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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于归(二) ...

  •   合卺酒杯正静静躺在房内地毯上,借着烛光,还能看见杯中残酒。
      曾听长辈说,合卺酒喝完要丢在地上,如果酒具一个掉地后又弹起而另一个不动,就是好兆头,意味着能一举得男,子孙延绵。

      陆畹宜方才是看着合卺酒杯如何一个弹起,一个不动的。
      只是此刻房内仅有她一人,除了满屋酒香,哪里还有别的什么。

      红的,全是红的。
      唇上是红,指甲被染了红,身上穿着红,头上要盖着红。烛火是红,帐幔是红,绸缎做的被铺是红,她偏头垂首看向芙蓉帐内被铺上的零星血斑,也是红。

      陆畹宜还坐在床沿,挪了挪身子,忽然被什么硬物硌了一下。她伸手去摸,摸出一把米,再摸,又摸出一些钱币,花生,糖果之类。
      是了,婚礼仪式有撒帐这一环节。
      入了王家门,拜完天地后,新郎新娘又被引入洞房,进行这撒帐仪式。
      陆畹宜那时还盖着红盖头,只听见一嗓音半尖不尖、雌雄莫辩之人一边将物什往东南西北上下六个方向撒,一边口中念念有词。
      “撒帐东……”
      “撒帐西……”

      陆畹宜只记得一句。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美好的祝福和真实的状况相差得十万八千里,讽刺至极,陆畹宜嘴角挂起一抹自嘲的笑。

      忽然听见一阵匆匆脚步声,而后房门又吱哑一声响后被推开,进房人是之前一直守在门外的青英。
      她见陆畹宜身上还穿着戴着一整套凤冠霞帔,有些诧异地问道:“小姐,怎,怎么还穿着婚服?姑爷怎么出去了?”
      陆畹宜没应答,只抬起两条手臂想把头顶上那重得人脖颈酸胀的花冠摘下,可那花冠被扣得死紧,怎么生拉硬扯都拽不下来。青英见状便不再多问,即刻上前去帮陆畹宜的忙。

      院外,远远那头的喧闹声逐渐平息,偶有酒醉的人兴头上来高亢吟诗,很快又被无边的静压了下去。
      陆畹宜卸下厚重的衣裳和头冠,索性连鞋也脱了,坐在床头静静发愣。前一晚被欣喜冲得满脑亢奋,几乎一夜未眠,一早又起来打扮准备,双眼早已干涩得发红。
      青英将陆畹宜的婚服和头冠收拾好,正打算像往常一样在陆畹宜休息前和她讲一会儿话,可才走到床边就倒吸了口气,指了指床铺上的血渍。
      “这……小姐……姑爷……你们……怎么?”
      陆畹宜见青英胡言乱语的样子,“噗嗤”一声笑出来,也就不打算瞒着她了:“这是他的血。”

      ……

      王庭益说完“我却累极”后,仍没有过来为陆畹宜揭下红盖头。
      那一刻,任凭陆畹宜如何努力忽视,也明白阻隔在她和王庭益中间的,岂是这红色的软布。
      王庭益的声音又轻轻传来。

      “相信你知晓,我曾娶过妻。今日场面我已经历过一次,重复的光景,重复的热闹,物是却人非,我非草木,难免伤怀。”
      “我本无意再娶,只是婚姻之事,由不得你我。想必你也心有不愿,我亦不愿拖累。”
      “不愿误你大好光景,也不愿误你性命。且相处着,时日长了,便以无嗣为由,与你和离,你说可好?”

      陆畹宜坐在床边无言地听,想听到一句转圜,却只有一句赛一句的不中听。
      心跳愈发快,呼吸愈发重,气息打在红盖头上,又反扑回鼻尖,她觉得胸口发闷。

      “今夜你好好歇着,明日一早还要去给父母请安。”
      王庭益说罢,手往膝盖上一撑便从椅子上起身准备往外走,却听到陆畹宜幽幽一句:“可是因为那些个莫须有的扣你头上的邪祟谣言?”
      王庭益被问得一怔,又听见陆畹宜问:“是不是?”
      避无可避,王庭益只好回答:“是。”

