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师兄忒幼稚 ...
-
余川顺着声音寻过去,纯白的雪地上盖着几串小小的鞋印。谢渊穿着樱草色绣鹤鹿同春的睡衣袍子一头扎进了雪里。
这会子,纵使余川曾经对谢渊有过再多的仰慕,这一刻也彻底底烟消云散了个干净。
余川一脸嫌弃地问道:“师兄,你干嘛呢?”
“雪啊!!!没看见吗!!!”
“看见了,所以说师兄你在瞎激动什么?”
谢渊翻过身来撇了他一眼,脸冻得红扑扑的,唇边挂着一点雪沫,疑惑道:“雪啊。”
“嗯,我知道是雪啊,怎么了?而且你嘴边挂着这是什么?师兄,你不会吃了……吧。”
“没有!”谢渊迅速的从雪里爬起来,凹了个造型,姿态优雅道,“你刚来,不懂。这是我们魔族的仪式,敬畏自然而已。”
“哦,原来是这样啊……”余川嘴上说着。
「呵呵呵,你就吹吧。」余川心中想着。
谢渊刚穿好衣服,披上斗篷,转过身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坐在旁边的余川一个雪球正中眉心,往边上一看,余川还搁那傻笑。
“好啊你,臭小子,笑什么…………以为轮不到自己吗?”
谢渊把脸上的雪扫下去,低头,团雪,扔出去,砸中,一气呵成重重靶心。
余川冷不防被雪糊了一脸,愣了一下。看见谢渊眯着眼从那儿笑他,脸上一红,慌忙低下头去团了两三个雪团子,一股脑全丢了出去。
“哈哈,打不着。”谢渊闪身一躲,扮个鬼脸,相当完美地避开了三只雪球。袖子一拢一挥,余川的脖颈里又瞬间遭了殃。
“小川儿,开心不。”谢渊笑道。
“不开心,冷死了。”余川蹲在地上搓着雪球,一个不慎,又被谢渊砸了满背。
“别这么想嘛。”谢渊道,“这么多年也难见着一次雪,能团成球的雪就更少,还不准让人开心开心嘛。”
“准!”这个字儿是余川咬着牙后跟儿说出来的,话刚出口雪球,也随着落在了谢渊的脸上。
“砰,砰,砰!”
紧接着一个接着一个扑面而来的的雪球打得还在得意洋洋的谢渊毫无还手之力。
“哎哎?说好打人不打脸的,你这是怎么回事?”谢渊详怒道。
“哦…………对不起嘛。”余川立马道歉。
趁着余川那一刻的走神,谢渊又做了不少雪球。噼里啪啦地也朝着余川的脸砸了过去。
“哈哈,骗你的还真信了,唉,果然还是像你这样的小孩子比较单纯。就你那点儿松松软软的雪,砸脸上又不疼,你又何苦担心我生不知道哪门子来得起?”谢渊欢快的上下拍拍手笑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余川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又把雪球摁的紧实了些。融化的雪变成了一层冰皮,乍一看,紧实度似乎已经和路边的石子差不了多少。
“唉唉,别呀,小川儿,师兄…………我开玩笑呢,别,别较真了好不好嘛。”谢渊略显狼狈地躲开余川的一击,挠着后脑勺讪讪笑道。
“师兄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毕竟小孩子单纯好骗一点,对吧。”余川听罢,又将手里的一团雪团得死紧,然后笑眯眯地往谢渊的方向砸去。
“欸?你这,怎么越说越来劲儿了?”谢渊一边躲一边趁着空隙还手。当然他不会把雪团的像余川那么紧实,只是松松垮垮的一层,甚至在半途中就自己散了。
余川也知道他不与自己较劲儿,所以也就闷不作声地自己个儿把雪团弄松了些。
两个人玩了两三个时辰,又是堆雪人,又是打雪仗,最后又一起气喘吁吁地倒在雪堆里。
“怎么样,开心吗?”谢渊问道。
“开心。”余川点点头,带起了一小片雪沫。
“这就好,自从你上山以后,我我看着你。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
“有些什么?”
“不知道……很难说…………具体我也形容不上来。如果非要讲的话……那么大概是……悲伤?”
