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塾师》五克盐

1、楔子

　　嘉德三年，春。
　　杭州城内人群如山，花天锦地，一片繁荣富足新景象。
　　自改换年号以来，国内上下掀起一股商贾之风，因而生生多出数十百位富甲商人来，经济市场空前繁荣。

　　杭州城石竹街，一位身着灰褐色粗布衫的小厮正往马车上抬货物，一箱赛一箱的沉甸甸，来回数趟。
　　尽管是春寒料峭的时日，汗珠还是爬上了额角。
　　正准备搬不知第几趟时，掌柜从内屋走了出来，正拿着毛笔边清点货物边记账，一个不留神就将柜台面上挥上了好些个墨汁点子。

　　满头大汗的小厮见到掌柜，没忍住抱怨：“掌柜的，这是哪家要的物件？这么多！您事前没打清招呼，这我得多收点儿，不然我可不搬了。”
　　掌柜本想犯铁公鸡病，可眼睛一眯便将算盘打了个仔细，这笔买卖净赚不亏，倒也不差那一点。

　　“罢了，喜庆生意，多给你点碎银子赚，也算是沾了喜气了！”
　　“是哪家的喜庆生意？”
　　“沁园街商贾王家，你可知？”
　　“自是知道。”
　　“嗳，王家长子要续弦啦！”
　　小厮一听便皱起了眉。
　　“可我听说那王家长子是个克妻之命，怎的还有姑娘愿意嫁？莫不是为帮扶家累？”
　　“非也，”掌柜摇了摇头，笑得意味深长，“他即将迎娶过门的，可是江南左布政使陆之磬的独女，陆畹宜。”
　　“陆家？那我更想不通了！那王家长子六、七年前成亲之际未婚妻去世，三年前妻子过世，陆大人怎么舍得将独女托付给这样命带邪祟之人？”
　　“世上就是有不信邪的人啊！就是不知这陆畹宜，又能撑得过几年喽！”
　　小厮摇摇头，心里频叹可怜，又将货物重新抬起来，放到屈起的大腿上掂了掂，忙他的去了。

　　小厮一出去，掌柜无人打牙祭谈是非，闲下来了才睨见桌面上那些个墨汁点子，他“啧”了声，只将脸稍稍往右一偏，便冲着内屋叫了声：“孩儿娘，拎一块抹布来擦擦，墨汁滴桌上了！”
　　屋内无人回应。
　　掌柜又叫唤了一声，还是无人回应。
　　他神色不耐，从柜台下方掏出一块洁净的抹布，自行擦拭起柜桌来，嘴里却还喋喋不休：“黄脸婆，干点活儿都指望不上！”

　　……

　　“一派胡言！”王敬远一挥衣袖，就将茶杯拂到地上，发出破碎惊声，茶汤将地板颜色染得深了一片，“还有三日就是正式纳征，由不得你说不！”
　　王庭益直立于厅堂中间，虽脸有倦色，却不见半点怯意。
　　杭州城内，街头巷尾，谁不曾听闻茶商王家长子命带邪祟，是克妻之命呢？
　　七年前，王庭益青梅竹马的未婚妻在过门前三个月意外染病离世，那时他叹世事不公，红颜薄命。三年前，同床共枕的结发妻子在朝夕相处间治愈了他的旧日伤痛后，却被一只蜜蜂蛰了之后离奇休克而死。
　　自此之后，王庭益不得不信自己命带邪祟是确有其事。

　　“爹，庭益命该无妻，何苦再白白拖累他人，儿子不愿，也不忍。”
　　见父亲无回应，他抬头，看到了正在用丝帕拭泪的母亲。
　　作为母亲，杨琇儿不愿相信儿子福薄，心疼儿子无人侍奉，陪伴在旁，又忆起性情温婉的已故儿媳，一时之间悲从中来。

　　古今往来，商贾都居于社会末流，自本朝改换年号嘉德后才有提升了一点社会地位。
　　为了攀附权贵，光耀门楣，只有商贾之女贴上丰厚嫁妆求就一门好姻缘的，却不曾见官宦之家的女儿委身嫁入商贾之家，尤其是，这是布政使啊，从二品的官！

　　人们只听得传闻，说陆之磬与王敬远在巡抚寿宴上一见如故，并就此定下子女的婚事。殊不知这桩婚事，是由陆之磬亲自去“讨”回来的。
　　王家祖上是安徽人，往上数三代均为商贾。
　　王敬远三十余年前来到杭州经商，因缘际会下在此安了家。除有几亩地，几庄园，一院家丁，满屋金银财宝外，并无任何人可依傍，因此能与江南左布政使搭上姻亲关系，确是百利而无一害。

　　只是此等好事偏落在自家头上，哪儿有那么大的馅饼直接喂嘴里的呢？
　　况且还有那些关于王庭益的克妻谣言……

　　虽有期待，王敬远还是如实说明一切，并斗胆问了句：为何是我们王家？
　　陆之磬捧着茶碗的手一顿，脸上便挂起了笑容，给出了那个四海皆通的答案：“我与淮之兄，一见如故。”

　　……

　　陆府内，丫鬟杂役沿着飞檐底下的青砖路踩着细密碎步，来到后院空地站成三两排等候差遣。
　　管事陆吉和账房先生老陈早已候在那儿，正在低声商议着如何安排工作，为三日后王家上门纳征一事做准备。
　　在丫鬟杂役所站位置后方，约莫十步的距离，有一面刷得雪白的墙，墙边挨着种了一排佛肚竹，绿意盈盈一片。沿着那片竹向右走，能看见一圆形拱门嵌在白墙上，拱门上方有一块青灰色石材做的牌匾，题有“存真”二字。
　　穿过拱门，绕过卵石路、假山景、鲤鱼池、茶花园，便又再次躲回飞檐底下。

