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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南柯故梦今又是(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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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咽了口唾沫,之前准备的说辞全都跑到九霄云外了,当时以为他啥都不知道,想的是我先摊牌、再看他震惊痛悔愤怒的表情很过瘾,现在……
我的脑子乱成一团浆糊,嗡嗡作响。
“陛下是什么时候发觉的?”我艰涩地开口。
“阿珖,我不知道你怎样死而复生又脱胎换骨的,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是绝对改变不了的,你紧张时总是左手腕扣住右手腕,比如刚才;你绘画总是不喜欢画眼,我无意中翻到了你藏起来的画;特别是贤妃死前说了三个字――她没死。”
他仿佛要把这辈子的话全都说完,“朕爱着现在的陈孤珖这一灵魂,哪怕你处心积虑地想要杀朕,朕都会亲自递给你刀子,刚才我不就是这么成全你的?”情知有毒,仍甘之如饴地喝下去?
“这算什么成全?应该是在你快死的时候我再揭牌,你才恍然大悟我才有报仇的快感?!”我气不打一处来,“二十三年中,你成全我什么了吗?你分明不爱我,却口是心非地以利用我,现在却演出情深似海的戏码了!”
“咳咳……”他嘴角慢慢渗出一丝献血,歪着头虚弱地笑望着我,“要不,陈皇后谷贵妃你救活我、我们都假装不知道、你再给我个痛快?”眼里有一丝顽劣。
他最后眷恋地望着我, “二十三年的感情究竟是什么,容我好好想想,下辈子我再告诉你,”他开始断断续续地道,“吾此生挚爱……青梅……孤珖……无限江……江山……无上……荣光……”
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他这都算什么?
下辈子,可我不想再遇上你,我也没有下辈子了……
此生,爱成空,恨亦成空。
丧钟已鸣,举国同哀。我主持着他的葬礼,拿出他的遗诏,扶元朔登基,我为太后,并垂帘听政。
心里空落落地,当你以报仇为目标时,仇人却很自觉地死掉了,你想发泄又忽然没了仇家,一直以来的报仇这一精神支柱就垮了。
百官哗然,我以雷霆手腕排除异己后,学着元沧爱民如子,渐渐地反对的声音才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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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六年,皇帝亲政,政绩卓著,史称“隆兴之治”。
元朔,你的遗愿我帮你实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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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兴八年,太后安然薨于慈宁宫。
梦醒,陈孤珖想起孟莞尔说她们很投缘,虽说佛渡有缘人,但孟莞尔也想渡一渡她,再送她个梦。
陈孤珖笑道,不如我杀他两次,她又想了想还是婉拒了,我怕,我做一个甜梦就不想离开这个世界了,不如来去无牵挂。
随风飘散后,世间再无陈孤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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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莞哲去易梦馆时,见孟莞尔正拄着下巴呆呆地望着一个枕头。
他有些好奇,家里都有御枕(玉枕),这傻妹子还稀罕一个普普通通的枕头,看来这枕头内有乾坤啊。
他试探着开口,“前儿你不是允诺我一个好梦吗?要不我就枕着这个枕头再喝点梦婆汤。”
孟莞尔一下子反应过来,不禁气恼他又吓人一跳,轻轻摩挲着枕头,肃然道:“你知道南柯一梦吗?这个是南柯枕,唐朝的古董,是用淳于棼倚着睡着的树的槐花填充的,槐花性微寒,归肝与大肠经,可清热凉血。”
“正好最近我便秘。”
“别急,你先得确认自己对槐花不过敏,我还要来讲个故事。”
当南柯一梦的故事广为流传后,人们都说这树是祥瑞之树,很多人都慕名而来。“槐木通鬼,柳树成精”,它本身阴气就重,常年接触外人,又使它有了灵性,隐隐有些骄矜,不愿再镇宅,想像淳于棼一样体验一番人世生活从唐初南柯一梦开始,至她化为人形,中间跨越了近千年。
淳于棼的屋子离河最近,作为镇宅之树的槐树自然也临河。
广陵县大人们从不去河中洗衣,也不让孩子们去河里游泳、摸鱼虾。据说那条河里有水鬼,百年前一帮响马途经此河,白天太热夜里在水里洗澡时全都溺水,无人生还。据说是被一铁臂似的东西生生地拖到水底并紧紧箍住,还大声哀嚎着:“鬼啊!”。几十年前一醉汉误入河中亦溺毙,但那醉汉酒品不好,爱耍酒疯,最后老打妻儿……
人们在拍手称快表示报应不爽的同时,对这河又畏又惧。
林林总总死了不少人,多为十里八乡有名的恶人,也有几个稚儿和老人。
然而这河其实不深,曾有勇敢的小伙子深入水下,却见仅河底泥沙松散处露出了粗长的树根,此外,并无水草和大型野生动物。人们奇怪,难道夜里真有水鬼?
