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惜缘》纳兰小愔

7、藏天阁 清

　　清晨，一声鸟鸣唤醒大地。鹿惜宁从叶靖修怀里醒来，推开他环抱的手臂，坐起身来呆呆地望着他。

　　“天啊，这家伙昨天晚上怎么爬上来了。”鹿惜宁吓得摇了摇头，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衣裳。“没事没事，虚惊一场。”又用手轻轻拍了拍胸口。

　　鹿惜宁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稍作整理之后，假装刚从地上醒来一般叫醒叶靖修。

　　“叶靖修，起床！”

　　床上那人应了一下。

　　“那……那个我先走了。”鹿惜宁赶紧逃。

　　“天啊，昨夜不是把他打晕了吗？难道是他半夜醒来又爬上来了不成。还好，还好，是我先醒过来，要不然他还觉得是我爬上来的呢。”鹿惜宁自言自语，长呼一口气。

　　正准备走进柒汀阁，关门的一瞬间又被一只手给挡住，那人随身也进入了门内。

　　“你来做什么？”鹿惜宁问，有些战战兢兢。“难道是与他同床共枕的事情败露了？”鹿惜宁心想。

　　叶靖修开口道：“惜宁，虽然我们现在想好了对策，但我还是觉得，有很多藏在暗地里的事情还没有被知晓。比如，到底是谁盗走了我的令牌，偷出了绛珠草，又原封不动的将我的令牌给还了回来，还有那连环杀人案，至今没有头绪，我隐隐之中觉得这两件事是同一个人干的。”

　　见鹿惜宁没有回答，叶靖修又说：“若是这涉及你们两个鹿群，你也会有危险的。”

　　鹿惜宁点点头，对这突如其来的关心无所适从。

　　“待过几日入宫时，我会装扮成宫女潜入太妃娘娘先前的寝殿，找到那条秘道进入藏天阁，到时候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但愿如此。”

　　张启这几日都在忙于调查连环凶杀案，线索倒是有一点，只是还不足以判断身份。

　　“作案之人乃同一人。手法敏捷利索，毫不拖沓，一刀毙命，没有再施其他多余的刀法，看来不像是寻仇的，也可能是主谋之人的一个杀手。死者当中有文臣也有武将，更有退休官员，他们不算是当朝最受宠的，但唯一一个共同点便是都是先皇宠爱的臣子。”

　　“朕让你调查这个凶案，你就调查了些这么个东西！”

　　“臣知罪。”

　　“你先退下，继续给朕查！”

　　“今日已是第六天，景王那边可有进展啊。”皇上目前最关心的还是这个。

　　“回禀陛下，臣今日进宫，为的便是这件事情。”说着，叶靖修自袖中掏出紫檀木色盒子，呈了上去。

　　底下的大朝官员们在感叹叶靖修的办事效率，见状，皇上面带怒色。

　　“贤弟啊，这盒子，朕怎么打不开呀。”

　　“回秉皇上，臣认为是这盒子多年未打开，材质相互渗透，以致融为一体。”

　　皇上疑惑地看向一旁的太监，太监点了点头，表示确有这种说法。

　　“好，那你说说这东西为何会丢失。”

　　叶靖修拱手说：“臣，有罪！”

　　“说。”

　　“约莫两个月以前，臣意外于城外勾栏中发现一女子，容貌惊人，体态优美，臣不禁诱惑，又害怕他人的流言蜚语，语便将她置于城外一座住宅处，便是那日晚上张启发现的那处地方。谁知那女子，竟贪图臣的钱财，偷窃了臣的令牌。刚好吾弟得病，臣出发为其寻药，恰在此时，这女子伙同他人偷窃了臣保管的绛珠草，想将这两物一同出卖以获更多的钱财。现该女子及其同伙已被我乱棍打死。”

　　大臣们几要惊呼出声，连一向办事冷静的张启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谁会想到这战神景王也是好色之徒呢。