“悲伤…………吗?”余川用胳膊挡住眼睛,轻轻地自我呢喃,最后他猛得笑出声来,虽眉眼弯弯,但无论谁看,都能从中觉出漫出他身体的忧伤,“是啊,的确悲伤。因为…………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她的死与我恐怕不无关系。”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我是间接害死我母亲的凶手。”
“你,怎么,不,你为什么会这样想啊?”谢渊从雪里滚起,趴在余川身边,轻轻问道。
“想知道?”余川盯着谢渊,把谢渊看到有些不自在后,突然间又笑道。
“嗯。但是如果你不愿说的话……”
“无所谓,想听就直说,别那么多废话。”
余川甚少露出他心底的戾气,谢渊那一瞬间真的被震住了,轻声道:“想听……”
“这才对嘛。”余川满意地点点头,“嗯……让我想想该从哪里讲起好呢?”
“大概……再不两三岁的时候吧,那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些变故。有一个叔叔带着我跟我娘一路奔波,去了北方的一个小镇子。”他笑笑,“其实一开始我们过的还算不错,有鱼有肉,除了没有佣人在身边伺候着,似乎跟在家里没什么不一样的。”
“可是有一天,偶然间我听见我娘在屋里头跟那个人吵架,吵得不可开交,话到极处,我娘甚至直接哭了出来。我娘不停的催着我那位叔叔,要他回去找去我爹,给我爹帮忙,也算是让我娘亲省心。我娘亲说她自己可以照顾好自己,用不着白白浪费那个叔叔的青春本应该肆意张扬的大好年华。”
“因为那个叔叔无论我娘怎么劝都不愿意,所以他们吵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甚至已经习惯听见争吵。吵累了就冷战,固执且冷硬。”
“我娘她似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有人可以用任何方法改变她已经决定了的想法,那个人也一样。所以最后那个人丝毫不出不意料地没有拗过她,收拾完他所有的行李,两件衣服和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是我祖父送给他的。他走了,我便从此再没有见过他。”
“他走了之后没过几个月,北方就发了大旱,遍地黄沙,田里颗粒无收。从前种着鲜嫩庄稼的土地里,横七竖八地埋满了半腐未干的尸骨。自从那一年后,我再没有见过如此漆黑的天空,乌鸦铺天盖地地食着腐肉。有次在路边睡觉醒来,一只硕大的乌鸦叼着半张从人脸上撕下来的面皮在我眼前飞过。你知道那种感觉吗?简直毛骨悚然。”
余川说着,脸色不怎么好看。谢渊听着,脸色甚至比余川还要难看。
“我没经历过,我不知道……对不起。”谢渊拍着余川的肩,轻声安慰道。
余川闭着眼苦笑,接着说:“很正常啊,我在那之前也不知道……那场大旱,夺走了太多人的性命。没有人愿意再雇佣我娘,那个叔叔留下来的银子也日渐一日的花光。迫不得已,我娘带着我一路乞讨往南方逃去,我娘说只要在南方寻到了我爹,我们的苦日子也就到头了。”
“可是……很可惜,我们似乎都熬不到那一天。在这恐慌,每天都有大量人死去的日子里,不会有那么多好心人愿意把自己仅剩不多的存粮给两个陌生的乞丐的。”
“有一次我和我娘在路上,碰见了一个卖水果的老爷子。他小木车里都是干枯了的幼苗,半个干瘪的苹果在幼苗上。”
“我饿的不行,所以我看向他,想趁他不备,把那半个苹果偷走。结果在我看上他的时候,我发现他也在看着我。”
“他耷拉着的三角眼盛满了昏黄和无助,他看着我突然间一咧嘴,露出满嘴黑黄的牙。他问我,小子你想吃吗?”
虽然不抱任何希望,但我点了点头,没想到他真的把那半个苹果给了我。
“我兴高采烈的把苹果带回去给我娘亲看,再回来的时候,发现他已经一头撞死在路边,有一群乌鸦正在分食他的尸骨。哈哈,哈,哈哈哈……”余川捂住脸凄然的笑道,“我当时就想,我为什么还活着,这有什么意义吗?”
