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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师兄不会洗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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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川本来眯着眼想要假寐一会儿,可前面的马队突然间停了,这群识得路的老马,默默停在了竹屋面前。
余川从马背上下来,拍拍正在大脑飞速思考的谢渊,道:“师兄,我们到地方了。”
下马,进屋。
屋里的摆设还和从前一样,有两张床。当年秦烊和谢渊因为关系不和,被刘听山关到这里过一阵子。
在出来的时候两人皮笑肉不笑的关系明显好了许多。刘听山一直对此方法感到颇为欣慰。所以才有了今天这一遭。
把马背上的货物卸下来,两个人着实忙了一番。谢渊早晨穿的那件月牙白绸缎子的衣服沾满了泥土,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谢渊撇撇嘴,默不作声地把它脱下来,团成一团,随手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师兄,你这是?”余川放下手头的东西,擦擦汗问道。
“衣服脏了,换一件。”谢渊从随身包裹里找出了一件藤黄色的外裳,密密麻麻的用银线绣出大段暗纹。头发因为刚刚搬运了大批的货物,松散的垂下来不少。
既精致又散漫,像一块儿羊脂白玉,让人忍不住想要把它揣在怀里,余川把视线往外挪挪,道:“那件脏了的衣服怎么办?师兄你会洗吗?”
这话倒是问住了谢渊,他从来都是把衣服脱下来交给身旁的侍从,从来不会管这衣服是洗了涮了还是扔了。
洗衣服这种事情从来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
谢渊看着桌子上的衣服,犹豫道:“我……”
余川听他语气一停顿,就已经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叹口气道:“算了,也不难为你,我来洗吧。”
“啊?”谢渊本来正在费劲脑汁的想着措辞,一听到这话,瞬间觉得自己师兄的面子挂不住:“小川儿,谢谢你的心意。但是梳头,做饭你都包了,这点事情就还是交给你师兄吧。”
“……”
“你干嘛一脸这种表情盯着我。”谢渊心虚地搓搓手臂,“怎么了,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的好吗,我又不是秦烊这个生活九级残废。”
“没,你看错了。”余川马上把眼神挪到一边不再看他。
两个人收拾好房间,谁也没再说一句话。并肩坐在竹屋前的台阶上,余川依旧穿着那件他认为奇丑无比的红绿碎花斗篷,把手放在嘴边哈了口气,仰头看着天边。
从忘言谷看,漫天遍野都是云彩,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离太阳最远的那片云像是烧焦了的碳,碳上覆了一层胭脂红,再上面是朱砂,是橘红。慢慢的,离太阳越来越近,云彩变得金灿灿的,边缘泛着白,像是被洗褪了色。
太阳归隐山林,不知谁轻飘飘的发出了一声叹息。
晚上的忘言谷比白天更冷。
余川执拗的看着山尾处的一抹藤黄色的光:“师兄……落日真美啊”
“是啊,万里锦缎般赤红的彩霞。”
余川仍旧执着地盯着山尾,眯着眼摇摇头,长吁一口气,笑道:“天也凉了,我们也忙了一天。师兄想吃些什么?”
“吃饭不挑,师弟想做什么都可以。”此时的谢渊不知道,待会儿他会为说出这句话的自己在心底默默哀悼。
两个时辰后,余川端着一盆饭出来。
明显被烧糊了的饭汤泛着诡异的黄色,上面零星的飘着几根儿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菜叶。还有两个鱼头沉在焦黑色的米粒上面无比怨恨往外看着。
“……”
“……”
两人相看无言。
“师弟?”谢渊看着眼前的那一盆汤,声音突然变了个调子,“师兄吃饭的确不挑,但是你不能这样在你师兄的底线上面反复横跳啊。这样吧,只要你吃上一口,就一口。半炷香之内不吐出来,剩下的饭师兄全帮你吃掉。”
“不用了,没那么好斗,也不愿拿自己的命去赌。”余川摇摇头把那一盆子菜全部倒掉,颓然的坐在椅子上,“我原来做饭其实没那么难吃的……”
谢渊拍拍他的肩膀道:“没事师兄懂你,人有失蹄,马有失手,谁都有失手的时候嘛……”
“嗯……嗯?”人有失蹄,马有失手?余川看了他一眼,不愿计较,低头摩挲着他的手,问道,“所以我们现在吃什么呢?忙了半天,师兄应该还是挺饿的吧。”
“没事儿,”谢渊捏捏余川的脸笑道,“看师兄给你露一手。”
“你?”
余川怎么也没想到,谢渊这个看似食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做起饭来竟然头头是道的。
没一会儿,一碗清香扑鼻的荷叶糯米粥就被端上饭桌。
“真是神了,你怎么会做的?”余川嘴里揣着饭,含糊不清地问道。
“啊~这个啊,啧啧,大概是天赋吧。”谢渊故作高深的坳了个造型。见余川两个腮帮子都被食物塞的满满,压根儿也没在看他,又讪讪地放下手臂。
“好吃吗?”