　　果然，皇上很满意他的说辞。伸手示意太监将绛珠草妥善保管。

　　“既然如此，那便是你色心惹的罪。你我虽是兄弟，但活罪难逃，便赏你十大板吧。”

　　一个亲王，被赏了十大板，这是何等的耻辱。是的，皇上彻底灭了叶靖修的威风。

　　“什么？那盒子打不开！”

　　“是的，主人。”白盈夕道。

　　“本是想让你将他们制作的假物与真品调换，好让他们上交真的绛珠草，毕竟这草放在皇上那，可比放在这两人手里好抢得多了，没想到还有这样一招。”斗篷里的人微微摇了摇头。

　　“看来是我小瞧这鹿惜宁了。”

　　白盈夕低着头不敢出声。

　　“那我先前吩咐你的事，可做好了。”

　　“这个主人放心，前几日便做好了。”

　　斗篷里的人稍微满意地点了点头。

　　从进宫到到寝殿再到找到密道再到进入藏天阁，一切进行得太过顺利了，就像是有人专门为她筹划好了一样。会是谁呢？不可能是叶靖修啊，这几日他都在府内，而且若是他做的话，定会事先告知的。鹿惜宁很是疑惑。

　　鹿惜宁几乎是哭着跑出来的。他的思绪又回到了刚刚翻阅藏经阁典籍的场景，翻到了蓬莱与瀛洲那一页，鹿惜宁根本就无法相信书上所说的一切内容，看到前面景王的马车，鹿惜宁强忍着泪水冲进马车。

　　刚受完刑罚的叶靖修，脸色都白了，身上全是汗，鹿惜宁窝在他怀里痛哭出声。

　　叶靖修没有多问，轻轻抚摸她的发丝，强忍着伤痛，任她依靠。

　　是发生了什么让她哭得如此伤心。叶靖修想好好地安慰她，但却无从下手。

　　“她到底看到了什么才会哭得如此难过？”叶靖修发愁。

　　鹿惜宁又在他的怀里动了几下，不小心触碰到他的伤口，叶靖修嘶了一声。

　　鹿惜宁哽咽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弄疼你了吧。”

　　叶靖修摇一摇头，抬手用袖子拭干她脸上的泪水。

　　“今日进宫可还顺利？”叶靖修试探着问。

　　“嗯。很顺利。”确实是顺利的不得了。此刻悲痛欲绝的鹿惜宁，没法静得下心来思考，这么顺利的背后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她现在脑子里想的只有那两页书上记载的那个让人无法接受的故事。鹿惜宁不愿意面对。

　　景王府到了，鹿惜宁向叶靖修道了谢便回去了。

　　此刻的叶靖修这才想起身体上的疼痛，刚才自己的心都被鹿惜宁的伤感狠狠的揪着，在飞影的搀扶下，回到寝殿内。

　　鹿惜宁失魂落魄地走回柒汀阁。再次忍不住痛哭起来，她真的不敢相信，也不愿意相信那些文字所描述的都是真的，她宁愿自己从来没有进去藏天阁，从来不曾知道这些事情。

　　鹿惜宁从怀里掏出绛珠草，细细地打量一番。“你竟然不属于我们兰音鹿，哦不，应该说是不属于我们音鹿，你竟属于兰鹿。”说完又轻轻地冷笑了一下。

　　鹿惜宁重新将它放入怀里，盖上被子，双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儿时我也曾经问过父王，为何我们身上分明没有兰花的斑点名字里头却带了个‘兰’字，现在看来是这样一回事。原本以为这绛珠草也一直是属于蓬莱的，没想到竟是从灜洲偷回的。”鹿惜宁又想起那些奴鹿，被世人践踏，终身为奴。壮丁便被拉去干苦力，女子便被卖入青楼服侍他人，无任何尊严可言。而这一切的一切竟然都是因为被尊封为上神的先祖——霞音。想到这些，鹿惜宁更加难以入睡。

