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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于归(一) ...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嘉德四年卯月,王陆大婚。

      那日,环顾四周是绕不尽的红,耳畔是闻不尽的贺喜狂欢之音。任凭如何细嗅,都只得一股爆竹味道,偶有一股稀奇的甜腻鲜香传来,因不能掀起红盖头,那究竟为何物,终究是不得而知。

      凤冠霞帔的华丽与沉重成正比,愈是华丽,就愈是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是一桩得偿所愿的婚事,陆畹宜本以为这是无限欢喜之事,因此出阁前都未体察出任何除了欣喜以外的情绪。
      未曾想到,才踏出闺房,刚到厅堂给陆之磬和叶晴岚道别敬茶时,眼泪匣子便再也关不住。
      陆之磬放在膝上的手紧了又紧,脸上却挂着笑,他摇了摇头,示意陆畹宜别再哭。
      叶晴岚本来强忍着泪,但当陆畹宜奉茶时唤了一声“娘”后,终于难掩不舍,索性用丝帕捂着脸哭出声音来。

      陆之磬沉厚的嗓音传来。
      “宜儿,今日以后,你要以谁、以何事为重,你可清楚?”
      “孝顺公婆兄嫂,顺从丈夫,料理家庭,相夫教子。”
      “婚姻如人生,若遇坎坷,你可懂得如何应对?”
      “唯忍耐二字耳。”
      “甚好。”陆之磬喟然。

      陆畹宜第一次提起王庭益时,是在两年前,禾城周家登门拜访商议结亲之事后。
      陆之磬原本只是在晚膳时随意提了一嘴,略探陆畹宜口风,没想到竟遭到了女儿坚决抗议。
      他以为女儿是不想出嫁,闹小女孩儿脾气。
      “怎么,舍不得出嫁?你已十九,再不出嫁,年龄怕是老大!”
      没想到陆畹宜回答:“爹怎不问女儿心中可愿意,是否有意中人?”
      叶晴岚一听,立即让随身伺候布菜的丫鬟们退下,只留陆畹宜贴身丫鬟青英一个陪着。

      那晚用膳足足花了两个时辰,可总算弄清始末的陆之磬夫妇还是松了口气,芳心暗许尚可说,若是与人私定终身,赔了身心,名声怕是会坏了。
      可才刚刚松了口气,却又联想到了彼此年轻时,一时竟相对赧然。

      再后来,便是陆之磬登王府拜访之事。
      但此有关两家缔结姻亲之商议仅限王陆两家老爷知晓,于外人看来仍是王家主动攀亲。
      陆之磬不知自己所为对陆畹宜而言是好是坏,但陆畹宜想要的,他一向都尽力满足。
      古今以来,女子无法凭意愿选择婚姻,正如顾氏。但他要陆畹宜能够。
      即便日后发现差强人意,也至少满足过最初的殷切。他信人各有命,即如此,也是缘。

      陆畹宜此时坐在新婚房内的床沿,红盖头还等着王庭益来揭。
      青英作为陪嫁丫鬟,和陆畹宜一起入了王家,正端着一托盘的食物推门而入。

      “小姐,我去找帮厨要了些吃的来,你一日未进食了,这都是你喜欢的……”
      青英话未说完,就被那红盖头后传来的虚弱声响截断。
      “咸口甜口?快,给我拿一个。”
      青英笑,“正要说呢,是你最喜欢的咸口点心,萝卜酥,如意卤干,还有几样未见过,不知是什么。许是姑爷老家那边的点心——嗳!小姐,你怎么自己把红盖头给揭了?”

      陆畹宜哪里受过这饿的滋味,这一天下来早已头昏眼花,顾不得这么多,筷子也不拿了,直接用手捏起一个萝卜酥就放嘴里。
      酥皮是放凉了,可馅儿还是烫的,她“嘶嘶哈哈”了好一会儿才吞咽下去,青英在旁边候着,又给她递上了热茶。

      陆畹宜又吃一个萝卜酥,细细嚼咽后想起了什么似的,“今天见着他了吗?”
      青英也在一旁吃点心,口齿不清地答:“看见姑爷了!”
      “他如何了?”
      “跟几年前看见时候差不多,面上神色还是淡淡的,”青英说着说着又笑,“倒还是俊秀得紧!”

