚咚,云中抱着灯敲响了玉泽的房门。她迫不及待地想与玉泽分享刚才发生的点滴,她们所做的一切,留下的并非只是空虚。
      咚咚、咚咚。
      可过了半晌,玉泽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玉先生……?”
      云中轻轻推开房门。屋内空无一人,倒是整理得十分干净。一阵夏风吹起,差点带起书桌上的宣纸飞起。
      她走进书桌,镇纸下压着一张纸,上面是玉泽的字迹。
      ——为师先行一步。
      “……先行一步……?”她飞速地转动着脑筋,玉泽难道是先去找云无羁了?可是出去的事情都是她在与他沟通,就连暗号也只有她知道。
      咯噔一声,云中突然感到心在向下坠。
      云中放下这封不成文的信,飞奔而去。
      冥冥之中,她似乎知道玉泽最后选择了哪里。

      那些声音指引着玉泽前去的方向。他快速移动着脚步,想要更快一点前往终点。可光是这样快步行走,就已经消耗了他不少体力。
      ——若先生不幸离开,我也会随他而去。
      当玉泽在门外听到这句话,他第一次感受到了焦急。
      他失策了。
      他本想借口去往域外,然后在出关处丢下云中,让云无羁带云中回南塘。这样做,云中或许能留个念想。
      他宁愿云中以为他消失了,也不愿云中直面他的死。
      可他没想到云中这份爱如此之深、如此之切。
      他不得不加快他的计划。如果他在南塘就消失了踪迹,那云中身边有木微霜、有林珊、更有花忱。
      任何时候,花忱都会守好妹妹,绝不会任由云中自绝性命。
      而对现在的玉泽而言,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云中能好好活着。
      “呵……”
      玉泽自嘲地笑了一声。
      事到如今,他竟然理解了当时云中的心境。
      脚步阑珊,他跌跌撞撞地到达了最后的终点。那是云中曾经找到过他的地方,也是南塘荷花盛开的最美之处。
      同时,也是一处食人之地。
      玉泽抬起头,可怖的沼泽之上,是满开的白色莲花。白莲如同黑夜中的一盏盏明灯,也如同夜空中的点点明星。淡淡莲香让他联想到她,引诱着他进入。
      玉泽深吸了一口气,踩入其中。
      这曾是他梦寐以求的死亡。
      现在他希望这能成为云中的未来。
      他往深处走去,走入莲花之中,很快就感到身陷进了软泥之中。于是他停下了脚步,想要最后再欣赏这南塘风荷之美。
      “……说要让你再带我见一次这南塘风荷,终究是没有实现吗。”
      他望着天空挂着的弯月,污泥爬上他的脚踝、双腿,将他的青衣染成黑色。耳边的声音没有一刻停歇,但在想到云中的时候,会有一瞬安静下来。
      他决定以此作为最后。
      “玉泽……!”
      可为什么,命运总是不如他的愿呢?
      他看到云中朝着自己小跑过来,她甚至跌了一跤,摔掉了头上的发饰。可她还是爬了起来,义无反顾地入了水。
      “……你快回去!”
      玉泽急了眼,他企图朝云中方向移动,但这样只会让他越陷越深。他现在还不能死,他要把云中平安送回去。
      “玉泽、宣望舒,你这个臭狐狸,竟然敢骗我!”
      云中似乎什么都不怕,直直往玉泽走来。再踏一步,她也将深陷这个泥潭。可云中毅然地踏了过去,抓住玉泽的手,冲到他的怀里。
      她曾经就因为这么一步,差点与玉泽错过。
      “……你想死吗?!花家不要了?!为了个快死的病秧子,连命都不要了?!”就这么与爱人相拥,玉泽反倒气急了。他大喊云中的名字,大骂起来。
      “宣望舒,是你先骗我的!你是想用甜言蜜语把我骗走,然后丢下我吧?!”云中也不甘示弱,抓住了玉泽的衣领,不愿分离。
      “你!”
      “我就想你怎么变得如此坦诚,好啊原来又都是计划好的。宣望舒,我告诉你,我认定你了,死也不会放开你。”
      玉泽想说他知道,所以他才来到这里。可这小丫头,怎么又傻傻地跟了过来?他张了张嘴,可他似乎累了,叹了一口气。
      “……每次我躲起来,总是你找到我。”
      小时候也是,数月前也是,现在也是。
      “那是,我可擅长找到你了。”
      云中自豪地扬起脸,仿佛此处不是她的葬身地,而是二人幽会处。
      “……不害怕吗?你还年轻,有美好的未来。不应该沉在这个泥潭里。”玉泽还未放弃,只要她现在还愿意放开,就有机会等到人来救她。
      而他已经陷得太深。
      “有些……害怕。”玉泽感觉到云中抓着自己后背的手抖了抖,但她还是没有放开,“可我不想再让你一个人。”
      忽的,他想起那日曾在沼泽边看到一片落单的荷叶,因为没有根,它终究沉了下去。宣望舒也是如此,他就是那片落单的荷叶。
      他一个人苟活了下来,在如泥潭般的黑暗中飘荡了许久,最终他来到了一处美丽的地方。这地方虽然美丽,但将他吞噬殆尽。
      “纵使死,你也应该风光大葬,安葬在花家的祖祠里。而不是像我这样,无根无叶,最终身葬此地。”
      “那就由我来成为你的根。”
      云中向玉泽淡淡一笑。
      “我可是土生土长的南塘人。下了地府,我就和那阎王爷说啊,这是我的相公,我姓花,他入了赘,所以也姓花,也是我们南塘人。”
      玉泽被云中逗笑,然后将云中揽入怀中。二人紧紧贴合在一起,仍由淤泥爬上彼此的青衣。
      既然推不开,那他要与她最后一刻都在一起。
      “放心,这次我不会让你孤独一人了。”
      真是奇怪,到了这时,玉泽发现一直以来萦绕在耳边的声音消失了。
      他在云中耳边轻语,声音如同那和煦的春风般柔和。
      “那待来世,再带我看这南塘风荷好吗?”
      “好。”

