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塾师》五克盐

4、于归（三）

　　前半夜，陆畹宜睡得不大安稳。
　　后来是半夜起身看了雪，心底那层濛濛水汽像是被冰冷气息拂开了似的才好过许多，便能安然睡下。

　　她还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听见青英喊她起床。
　　像过去无数个平凡的清晨一样。
　　她险些忘记自己已经入了王家。

　　“小姐，大少奶奶，”青英想大声点儿叫唤，又怕被别人听了去，“快起来梳洗罢，别让人看出来昨晚姑爷没在屋内歇着。”

　　陆畹宜在听到这话的一瞬就醒了，轻轻按了按眉间便坐了起来。

　　屋内还黑着，红烛已经快烧到了底，烛泪斑驳地滴落在两旁，陆畹宜看着觉得可怜。
　　青英端来洗漱的水盆。
　　“幸好昨夜还没有安排人来伺候，只有我在，不然可就穿帮了。”

　　陆畹宜洗漱后又径直走到梳妆镜前坐下，让青英帮她梳髻。
　　“小姐，你不担心？天马上就亮了。”
　　“他既然连落红都能想得到造个假，这些礼节自然也忘不了。”

　　青英本来半信半疑，刚给陆畹宜挽好头发，插上发簪，便听见轻轻叩门声。
　　青英开门先是看见一位小厮，而后才见王庭益披着一件厚貂皮袄站在门外，她福了福身，“大少爷。”
　　王庭益点了点头，问道：“你家主子起身了吗？”
　　青英正想说“起了”，就听那小厮冷冷提醒：“少爷，是少奶奶。”
　　王庭益没说什么，甩了甩衣摆就跨过门槛入了房。

　　陆畹宜还坐在梳妆镜前，见王庭益进来便站了起身。
　　没等王庭益开口，那小厮便抢先一步跟陆畹宜问好兼自报姓名，说自己叫肃义，是从小跟在大少爷身边的人。
　　这肃义虽然有些莽撞，名字也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是俊朗，尤其是那一道剑眉很是神气。

　　肃义自我介绍完，像是等着青英的自我介绍似的，直愣愣立在一边。
　　王庭益见肃义这样，笑了。

　　陆畹宜见王庭益笑，心领神会地接话：“这是青英，从小和我一起长大，是我的陪嫁。”
　　青英又福身。
　　怪了，这难得的和谐气氛，竟是肃义和青英带来的，而不是这对昨日礼成的新婚夫妇。

　　肃义见王庭益笑，拧着眉毛问：“你笑什么？”
　　“你冒失，我不说你，我还不能笑了？”

　　肃义还想反驳，就听见有步伐声传来，他向王庭益使了个眼色便退到门外去等。
　　没过一会儿，就有一老妇带着几个丫鬟走了进来。王庭益说，那是杜妈妈，是他母亲的半个奶娘。
　　如何叫半个奶娘？陆畹宜自是没有问下去。

　　杜妈妈先向新婚夫妇道喜，而后径直走到房间最里头收拾床铺去，没一会儿又满面笑容地走出来，说老爷和夫人还在厅堂那儿等着他俩去请安，让他俩快些去。
　　而后又说了些祝福讨喜的话，说完便带着丫鬟们走了，那些丫鬟手中还捧着陆畹宜昨晚睡过的鸳鸯被铺。
　　陆畹宜看着那被铺，心中有说不清的别扭。
　　陆畹宜回头深深看了王庭益一眼，随后说：“走吧。”

　　……

　　自小，陆之磬便常对陆畹宜说：“既来之，则安之。”
　　陆畹宜第一次听，是她的生母顾氏去世没多久，那时候她才两岁多点，可不知为何记忆深刻。陆之磬将她抱在膝上说，宜儿，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很久很久都看不见她了。
　　长辈总爱用这一套话术来宽慰小孩。

　　幼年的陆畹宜还没有死亡的概念，只问娘还回来吗？
　　陆之磬反问，可是非常思念她？
　　小陆畹宜点了点头。
　　她记得，当时陆之磬深深吁出一口气，然后告诉她：

　　“宜儿，有时你极想要一件事，极想得到一人，未必能皆如你所愿。这份不遂心，正是我们来这世间历练的最重要的任务，但是你要相信，事情虽然不会按照你所想的那样去发生，但只要你一心向善，好好做人，那份不遂心一定会换做另外一份福报来到你的身边。在那之前，莫慌，莫急，只需信，你可记住了？”

　　这人是她想要的，这亲是她要成的，开弓没有回头箭，即使开局不利，也要想办法扳回一城才是。认清现状，将情绪先搁置在一旁，才不至于自乱阵脚。
　　像旁观者一样厘清头绪后，陆畹宜心情好了起来。

　　杭州不是年年有雪的城市，即便下雪，也不会像今儿个一样放眼望去白茫茫一片，屋檐树梢都挂着冰。
　　陆畹宜离着王庭益半步距离，亦步亦趋跟着，脚落在雪地上有唰唰的声音，怪像掏耳朵时候被羽毛搔刮时的声响，听得人酥酥的，于是暗自高兴。

　　再走几步，听见王庭益问他：“可会紧张？”
　　说完顿了顿，又补一句：“向来新妇见公婆，多少会紧张，一是从前未出阁时不常见人的紧张，二是担心公婆对自身不满意的紧张。但爹娘都是好人，可放松自在些。”