　　叶靖明亲自给叶靖修上了药。

　　“看来你最近对草木的研究又更深了一层，比以前还舒服一些。”叶靖修笑笑。叶靖修从小到大可没少挨打，学功课偷懒，练功偷懒都会被受罚，虽然渐渐地也就习惯了。

　　“哥，我看鹿惜宁回来时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在藏天阁看了些什么东西。”叶靖明问。

　　叶靖修瑶瑶头，说自己不知道。

　　“我虽然忘记当年看到了什么内容，但我记得我的心情绝对不是悲观的，甚至还有一种感叹世间美好的感觉，总体上是积极向上的，她看完了不应该是这种表现的呀。”

　　叶靖修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莫非是被人篡改了不成。按道理说，尽管鹿惜宁武功高强，但这来来去去花的时间确实是少了些，证明在此过程进行得十分顺利，莫非是有人故意为之……”叶靖修道。

　　两兄弟再次陷入沉默。

　　“哥，我还有一件事想说。”

　　叶靖修点头示意他讲下去。

　　“我觉得很多东西我想到的你也想到了，但是有一件事情我觉得很奇怪，那便是我这中毒的来源。”

　　两人警惕地望了望门外，随后，叶靖明仍不放心地凑上叶靖修的耳朵，低声说了句什么东西。

　　叶靖修拧眉，表达了他的疑惑。而叶靖明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我找不出此人有何作案动机呀，此人要是绛珠草又有何用呢？”

　　叶靖明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月光倾泻大地，在这片漆黑的大地上晕散开。这，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盈夕，干得不错，看鹿惜宁这模样，是上钩了，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啊。”

　　“主人您谬赞了。”

　　“今夜，吴大人处可搞定了。”

　　“我已在丑时将其一刀毙命。”

　　神秘人又满意地点了点头。

　　“终有一天，我要将我受过的所有仇恨都让你们给尝回来！我要扰乱叶氏的朝堂，我要让每一个叶家人都爱而不得，我要让你们都给我陪葬。未知，等我，我很快很快就能得到绛珠草与盈洁花，我一定会让你复活的，到时候我们就隐居于世，做一对神仙眷侣，谁也拆不开我们啊，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神秘人大笑。

　　“提前恭喜主人。”白盈夕附和。

　　是的，在这一个不眠之夜，又一个大臣死于非命。

　　“你到底是谁，这连环杀人案的背后凶手也是你！”丰长青从深林中走出。

　　“我有什么目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需要我啊。没有我，你能把绛珠草从景王手上移开吗？虽然将来我们可能是敌人，但现在我们是友。”

　　神秘人又补充说：“你难道就不想把你们族群所受的所有苦都报复给叶氏吗？把你这削角的耻辱也还给他们，难道不好吗？别想了，小伙子，跟我合作才是王道。”

　　白盈夕与神秘人转身离开，留下丰长青站在原地，叹了口气。

　　“果然被杀的还是先皇的宠臣，可惜又晚来了一步。”张启有些自责，又有些无奈。他赶到之时，吴大人的府上早已哭成一大片。

　　“你快去传信，特别要提醒先皇的宠臣，这段时间一定要加强防备。另外把余下的先皇宠臣列个名单给我，我好让兵部派兵把守。”

　　“遵命！”

　　“看来还是得请兵部帮忙啊。”张启想起那叶靖修，还是有些不情愿。

　　“大人，景王找您。”

　　“我还没去找他，他倒是先找上门来了，好吧，快请他进来。”

　　张启行了礼，叶靖修开门见山。“不知大人这几日可查到什么线索？不知道兵部能否帮得上忙？”

　　“殿下所言，正合我意。我正想请殿下帮忙呢。这些死者皆为先皇宠臣，余下的先皇宠臣，也不过十二人，若是能得到兵部的相助，好好保护这些大臣们，倒是能免去一些伤亡。”

