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师兄的糯米粥 ...
-
这么安慰着自个儿,谢渊跺跺脚下的泥,拖着铲子回了屋,洗了把手。甩着湿淋淋的手出来,见余川刚刚把饭做好,谢渊本想从柜子里拿出碗来帮着盛饭,却被余川一把拍开。
“您啊,可别再动这最后一个碗了,这个要再打碎,咱俩接下来的日子就都得拿手扒饭吃。”
谢渊不乐意了:“嘿,小川儿,你听听你自己这话说的,简直伤透了师兄我的心。”这话虽是说得痛心疾首,但谢渊也的确听话地往边儿上站,给余川留足地方。
余川小心翼翼地把这唯一的甚至比谢渊还要珍稀的碗从柜子里拿出来,打了饭,盛上菜,端到餐桌前,看着已经把筷子勺子拿齐,此刻已经在餐桌前乖乖坐好的谢渊,陷入了为难。
这里只有一个碗,但是有两张嘴嗷嗷待哺,该怎么办呢?
余川想了想,由于顾及到自己以后还得抱着谢渊的大腿过活,现在还不能得罪这位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于是他道:“师兄,你先吃吧,你吃完我就着你的碗吃。”
谢渊今天这一早晨又是上山洗衣服,又是挖土坑埋衣服,的确累得够呛,若不是余川先开口,他定会腆着脸皮先把碗给霸占上。但忽一听见余川这么说,他实在有些心疼,明明比自己还要小,明明都瘦的皮包骨头了,却还是那么懂事。
谢渊瞬间把之前的想法给打消的彻底,清了两下喉咙,摆足了师兄的架子,一拍桌子,沉下脸对着余川高声道:“看看你瘦的,我一胳膊说不定都能把你提起来,还我先吃?我吃饭没数,我吃完了,还够你吃的吗!”
余川这被他这气势吓得瑟缩了一下,而后逐渐明白谢渊的好意,于是绷紧的肌肉慢慢放松,脸上也带了些笑模样。
谢渊对着余川扬扬下巴,拿起勺子道:“一起吧,你可别嫌我脏。”
余川自是不会嫌谢渊脏。毕竟以前不是没吃过更脏的,什么虫子啊树皮啊土饼粪便,什么东西让他活下去他就吃什么。只是……余川看着谢渊,这勺子里的饭怎么着都入不了口。
谢渊忙活了一早上,饿得不行,吃什么都觉得很香。一口饭塞嘴里,抬起头,正看见余川直勾勾地盯着他,谢渊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去,被这小孩儿盯的有些后背发凉,到嘴的饭都显得食之无味,于是他含糊不清道:“师弟啊,你看我做什么?吃饭啊,你难道不饿?”
“还成吧。”余川的脸红了红,迅速把视线收回,动作麻利地舀了口饭放进嘴里,然后一直垂着眼,再没有把头抬起。
吃罢饭,余川收拾了碗筷。谢渊在外头,不知从哪儿折了枝迎春花来,趁余川不注意,别在他的耳朵边上。
余川伸手一模,就知道谢渊在做些什么,脸一红,无奈地想从耳朵边把花拿下来,却被谢渊抬手就给拦住。
“别呀,多好看啊,拿下来做什么?”谢渊按着他的手,笑的灿烂。
余川急道:“我又不是姑娘家,别什么花呀!”
“你比姑娘家还好看,为什么不能别?”
余川耳根艳红,柳丝眼向上撇着,抿嘴嗔道:“师兄也好看。”
谢渊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明媚地笑道:“师兄是好看,但比不过师弟好看。”
得得,再这么说下去,能说上一天。余川也不跟他打嘴炮,摘下耳朵边的花,一个箭步上前,颠颠脚,愣是把谢渊扑倒在床上,把花儿别了上去。
“哎呀,师兄这不也是挺好看的吗?”余川端详了一下,眉眼弯弯地笑道。
“真凶残啊,小朋友。”谢渊搂了把余川的腰,防止他闹腾的太厉害,掉到床下去。
“你要再使点劲儿就磕着我牙了。”
余川蹬着自己两条又白又细干瘦的腿,头在谢渊带着青草气的脖颈里来回拱,胸膛一伏一伏地,挣扎着想要下去。
“哎哎哎,等会儿。”谢渊拨开自己黏在脖颈纹路上的几缕发丝,“小师弟啊,”他无奈道,“你别乱蹭,蹭得我痒。”
见余川一直不搭话,谢渊只得将胳膊虚虚地环开,给他留了个空,低头瞅着他的发璇疑惑不解道:“小师弟,怎的不说话了?”