余川疯狂点头,速度之快让人感觉他想要把自己的头给甩飞出去。
“那就慢慢吃,不着急,又没人跟你抢。”谢渊笑着把鱼窗嘴边粘着的一粒米拭掉,拖着腮温柔道。
余川停下了咀嚼,愣愣的看着谢渊:“没人跟我抢?”
“对啊,没人跟你抢了。”谢渊道。
余川心头忽然升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感觉,跟母亲在外流浪的六七年里,从来没有想到会有人用如此温柔的语调跟自己讲这种话。余川眼眶一热,一滴泪混在勺子里的米汤上,被余川咽了下去。
在
一脚踹开被子,余川懒懒散散的从床上爬起来。头嗡嗡的响,胃里沉甸甸的,昨晚上吃的太多,胃带着人一头扎在被子里,死活都不肯起来。
碗还是谢渊这个他认为的金尊玉贵的小少爷洗的。
一共洗了三个碗,四个全摔了。
第四个,是把碗放柜子里,连带着掉下来的。
这屋里一共就五个碗,还有一个在柜子深处,福大命大的存活了下来。余川下定决心,死活都不肯让谢渊再碰碗。
阳光从窗户缝里刺进眼睛,余川不适的皱皱鼻子,往旁边儿一看,谢渊的床铺叠的整整齐齐,早就空了。
“?大早上起来是干啥去了?” 余川跪在床上发呆了半晌,抻了个懒腰,骨头咯吱咯吱的响。
跳下床,喝了口水润了润嗓。
忽然听见外面马嘶马蹄声起,余川随手披上那件丑斗篷,晃晃悠悠的倚在门框上往外看。
谢渊骑着他那匹小白马,晃晃悠悠的沿着山道下来。远远地瞧见余川站在门口,忽的一下就笑了,眼睛亮晶晶的,盛着漫山遍野的迎春花。
太阳从东边出来,鸦青色雾蒙蒙的山一点儿点儿地显出本来的颜色,棕黄色的泥地打底,上面长着高低不齐的树和刚开的迎春花。
谢渊骑着马一步一步的往竹屋走着,太阳一寸一寸地随着马蹄声从山里蹦了出来。清晨的空气中有泥土和松柏的香气。余川打了个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地瞧着,嘴角勾起一抹压都压不住的笑意。
“师兄今儿倒是起的怪早,这是干什么去了?”
“不是什么大事儿,就是去洗了件衣裳,没吵醒你吧。”谢渊笑着到了跟前,翻身下马,跟余川道。
“吵倒是没吵醒。”
余川想,就是我醒了后,没见着你,心里有点儿慌。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道:“不知道你这衣服洗的怎么样?”
“还成吧。”谢渊挠挠头,“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我使的劲儿有点儿大还是其他的什么,总之……衣服成这样了。”他从身后掏出一件破破烂烂,含泥带沙的碎布子。
“这是个啥?”余川不可置信的用食指戳了戳那团湿漉漉的破布。
“呃……是我那衣服…………”
“啥?!”余川瞪大了双眼。
谢渊偏偏头,小声道:“是我那件衣服……”
“师兄……我记得你那件白衣裳啊!这,这团布乌漆嘛黑的是?”余川展开那团布,料子还是从前那块儿料子,绸面儿的。上面的刺绣不知被什么锤打的抽了丝,好好的鱼纹图被活生生退了两鳍,变成了一个泥鳅。正面儿胸膛上布料支离破碎,堪堪挂着一小片布。后面儿更是厉害,腰腹处以下的布片连拼都拼不起来。
“这就是你所谓的会洗?”余川拎着那团不停往下滴水的破布,抬高胳膊凑到谢渊眼前,那架势恨不得要把那团布扔他脸上,“我很好奇,师兄。你这是怎么洗的呢?这么好的一块料子,怎么被你洗成这副德性的?”
“不就揉一揉搓一搓,撒上皂粉,再接着揉搓吗?”
“是啊!”
可您怎么就这么特立独行呢?这得是使了多大的手劲儿才能洗成这样!
“这不就得了,”谢渊一摊手,“那我为什么把衣服搓成这样了?”
“嗯……得得得,以后我来给你洗衣服吧,师兄,你这手劲儿……唉”余川摇摇头往屋里走,“我做饭去了。这衣服您找个地方自己埋了吧,毕竟也是挺好一衣裳,在您手里好歹得落个善终。”
“……”
谢渊看了看自己手里那一团湿漉漉的破布,没说话。从后院儿拿了把铲子,还真在一棵树下刨了个坑,仔仔细细的把衣服安葬了。
埋完以后,谢渊对着土堆恭恭敬敬地鞠了躬。然后一屁股坐在上面,拍拍手上的土,歇了口气。
得了闲,谢渊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太对劲儿。木着脸发呆半天,突然间想明白了:不对啊,埋衣服,这不是衣冠冢吗?!
谢渊脸部肌肉艰难的动了几下,被太阳光一晃,也放弃了徒手刨坟的想法。
得,不就自己给自己立个坟而已嘛,寓意不好什么的,反正我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