      陆畹宜隔着那红盖头继续问:“既已应下这门婚事,此时又为何诸多推脱?”
      王庭益本以为陆畹宜出生于官宦之家,定有些养在深闺里的娇弱怯懦,未曾想到对方竟是这么个直肠子,一时竟把他给问得一愣。

      陆畹宜见王庭益不响,又继续开口。
      “你我拜过天地,已为夫妻,夫妻本应同心,现你既说无意,我亦不愿强求,也可依你之意,徒有夫妻身份,无夫妻之实,更无夫妻之情。可你红盖头不揭,合卺酒不喝,就打算将我一人留在此处,漫漫长夜你让我如何自处?”
      “如你又要把问题推到那些劳什子谣言上,”陆畹宜忽然抓着盖了一天的红盖头,“我要说,我偏不信那个!”
      话音刚落,她就自己将那红盖头掀了开来。

      白玉般小脸,下巴圆圆,微微上翘。明眸善睐,此时因为愠怒而泛着水光。
      抹着红嘴唇,身上也穿着火红热烈的婚服,一身凤冠霞帔衬得她更为明艳动人。

      王庭益看着陆畹宜,陆畹宜瞪着王庭益。
      王庭益第一次见陆畹宜便是这么个场景,气氛不甚愉悦,可见到陆畹宜真容后,那股子别扭竟也消了一些。

      僵持了一阵,王庭益低了头,走到陆畹宜身边坐下,将那红盖头轻轻拿了下来。
      陆畹宜用余光瞟了一眼,不响。

      两人之间还能坐下两个人,就隔着这么个距离又坐了好一阵,王庭益才又站起来,走到桌前将合卺酒拿到床边,递给陆畹宜一杯的同时,将自己的那杯一口气饮尽。
      陆畹宜瞧他那样,不知这是规矩还是什么,便也学着将整杯酒灌到喉咙里。
      王庭益挑了挑眉,暗忖:她居然呛也不呛,咳也不咳。

      下一步,便是喝交杯合卺酒。
      王庭益取过酒壶给两只杯子填满酒,便拿着自己那杯往陆畹宜面前伸出胳膊。陆畹宜有样学样,两人交叠手臂,手腕蹭手腕,顺顺利利地完成了仪式。

      酒喝完,俩人又各自手执一杯,端坐在床沿,不言不语。
      本应含羞带笑完成的一步,陆畹宜却全程木着一张脸,安静下来后她才自觉不妥,又瞥了眼身旁坐着的人。王庭益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神,也看了过来。
      陆畹宜这才发现,王庭益的眼神深邃,一眼望不尽似的,像是藏了许多秘密。
      她看得愣了,等听到王庭益清嗓子才回过神来。

      “你好好歇息。”
      陆畹宜怔怔看着王庭益的背影,感觉到有一股热正在往眼眶里涌,这时竟又看到王庭益回了头,眼眶那股热便骤然变凉。
      是还有什么忘了交待吗?
      她正想着,就见王庭益走到床边,咬破了手指,将伤口上的血用力蹭在了床单上。
      蹭完后看了看,又咬了另一根手指,再抹向床单。
      “如此,你便好交待些。”王庭益说。

      ……

      卸过妆,青英给坐在梳妆台前披着头发的陆畹宜梳头。
      “小姐,以后在王家过日子,我是不是得改口,喊你‘大少奶奶’了?”
      陆畹宜笑了笑,“恐怕是。”
      “那大少奶奶,梳完头后你先歇着吧,我陪着你,等大少爷回来了我再走。”
      “去歇着吧,他今晚不会回来了。”

      是夜。新婚的红烛彻夜燃烧,烛心噼啪作响。
      陆畹宜独卧在床,被那烛光晃得心烦,辗转反侧了好久才渐渐入睡。
      睡了不知多久,却又被一阵隐约声响吵醒,料想是烛心燃烧的声音,仔细一辨却又不像。

      陆畹宜抱着被子坐起来轻声喊青英,却不见回应。
      许是忙碌了一整天,睡熟了。
      她将青英给她放在床边的衣裳披在肩上,轻轻走到门边仔细听外头的声响,听不见什么,又走到窗边,轻轻将窗门推开了一条缝。
      啪一声,有什么从屋檐摔到了地上。

      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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