“我吃撑了……”余川像只鸵鸟一样把头埋在谢渊的颈窝,闷声道,“我吃撑了。”
之后无论谢渊再问什么,余川都只是红着脸重复着一句话——我吃撑了。
谢渊不解其意,只好一翻身把他从自己身上扒拉下去,放回床上,摸摸余川的额头,自言自语道:“怎么回事儿?不像是发烧啊。”
说着去行李里取了些药,就着水给余川喂了进去。
“我没有生病……”余川做样子似的小小挣扎了一下,但看谢渊这么担心自己,被人关心的感觉比起无所谓的叛逆心来说,更为令他受用。于是余川瞬间连样子都懒得做,乖乖地一小口一小口喝了药,红着脸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熟了。
晚上的时候还真叫谢渊这个乌鸦嘴说对了。
夜幕刚落,余川那个饱受生活摧残的胃便又开始不停的抽痛,他秀气的小脸皱得像块儿核桃,整个人疼得蜷缩在床上,大汗淋漓,手脚冰凉。眼圈通红着,余川实在疼得受不了,于是咬着牙强忍着痛苦,下床找药。
天色太黑,余川扶着墙壁路过谢渊床头时,不小心踢倒了一个陶瓷罐子,清脆的响声搅醒了睡梦中的谢渊。
“怎么了?”谢渊半梦半醒,费力地睁开眼皮,迷迷糊糊地问道。
“不好意思啊,吵醒你了。”余川捂着肚子道歉,脑门上挂着一圈冷汗,痛苦但仍旧极力掩饰着,“我没什么事,就是有些小小的胃疼而已……”
谢渊刚醒正懵着,听到这话立马清醒。一脚从床上迈下来,头“呯”一声磕在了床头的柜子上。
“胃疼吃药啊!”谢渊也没管头上磕出来那个肿包,上前握住余川那只像是在冰天雪地里走过一遭,冷的吓人的手,搓了搓,揣在怀里,“手怎么凉成这样。你真的有好好盖被子吗?”
“有啊……”余川轻飘飘地反驳着。
谢渊听着他的语气觉得奇怪,低下头伸手去摸那床被子,放在手里掂量了一下,不由的气笑了。那被子的厚度和余川的语气一样轻飘飘地,谢渊拎着那床被子的被角,挑眉问余川道:“小川儿,解释一下吧。这被子怎么这么薄?我特意嘱咐你带到谷里那床新的棉被子呢?”
“挺厚的,怕晚上盖了蹬被子。我就把它放在行李箱底部…………”
“那还真是活该你冷。”
谢渊无奈地先把斗篷披在余川身上,自己去药箱中翻出一味药,喂给余川吃下。又用手测了测他额头的温度,脸色稍稍松缓。
“大晚上的,也没发出去给你找那床被子。你就睡我这儿,咱俩挤一挤说不定还能更暖和些。”
余川疼得说不出话,但是仍然挣扎着不停摇头。
“你摇头也没用,反对无效。”谢渊把余川摁到床边,掀起被子把他埋进床里面。
“唔…………”
余川头也一起被谢渊捂在了被子里,本来就有点鼻塞的他这下终于呼吸困难。
“行了,睡吧。”谢渊躺在床边上,把余川的头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余川的口鼻从被子里出来喘了两口气,黑暗里偷偷撇了谢渊好几眼。胳膊一动就能碰到谢渊温热的身体。
余川想:这下可好,今天晚上彻底不用睡了。
之后的几天里都是谢渊做的饭。原因无他,余川是个隐藏的厨房杀手。
自从那天吃完余川做了饭后,谢渊这种几百年都不一定能生次病的身板突然间上吐下泻,胃疼不止。
两人达成了默契,谢渊做饭但不准碰碗。余川刷碗,但不许碰食材。
但谢渊唯一会做的就是荷叶糯米粥。糯米没有了,就做荷叶大米粥,荷叶小米粥,荷叶黑米粥,荷叶薏米粥…………
不知为什么,谢渊对荷叶情有独钟,喝水也要放两三片干酥的荷叶。这个个人爱好也不恼其他人,所以刘听山给他带的够量,就是米和菜都没有了,都不可能没有荷叶。
余川无不绝望地想,自己若是有朝一日出了这山谷,见着鱼塘里的荷花,说不定都都得反射性地来上一阵干呕。
算着日子,这几天也立了春。从北边刮来的大风爽快且寒冷,迎春花被吹掉了大半,只有几朵瑟缩着依偎在枝头上。
谢渊费劲不拉从行李底部扒拉出来的厚棉被子,余川还没来得及盖上,就又派上了大用场。连着从道冲山运来的几十床被子,一床叠着一床地盖在谢渊床上,两个人像两只无助弱小的鹌鹑一样挤在被窝,彼此依偎着,温度才算刚刚好,没有人把自己冻感冒。
但这实在是有些苦了余川。
有谢渊在身旁睡着,轻缓绵长的呼吸声在他耳边无限放大,泛着些淡淡的橘子香气。于川的心脏也因此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于川只好尽力的捂住心脏,以求不被看出倪端。