　　闺房内，陆畹宜正和陆夫人叶晴岚吃茶谈心。
　　叶晴岚端起茶碗浅抿了一口就忽然放下，用丝帕掩着嘴笑，陆畹宜不解，抬眼看看叶晴岚，又伸手轻抚嘴角，以为是点心碎沫沾了脸，可明明嘴边光洁一片，只用指腹带了些脂粉下来。
　　“姨娘笑什么？”
　　“宜儿长大了，马上要出阁，倒还是孩子性情，只顾吃喝，一点羞意也没挂脸上。”

　　叶晴岚并非陆畹宜生母，原是陆正磬的偏房小妾。
　　陆畹宜生母在她未满一岁时便因病辞世，她是叶晴岚悉心照料着长大的。
　　在她满十五岁的那年，陆之磬才将叶晴岚扶正。
　　这些年来，叶晴岚将陆畹宜视为己出，且一直没有生育，对陆畹宜而言，虽然称呼一直没纠正过来，可在她心中，叶晴岚就是她的母亲。

　　陆畹宜笑意盈盈。
　　“此婚事是遂我心愿而来，我要是还害羞，那岂不是装腔作势？”
　　叶晴岚垂下眼帘，再次捧起茶碗，掀起杯盖轻轻吹气。
　　“得亏你爹爹一向心疼你，不然这于礼不合之事，只怕会责怪我疏于教养……”可说着说着她又笑起来，眉眼一弯，“不过，能得偿所愿真是好，宜儿是有福之人，姨娘替你高兴。”
　　陆畹宜呆呆看向叶晴岚，半晌说句：“姨娘可真好看。”
　　“就知道哄姨娘高兴。”
　　“才不是。怪不得爹十年如一日的疼你，要是我，我也爱得紧！”

　　陆畹宜这话说得嬉皮笑脸，叶晴岚却脸色一变，险些将茶汤泼出来。
　　“宜儿，话不可乱说，什么十年如一日，这左不过就是占了……便宜，也沾了你的光。”

　　她知道叶晴岚所指的便宜，是她生母因病早逝的事。
　　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陆畹宜生母原是禾城望族顾家二小姐，顾家与陆家本为世交，陆畹宜外祖父与祖父更是私塾同学，又各自在差不多的时间成亲，各自的妻子又在差不多的时间怀孕，于是二人便为孩子定下了这门指腹婚。

　　岁月更迭，星转斗移。
　　顾氏养在深闺，对自小就定下的婚事没有意见，反正婚姻大事历来均是父母之命。
　　而陆之磬则在某次到杭州游玩时丢了钱袋，偶遇获得热心小友帮助，意外结识了小友胞妹叶晴岚，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回家后，陆之磬便向双亲提出解除婚约一事，其父大发雷霆，一怒之下竟犯了风疾，半边脸瘫痪，养了小半年才渐渐转好。这次无力的抗争就这样迅速被压制。
　　没过多久，顾氏便正式入了陆家的门。

　　陆之磬原想忍痛割爱，写了封信道清原委就遣人送了去杭州叶晴岚家。可叶晴岚执于心中所爱，回信道自己甘愿做妾，只愿陪伴在陆之磬身旁。
　　既如此，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于是顾氏刚怀孕，陆之磬便将叶晴岚接了入府。
　　一边是郎情妾意，你侬我侬；一边是顾氏孤影垂泪，好不唏嘘。

　　顾氏怀孕八个月时，叶晴岚也怀孕了，迎接她的是一碗由顾氏陪嫁丫鬟秘密送来的打胎药。
　　叶晴岚自觉有愧于顾氏，更不想陆之磬为难，便端起碗毅然喝下，后自称滑胎是因失足不慎跌倒所致。
　　此后，她便无法再生育。

　　陆之磬得知实情时，已是顾氏去世两年后。
　　叶晴岚自流产后久未再怀孕，特请大夫来把脉时，她才向大夫道出实情。大夫因担心自己被指责医术不精，又将实情转告陆之磬，如此一来才真相大白。

　　原本叶晴岚在陆府处境卑微，不得公婆怜爱，实情暴露后免不得多了份歉意。
　　且自顾氏去世后，叶晴岚便接管了顾氏的工作，将陆府上下打点得清楚妥帖，而陆之磬在其照顾陪伴下终日心情舒畅，脸色红润，事业也大有起色。更可贵的是，她视陆畹宜为己出，事事亲力亲为，在陆之磬忙于公务时，还教陆畹宜读书习字。
　　如此，叶晴岚的日子才一天比一天好过了起来。

　　这段往事，陆畹宜听祖母说过，也听父亲谈过。
　　小时候不懂，会问娘为什么会那样做，姨娘为什么要喝下那碗药？
　　长大一点后，她也会替生母不公，可是面对慈爱善良的叶晴岚，却也说不出一个坏字。
　　后来她也逐渐明白，这场没有硝烟的暗战，既得利益者属于陆家的每一个人，包括她自己。而受伤的，对此付出代价的，丧了性命伤了身子的，只有顾叶二位外姓女子。

　　陆畹宜握住叶晴岚手背，轻声说：“姨娘对宜儿的好，我都记着。过去的事，姨娘不要再想，我不记恨，也没人会记恨。都是命而已。”
　　触及伤怀之事，又得陆畹宜劝慰，叶晴岚点头垂泪。

　　可命运似乎总是在周而复始的轮回之中。
　　于陆之磬而言，与顾氏成亲是一场勉强。而对王庭益而言，与陆家联姻也是同样。

　　直到后来的某一刻，陆畹宜才猛然惊醒：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