      尾声
      花忱做了个梦。
      梦里,他与小妹、玉泽三人围桌而坐。喝着小酒,就着小菜。南塘秋风吹过,他抬头,窗外挂着白白的圆月,他想,原来是中秋到了啊。
      他就这么看了一眼月亮,再回头时,小妹与玉泽都便消失了身影。
      然后他就醒了过来。
      他抬头看四周,原来他在小妹房间等着睡着了。小妹说要去看看玉泽,结果一直没有回来,他眼皮重得很,便打起了瞌睡。
      “小妹、玉泽?”
      他来到玉泽房间,却没有发现二人的踪影,只在地上发现了两封信。一封是玉泽的字迹,另一封则是小妹的。
      小妹的字迹潦草,寥寥数笔让花忱心坠了下去:
      小妹一同而去,愿兄长珍重。
      他疯一般离开花府,四处寻找二人身影。最终,当天泛白时,他在那处沼泽地的岸边找到了小妹的发饰。
      他看向那一朵朵白莲,松开了手中的信,让它们随着风飘向沼泽深处。
      纷争过后,大景如获新生。举起反旗的熙王世子在大仇得报后,与承永帝一同失去了踪迹,只留下民间传说种种。
      有人说他玉石俱焚,有人说他退隐山居,也有人说他本就是一缕亡魂,完成心愿后消失于人世。
      只有花忱知道,他的好友与妹妹,长眠于那片荷塘之下。血溶于水,骨化于泥,肉变为滋养这荷花的养分,她们将永远在这里活下去。
      他发誓要活下去,守护这片荷塘,守护她们留下来的寒江、南塘、大景……
      ——只是如此美景,我一人独赏,实属可惜。

      尾声:其二
      “……一年,新王与花家联手,一同打败朝中不稳势力。自此,真正的大景盛世到来并持续了数百年之久。嘿,班长、蕊儿你看,这南塘还真是历史名地,有这故事呢!蕊儿,你在吃什么呀?”
      “嘿嘿,我刚刚看见路边有卖南塘荷花酥,便买了些吃吃。可甜了,小月,你尝尝。”
      “不了不了,我吃不惯。诶,班长去哪里了呀?”
      “她说她想找处赏荷绝景,便走开了。”
      “奇怪。这银沙湖这么多荷花,她还看不够?”

      她循着身体的记忆走在路上。不知为何,她明明是第一次来到此地,却有一股不名言说的力量,指引着她方向。
      她急切急了,来到一扇大门前。大门上了锁,她有点失望,可碰了碰那锁,竟然脱落了下来。她赶紧进去,那是一处未经开发的景点。一路竖了好几块块牌子:前有沼泽,注意脚下。
      她走到岸边,被称为沼泽地的岸边建了一根根栏杆,阻拦人前行。可在她眼里,这哪是什么沼泽地,朵朵白莲开在池中,美丽耀眼。
      一旁还立了一个凉亭,未经修缮,看上去似乎有几百年历史。她站了进去,痴痴地望着这片荷塘。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来,脑子迷迷糊糊,直到景区内下班的喇叭响起。她才回过神来,准备离开。
      她这是怎么了?
      她匆忙地小跑到门边,生怕大门被再次锁上。就在这时,她与一位鸦发男子擦身而过。猛地,她停下了脚步,转过了头。
      而对方也停了下来。
      二人就这么眺望着彼此,明明二人之间就隔着一步。
      男子面容俊秀,一头鸦色短发,眼眸如玉。
      “姑娘,可有兴趣带我一同去看那南塘风荷?”
      他的声音如同南塘和煦的春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玉泽·恨难解 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