在这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谢渊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将他包裹,让玉川避无可避,逃无可逃,他卷着膝盖想要逃到床脚,却发现这里也泛着淡淡的香,谢渊白嫩圆润的脚无意识的蹬在他的肩膀上,两侧踝骨突出的明显,衬得整只脚都有些细弱,于川沉着声看着,根本睡不着觉。
于川一夜无眠,睁着一双狭长的眼睛空洞又无措地看着天花板,他很困很困,但是却睡不着,脑袋里有时会无意识地划过着些他根本没有办法记住的事情,有时候又会什么也没有,一片空白,只留下脑仁嗡嗡的疼。
于川轻轻转了个身,扭过头看着睡得正香的谢渊,心中一阵复杂。
晚上睡不着觉也就罢了,悲催如于川即使是白天想偷偷地随便找个隐秘的地方补个觉,也都能及时地被谢渊瞧见,然后肆无忌惮地嘲笑于川,说他看着一表人才,没想到竟然
也这有赖床的毛病。
于川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天地良心,这还不都是你害的。
余川这天起了大早,晨光熹微,微微的南风混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于川抬起头来享受了一会儿,他昨天晚上睡得不错,主要是谢渊终于学会了面朝里睡,自己看不着他的脸,于是便也慢慢放松下来,肌肉不僵硬,之后很快就睡着了。
借着清晨微弱的光,于川动了动身体,发现谢渊还在睡着。于是立马收住,没敢大动,他轻轻挪了一下,调整了姿势,呼吸忍不住放轻,让出一段空隙,使得从窗子里照进来的光可以有一半落在谢渊脸上。
做完这一些后,于川支着头,静静地任由着目光跟着日出的阳光一起轻柔的洒在谢渊的脸上。
谢渊还在睡着,双眼紧闭,睫毛跟着呼吸一颤一颤。脸肉嘟嘟的,大概是因为睡了太熟,脸上被枕头压出了不少红印子。也许又是被冻着了,他的鼻尖有点发红,余川心中一边暗想自己这小师兄若是个不会说话的该有多好,一边又抬起胳膊想把那因着谢渊任性稍稍踹开的被子给他往上裹裹。
“唔……小川儿,今儿起的怪早啊?”
谢渊似乎是被他这一举动给闹醒了,揉揉眼,目色朦胧,嘴里像含着一块糖似的含糊不清道。
余川的手僵在半空,显然他没料到谢渊这会儿会醒。
“嗯嗯。”余川慌乱道,“毕竟时间也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谢渊打了个哈欠,眯着眼往外瞧:「竹屋外不仅没太阳,且漫天皆是云,云淡淡的,与漫山遍野的雪交相辉映。房檐上的雪未化,凝成冰凌倒挂在房檐上。迎春花折成扭曲的姿势被冰雪凝冻在泥土。」
谢渊疑惑地看了一眼余川,问道:“哪有太阳?”
余川轻咳两声,把头往里一偏,装作没听见。
“不过咱这魔域十几年都不一定下一场雪,也挺新鲜的。”谢渊拍了下余川的肩,笑着问道,“想出去玩儿吗?师弟。”
“不想。”余川冷漠道。
“那我自己一个人出去玩啦!”谢渊脚飞快地蹬上鞋子,一溜烟儿奔了出去:“哇!是雪!真的是雪啊!!!”
…………
于川嘴角抽抽。
你倒是再问一遍啊!就不能让我矜持一下吗!?
余川坐在床上,双脚抵着被子,远远目送谢渊那仿佛身轻如燕,仿佛神功在世的走姿。看着,看着他忽然皱起了眉头,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谢渊身上穿的衣物,薄薄的一层睡衣什么也挡不住。
小孩儿是感觉不到冷吗?
于川像老妈子一样担心着,惊得突然间从被窝里蹿起,披上那件碎花红绿斗篷。胳膊一揽,抱起谢渊的衣服斗篷,拿起墙角的伞跟着冲了出去。
屋外白茫茫的一片,雪越过伞顺着皮肤流进衣服里。脚下的雪咯吱咯吱作响,悦耳动听。余川以前曾不止一次听过这种声音,只不过这声音在那时候听来,却是声声夺命的镰刀。
余川抹开糊在眼睫毛上的一片雪,就听见不远处传来谢渊的声音,那声音又闷又冷,好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原来刘听山那个老头子说的是真的,雪真的好好看啊啊啊!!!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把地都盖起来啦!!!好吧,我在骗谁呢?我压根就没见着过雪呀!!!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