      陆畹宜想起记忆中王庭益的模样,喜不自溢,又故意问青英在笑什么。
      “高兴便笑,想到你们的孩子得有多好看,便笑。”

      初见王庭益,是在三年前。
      陆畹宜记得真切,那日是寒露后一日。
      至于那日为何和青英一起出了门,为何没有用轿,她都已记不大清。
      只记得当时年号初换,时局动荡不安,刚出门没多久,就连眼看见那样许多流落街头的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她不忍直视,蹙眉叹气,青英便示意随从们走到小姐的前头。
      “你们挡着些,别污了小姐的眼。”

      又往前走了百来步,走到被当地人称为如意庙的小庙堂门前不远,就望见庙门口有一位不知是在乞讨还是在休息的小叫花子,看起来十分瘦弱。
      陆畹宜低声吩咐青英去给那小叫花子一点碎银子,再给他买点儿食物,就见一位身形颀长、身着月白色长袍的男子从如意庙中走出来。刚走完最后一级石阶,那小叫花子就扑上前去抱住了那名长袍男子的腿,他下意识将脸偏转,想看清是何人,陆畹宜就是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见到王庭益的。
      他有一堂浓眉,却不觉凶悍,只觉得正气。眼型狭长,眼神淡淡,虽不知为何略显红肿,但能看出眼中有情。鼻梁高挺,像是在面中拔地而起一般,为冠玉似面孔添了一份坚毅。薄唇像是习惯性抿着,似乎是在极力忍耐些什么。

      等在庙门口的随从见状,想走过来把小叫花子架走,被王庭益制止。
      他不但没有推开小叫花子,反而低着头和对方说话,说着说着还蹲了下来,命人拿来干净手帕,给叫花子擦手擦脸,最后又往叫花子手心放下了一个金锭,轻声嘱咐了几句才离去。

      相隔着一定距离,对方说了什么,陆畹宜根本听不清,只觉得左心房无缘无故微微发胀。
      她下意识就问青英:“那人是谁?”
      青英自然不知,又去问随从。
      “大小姐,那人是徽商王家大公子王伯箐。清河坊有几处他家开的茶铺和酱铺,生意旺得很!只不过,听说王家最近有丧事。”

      这便是他双目红肿的原因吧?
      那日后来再去了哪里,做了什么,陆畹宜一概忘记。
      但就是那一眼,便定了相思。

      ……

      青英将没吃完的点心收回托盘。
      “小姐,我要出去了,本来就是偷跑进来,被发现的话该挨骂了。来,我帮你把盖头重新戴上。”
      “嗳。”

      门“吱呀”一声被带上,房内又变得极静,远处那些欢腾说笑声虚虚实实地再次传入耳内。
      陆畹宜又静静在床沿坐了好一会儿,才又听到门被推开的动静。
      先是无人到访一般的静谧,接着才是既稳又重的步伐。
      那人脚下动作,是一步,又一步。
      陆畹宜的心跳,却是重重的咚一下,而后又是砰砰的三两声。
      红盖头盖得如此合乎礼制,让陆畹宜连自己的鞋面都看不见,更勿论对方的一点鞋尖。
      现下,她只能凭呼吸和游离在外的六感来感知房内的另一人。

      房内仍是静。静了半晌后,才听见那人轻轻地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窸窣的布料摩擦声传来。
      陆畹宜猜想大概是要来揭盖头了,可头顶上那块布料始终没有动静,却等来了对方的声音。
      “你可累了?”

      那声音虽轻,却像有千斤重,砸进陆畹宜内心深处。
      她摇了摇头。

      “我却累极。”王庭益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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