　　换做是别人，也许都要从这体恤的话语里嗅出一丝温柔体贴、浓情蜜意来。
　　但陆畹宜见过如意庙前王庭益对陌生贫民的善意，比此刻对她的宽慰更细致温柔，就是想自欺欺人的生出痴枉贪念，也怕是不能。

　　“嗳。”陆畹宜乖乖应答一句。

　　……

　　杜妈妈带着丫鬟们先回到王家夫人杨琇儿处回消息。
　　杨琇儿还没问，见杜妈妈喜笑颜开的模样和丫鬟们抱着的鸳鸯被，心里便有了底。
　　多余的不问了，只问杜妈妈：“模样可好？”

　　杨琇儿心里明白，无论王家生意做得如何，跟陆家相比起来终归是高攀，因此心里胡乱猜疑，怕陆之磬直接把其貌不扬的女儿塞进王家门。

　　“那怎么不好呢，依我说，比过去的大少奶奶都要俏丽上好几倍。”
　　杨琇儿心里踏实了，但嘴上还是说杜妈妈：“大喜的日子，说过去的事做什么？”

　　王家三代经商，但大都留在徽州一带，只王敬远一支来到杭州定居。
　　虽人丁不算兴旺，但相较于陆畹宜家，人还是多了不少。
　　王敬远有一位正妻，即王庭益母亲，杨琇儿。杨琇儿约莫四十出头，膝下有一子一女，除王庭益外，还有一女王灵筱，嫁到苏州商贾范家去了。

　　除此以外，王敬远还有两位偏房姨太太，一位是沂夫人，一位是琴夫人。

　　沂夫人跟杨琇儿年龄相差不远，最多年轻几岁，膝下也有一子一女，王庭礼和王灵箬，都未成亲，还在王家里住着。
　　但王庭礼是个爱美人的，前些年在风月场所认识了一位卖艺女子，名叫鸢鸢，擅古琴，懂诗书，爱得不行，非要娶回家当夫人，被沂夫人断然拒绝，两人只好继续私下里偷偷摸摸来往，你来我去的竟然有了孩子。后来也不知是怎么解决的，总之鸢鸢没了消息，孩子被抱回了王家养着，今年四岁，叫小老虎。

　　另一位琴夫人是四五年前纳的偏房，年轻貌美，今年二十五，刚到王家时极受宠。本想她年轻身体好，能再为王家添丁，可这些年竟然一直没有怀上，王敬远的宠爱便也渐渐少了。

　　……

　　陆畹宜踏进王家厅堂时，四位长辈已在里头坐着等候。
　　她听着王庭益的介绍，随着他对长辈的称呼一个一个喊人，再轮流奉茶。奉茶后又按照习俗，给长辈送绸缎做的鞋子。

　　王敬远和杨琇儿今日也是第一次见陆畹宜，见她行事端庄，模样秀美，心里既满意又得意。
　　沂夫人心里却有些吃味，商贾之家能娶上官宦家的千金本就少见，还是个不大挑得出错的，联想到杨庭礼和那鸢鸢的事又头痛不已，于是在陆畹宜给她送鞋子的时候便颇为尖酸的来了句：“我既知你是官宦家出身，本也不必在意这些，但想来你已嫁入王家，已是王家人，便不能再已过去的习惯来度日。”
　　“大喜之日穿得华丽些本是应该，可这也过分华贵了些，且这类绣纹和金线纺边，最近商贾都不太能穿得，以后还要多注意。”

　　沂夫人说的话虽然有挑剔之意，可不无道理。
　　改换年号以来，当今圣上不同阶层人士的穿衣都有了更严格的规制，虽没有硬性要求，但还是小心为上。
　　陆畹宜也曾听闻，只是这跟她以往的生活关系不大，竟是忽略了，连忙说“是”。

　　幸好杨琇儿立即打圆场，“不妨事的，始终陆大人是左布政使，华贵些也是正常，”又对陆畹宜说，“你说巧不巧，新媳妇的名字和益儿的名字念起来倒是很像，今后家人便都叫你‘畹宜’，可好？”
　　“嗳。”

　　请过安，奉过茶，又该到祠堂去祭祖。
　　陆畹宜稍稍挽起一点裙摆要走回王庭益身边，竟不小心被绊住，王庭益一伸手被扶住她的腰。“小心点儿。”

　　这一幕被长辈看在眼内，自是一番其乐融融，相敬如宾。
　　可那沂夫人偏不放过，又惊叹一声：“哟，新媳妇，可是长了一对天足？”

　　王庭益低头看，才发现陆畹宜的双脚确实比旁的女子都大了好些，昨晚到现在竟然未曾发现。
　　陆畹宜也垂头看，并不把这事放心上，反而大大方方解释：“畹宜生母去世得早，该裹足时母亲正在病榻上，等大了些再裹，姨娘和爹爹又不忍叫我痛，裹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松开了。”

　　王家夫妇一时不知该言语些什么，早就听闻陆之磬宠爱女儿，未想到宠爱到此地步，连脚也不愿让她裹，颇有些离经叛道。
　　王庭益见父母不语，便说：“儿昨日一见，便跟畹宜说，‘如此甚好，既非小脚，就再无行走不便，日后到外经商，便可将她带在身边，一同前往’，今早和畹宜一同来请安时，见她步伐轻盈，好不快活。”

　　王敬远听后虽心有微词，但既已如此，再去计较这裹足不裹足的未免滑稽，便发话：“无妨。祭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