这几百年来槐树长的越来越快,亭亭如华盖,树干得双人合抱才拢得住,叶子油汪汪得泛着光泽,蓊蓊郁郁,淡黄色的花瓣点缀在枝叶间,阳光一倾洒,树上似结了无数的碎金。
说来也奇,许是广陵地处江南一偏僻小镇,抑或广陵真的钟灵 ,更或者是其他别的什么原因,数千年来未被战火波及,当地人过着桃花源般的生活。
当这棵槐树长至千年时,它也终于进化为木魅,再化为人形——一个正值豆蔻年华的小姑娘。
小姑娘灵智仍未开,故而心智还如同婴儿,此前“广陵水鬼”便是她的手笔。还好的是,她淹死的全是坏人和妖怪,老人和小孩儿不能为她提供充足的养料,所以她向来没淹死过老幼。
此外,她听说每杀一只恶妖,体内妖丹便可大一点,斩杀99只妖后妖丹成型,再受三道天雷便可成仙。但第三道天雷甚为凶险,稍有差池,妖力小的可能妖丹震裂妖力全失,强大的妖也至少妖力暂时下降。
尽管如此,妖们都趋之若鹜,因为成仙是每只妖的夙愿。今三界分为仙人妖,妖界地位最低,连毫无法力傍身的人都很鄙视他们,毕竟妖中灵智未开的很多,良善之辈甚少。
也因此法,妖界治安好了很多,为祸一方的恶妖不敢再兴风作浪了,仙界也借此法一点点蚕食妖界的力量。
小姑娘整日以野果为食,以朝露晚霜为饮,吸收日月精华,整个人形都被广陵的山水滋养得蕴满灵气,妖丹也更加纯粹不含杂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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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销雨霁,彩彻区明,她正准备去杀一只狐妖,却见到一位白衣公子病歪歪地倚坐在自己的本体下。
公子白衣胜雪,眉宇英挺,一身浩然正气,气质卓绝皎然,风度冠绝于世,可惜却是个病美人儿。他脸颊薄唇都白的毫无血色,像是个纸糊的人儿,一吹就倒。
小姑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得不落凡尘的人儿,一时有些挪不动步子。
这时狐妖却出现了,狐妖似乎有些怕白衣公子,瑟瑟地望了他一眼后赶紧跑开,来攻击木魅。
木魅失神地看着公子,不曾防备这暗箭,当她瞪大双眼恐惧地看着火球朝自己越来越近时,却悲哀地发现自己太怂了,脑中一片茫然,不知也来不及如何反应,只好沉痛地闭上双眼,心想,我这算英年早逝吧,可我不想出师未捷身先死啊呜呜。
然而意料中的疼痛未到来,到来的是一个紧紧的怀抱和一声闷哼,木魅忐忑又诧异地睁眼,却见公子为她挡了这一重伤害。
公子唇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与他惨白的脸色一结合诡异得渗人。她见公子闭上了眼,慌慌张张地摇晃着他,大哥,你还好吗?
公子极为费力地睁眼,勉强笑道,小姑娘,这点小伤倒不算什么,倒是我要被你晃吐了。
她讪讪地松了手,舒了口气,先咬破自己手指,喂血给他解毒,再慢慢背他到自己搭的小木屋里,请大夫诊治。
大夫说他内伤为主,需长期调养。她却发现自己兜比脸干净,掏了半天也只有几个铜板,窘迫得脚趾能抠出三室一厅来,只好捧来自己产的槐米抵作诊金。
大夫哭笑不得,捋着长胡子道:“小姑娘,你这槐米还湿着呢,且我只开方子不卖药啊。”
她急得快哭了出来,忙应道,大夫,我先赊账行吗,过几天就还钱,请您相信我。
见她这么小就要养家糊口,艰难地生存,出于医者仁心,大夫不忍地摆了摆手,叹息道,罢了罢了,看在你这槐米太难得的份上,我就收下了。
她登时就揉了揉眼角,眉开眼笑。
熬好药端来时,公子已醒,望向小姑娘的眼神复杂且晦暗不明。他虚握着拳放在唇边轻咳,缓了口气后跟她道了谢,又问她,小姑娘,你叫什么?
我是妖,不识字,也没有名字。她脸颊再度烧起来,羞窘地埋头,复又抬起头,目含期冀地看着他,不妨,大哥赐我一个名字吧。
她纯真诚挚的眼神让人不忍直视和拒绝,公子别开视线,看向窗外,你我既在槐树下相遇,不如姓怀,怀瑾如何?
真好听,可这是什么意思?她头一次为自己才疏学浅而羞愧,产生了强烈的求知欲。
怀瑾握瑜,瑾瑜都是美玉,故指道德高尚,因为君子比德如玉,温润而泽。他眉眼间含着一丝淡淡的怅惘,几不可察。
君子是不是像大哥哥这样的人?她忽然觉得这真是童言稚语,大哥哥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是?
公子神色一凝,沉默片刻,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是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