“有,有的。”
谢渊心道:「你活下来了,所以我遇见了你。所以,我才能好好保护你。」
笑罢,余川又道:“半个月前,我娘再也熬不住了,她发了高烧,昏死在了路旁。她倒的那一刻,我甚至连扶都扶不住她,纵然她轻飘飘的像一张纸。”
“后来我一直在想,到底是我扶不住她,还是我不敢扶她,我不敢承认我一直既恨她又爱她,既诅咒她却又不愿让人伤她,我一直以为自己会跟她一辈子虚与委蛇,不死不休,但我没想到……”
“我没想过他也是血肉之躯,她的肩膀跟平常女子一样,柔弱,瘦削。我喝她的肉,吃她的血,掏空她的壳子,还怨恨着她,我恨她对我冷漠,恨她不为我着想。但到最后,她又给自己留下了什么呢,什么也没有。
“我四处求医问药,没有一个人愿意帮忙。我守着她,守了整整三天,三天不眠不休…………我也很累了,不小心打了个盹,稍稍眯了一会儿。就这么一会儿,仅仅是一睁眼一闭眼的功夫,她竟然就去了。而她走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依旧是让我去南方找我爹,且不准我怨恨他。你说她可不可笑?”
“我想给她求一口棺椁,可我甚至连一副草席都难给她求到。百般无奈,我只好抱着她去的乱葬岗…………当时是夏天,天热的很,又是大旱…………她的尸,尸…………就这么……………这么…”
余川的嗓子被卡住,连绵不绝的手上湿冷的感觉,蛆爬虫腐烂,所有一切生不如死的感觉全都一起涌了上来。余川努力着说了两下,到底还是把话痕迹明显的带了过去。
“她太轻了,轻的我两只手很容易就抱得住她。我把她带进乱石岗,挖了个土坑,把她埋了进去。然后我就躺在土堆旁边等死,因为我很清楚,我一直依靠的那个肩膀倒了,我也活不了了。”
谢渊把余川轻轻抱住,蹭蹭他的脸。轻声道:“然后呢?”声音轻的仿佛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然后陈夫人好心,把我捡来了道冲山。”余川翻了个身,额头抵着谢渊道。
“是啊,多亏她好心。”谢渊说着,忍不住亲亲余川的鼻梁。
“你做什么?”余川脸一红,噌的一下站起来,跑开五六米远问道。
“诶?”谢渊道:“我娘在我伤心难过的时候都会亲亲我,感觉会好很多。你难道没有吗?”
“没有!”余川的脸彻底涨的通红,他掩饰性的低下头去团了五六个雪团子,胡乱向谢渊丢去。
结果手里的雪球砸了出去,准头实在不好,砸偏了。
“喵!”伴着一声猫叫,一只粗尾巴黄白相间的猫从雪堆中蹦起,抬起爪子直奔余川的脸。
应该是被余川刚才扔出去的雪球砸恼了,气的尾巴都嗲了毛。
“三哥?”谢渊下意识的挡在余川面前,仔细一看,叫道,“你怎么来这里了?”
三哥是刘听山养的一只猫,白底黄花,鼻尖还有一痣。
也不知道刘听山怎么想的,非要给一只猫起这种名字,连谢琛喂它都得叫他一声三哥,这让刘听山看起来占足了便宜。
三哥一般不轻易挪窝儿的,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懒洋洋的在墙角里打呼噜。
谢渊同志尝试了无数次,什么逗猫棒,猫薄荷各种溜猫工具都用了个遍。
可无论谢渊怎么尝试,三哥依旧我行我素地窝在角落,本着做猫的好品德绝不轻易挪窝。
今儿这又是怎么了?谢渊疑惑的看着它。
“师兄你怎么样?还好吗?”余川被谢渊扑倒在雪地里,啃了满嘴雪泥。摇摇晃晃的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询问谢渊。
“嗯……还行没伤着,就是挺疑惑的。”
“疑惑什么?”
“这只猫是我老师的猫啊。它来这里做什么?不,我应该这么问。它是怎么到这儿的?”谢渊皱眉。
“也许是它想你了。”余川撸着三哥的粗尾巴道。
“呃……怎么讲呢?别说他想我了,就是他饿急了眼都不一定能动一动窝,我自觉自己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谢渊一屁股坐到雪地上。
“喵!喵喵喵~喵!”三哥矜贵地从皮毛里抖出一卷纸来,对着谢渊打了个喷嚏,然后又轻蔑的舔了舔爪子。
“呃……需要我帮你擦一擦吗?”余川看着谢渊满脸粘着三哥口水的滑稽样子,从怀里掏出来块帕子,艰难问道。
“不用,它经常喷我,习惯了。不如先看看这卷儿纸吧,上面讲的是些什么?”谢渊用袖子抚了抚脸,盘腿坐在雪地上。
余川点点头,从雪里扒拉出来那卷纸。
刚展开,目光只堪堪瞥见那纸团上的半个名字,谢渊的脸色便瞬间黑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