　　“这只能治本却不能治根，最重要的是把幕后之手找出来。”

　　“哦，殿下可有方法？”

　　“这杀手武功高强，一般的士兵哪怕百个，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你我二人又没有分身之术，谁能猜到他要先去哪个大臣家中呢。”

　　叶靖修喝口茶水，继续说：“我认为派兵把守大臣家中是应该的，这样至少那位杀手不敢轻举妄动，可能就会想着在他处动手，这时候我们只需以其中一位大臣为饵，将其引到易下手的地方，这样他便会成为这位杀手的第一选择，我们只需埋伏在暗处，便可将其抓获。”

　　“妙啊，殿下！”张启深感佩服，对之前的不敬有些后悔。

　　叶靖修这个计划，免去了猜测凶手下一个目标是谁的麻烦，因为凶手的下一个目标便由他们二人来选择。再者，地点和时间也能把控到，叶靖修武功又高强，胜算很大。

　　“那便请殿下与我细细商讨。”

　　叶靖修点头。

　　“选择地点要与那位官员的性格相符，否则难免引起怀疑，张大人可有高见。”

　　张启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人，说：“这太医钱穆，深受先皇的宠爱，后宫的妃嫔也有事求于他，因其医术高明，可谓是黑白通吃。但他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好色。”说完，张启看了看叶靖修，他害怕说错话，因为这景王不是才刚因为好色而失去了不少民心吗？

　　叶靖修却无甚表情变化。

　　“不错，在青楼下手确实合情合理。”

　　“话说是这么说，这钱穆眼光很高，一般的女子都入不了她的眼。再者我们去哪里找一个貌美倾城、又会武功，还愿意帮助咱们的女子呢？”

　　叶靖修心中有了人选。“这个便交给我吧。”

　　张启半信半疑地点头了。“想必到时这杀手也会扮成嫖客混入其中，并且，那人一定会时时刻刻关注钱穆，待他准备入房与女子共度春宵之时便会下手，我们便此时将他抓获。”

　　叶靖修认同，“愿一切顺利。”

　　叶靖修走出来时，想起了叶靖明说过，这幕后之人最大的目的可能是扰乱朝堂，只是不知道他为何专挑先皇的宠臣下手。但现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也不知道鹿惜宁情况如何了？想着，便加快了马车往回走。

　　连着几日，鹿惜宁都不愿动，她觉得自己就是卑鄙小人的后代，是应该受唾弃的，而不应该被一无所知的世人奉为仙鹿。姜太妃天天送来吃食，很是体贴，也不过问发生了啥，只是默默地陪在她的身边。

　　“太妃娘娘，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愧对于他人，你会怎么做呢？”鹿惜宁终于忍不住问道。

　　姜太妃温和地笑了，“若是我啊，我可能也会十分伤感难过，不愿意面对，不愿意接受。但是人生在世总不能一蹶不振啊。既然是有愧，那还可以弥补，那便对他好一些，周到一些好，弥补一些罪过呀。”

　　鹿惜宁点点头，接过姜太妃递过的玫瑰露，畅快地喝完，又用袖子擦了擦脸。

　　姜太妃看着她这个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哦，对了，娘娘，叶靖修他好像受了伤，可还好。”

　　“男子汉大丈夫，不过是些皮肉之苦罢了，硬朗的很，没事的，还劳你关心了呢。”

　　但愿如此吧。只是这姜太妃向来都不关心大儿子，还是自己去探望探望吧。

　　“你好，说谢谢，我就先走了。”姜太妃告辞。纤细的身躯，配着窈窕的仪态，丝毫不逊色于豆蔻少女。

　　鹿惜宁又仔细想了想，太妃娘娘说的话确实有理，既然如此，那便好好的弥补吧，找个机会把绛珠草物归原主。只是这样的话，这千年灭族之预言可能也难以打破了。人生在世总是有这些两难的抉择，压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鹿惜宁长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