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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都会忘记的 嘉宁与次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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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都归于寂静的感受对于一个将死之人而言不是什么好感受,于是嘉宁很干脆的拒绝了次旦的一起看布达拉宫熄灯的邀请。
嘉宁慢慢踱步回到房间,她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摸索上了床。
她平静地躺在床上,即将要开始的旅程的路线在她脑海中成型。
那是一条艰难的死亡之路,无论是高拔的珠峰,或是陡峭的冈仁波齐,亦或神圣的唐古拉山,都是身体与病魔的对抗。
但即使会有机率病发猝于中途,她也绝不会放弃行走。
来西藏,她只为一件事——赎罪。
嘉宁永远忘不掉那双痛苦的眼睛,忘不掉刀刃划开 手掌的滋味。
如果可以的话,她死后那个人就可以重获光明了。
而她的光明早在那一天就看不见了。
一夜多梦,嘉宁睡的并不安稳。
清晨,次旦在看到她眼下深重的乌青后开了口:“小姐,要不你再去休息会吧,你这样的精神状态并不适合出发。”
嘉宁拒绝了他的好意,拿起了桌上的鲜牛奶喝了一口:“我没有时间等了,早饭吃完就出发。”她又剥开了一个鸡蛋送入口中,“往后叫我嘉宁吧,总叫小姐挺难听的。”
次旦应了她的要求,轻声地唤了一句:“嘉宁。”
“对,就是这么叫,这趟行程路线图老板拿给你了吧,第一站是珠峰。”
嘉宁用过早餐后,说完便往楼上走:“都收拾一下行李,二十分钟后出发。”
言毕,她的身影就已消失在楼道转角,完全没给次旦反应的机会。
次旦将剩余的早餐解决完毕后,看着走过来的老板发出出了疑问:“老板,嘉宁小姐为何第一站就要去最远的珠峰?”
老板先前是从北京过来旅游的,但旅程结束后忘不掉西藏的好山好水,就毅然决然地来西藏定居了。
在陈姜和的入伙下开了这家旅馆,他对嘉宁的情况还算有所了解:“可能是想在还能动之前先去最险峻的地方。”
次旦歪着头疑惑地问:“嘉宁小姐她怎么了?”
“癌症晚期,治不好了。”
老板准备离开,但又回过头叮嘱着次旦:“她要去哪里,做什么时候,你都要尽可能满足她,她的日头可能就这一两个月了。”
见次旦茫然的表情,老板又多说了一句:“次旦,这里不都讲一个缘字吗,说不定嘉宁会是你的贵人。”
次旦看着老板远去的背影,心底下了一个决心:
他要帮她,竭尽全力的帮,不管不顾的帮。
多年后,每当次旦回想起这时的这个决定,都十分庆幸着当时的自己没有选择离去,因为在之后他亲眼见证了一朵泥泽之花的怒放。
二十分钟后,嘉宁整装待发地站在旅馆门口等次旦下来。
老板将车开到她面前,笑眯眯地说:“嘉宁小姐,这趟就由我来护送你们了。”
嘉宁将手中的包从车窗中递给老板:“不是讲好由其他人送吗?”
“没办法,你妈现在是我的老板,我得按照她的吩咐来。”老板接过背包说。
“知道了。”嘉宁看着次旦出来了,匆匆结束了对话。
她走上前拎了拎次旦背后鼓鼓囊囊的包的重量说:“里面都是些什么,这么重,到时候海拔高了你方便走吗?”
次旦笑了笑,打开了车后背箱:“是些适应海拔的小玩意,不算太重,我背得动。”
说完,便用力关上了车后备箱,上前打开了车门让嘉宁先进去。
老板见人都坐妥当后,开动了车子,他望着车前镜中的嘉宁打趣道:“没看出来,嘉宁小姐还挺会关心人的。”他边说边努嘴朝向次旦:“说不定次旦有福气,还能得小姐关照呢。”
嘉宁望着车前镜狠狠瞪了一眼:“老板好好开车,不要讲这些无聊话。”
见嘉宁不知逗,老板闭上了嘴。
次旦望着不断开阔的路面,小声对嘉宁说:“你没休息好,先睡会吧,开到珠峰还得些时间。”
嘉宁摸了摸昏沉的脑袋,接受了次旦的提议。
次旦将身子挪到最靠车门的一边,拿起了背椅上的小枕头放到自己身旁说:“嘉宁,你微微躺着休息吧,车上的空间很大。”
嘉宁望着次旦腾出的空间,了然地点了点:“谢谢。”
说完,她便枕到了次旦身旁,她闻着少年身上独特的清香,渐渐进入梦乡。
老板见嘉宁的呼吸渐渐的平稳后,他小声地说:“次旦,你之前跟你阿爸带过那么多团,还是第一次见你对客人这么上心。”
次旦轻轻摇了摇头,怕吵醒身旁浅睡的女孩,他的声音很小,小到与他谈话的人几乎听不到:“她不是客人,用我们这里的话来讲,她只是个不太幸运的女孩。 ”
老板笑着摇头,但也没再说什么。
他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说不清的关系,断不了的感情太多了。
因一时的恻隐之心动了想要去拯救他人的念头,最终只会换来让自己无法承受的结局。
而属于他的那份结局,他要用一生去承受。
老板拿出烟盒,却被次旦给制止了,他失笑把烟盒放了回去,望着车外行走的藏族女孩,他用藏语打了个招呼。
他看着女孩展开的笑颜,踩起了油门,他云淡风轻地对次旦说:“当初就没抵住藏族姑娘的笑,你别说,人老了,抵抗力还强了。”
次旦附上了一个微笑,他想起身旁女孩极少展露的笑颜说:“真心的笑确实很能打动人。”
老板接过话:“那你可小心点咯,北京姑娘很厉害的。”
“您还是好好开车吧。”
在车快行进至日喀则市时,嘉宁醒了过来。
她睡眼惺忪地问次旦到什么时间了。
老板抢先回答:“嘉宁小姐,你睡了快七个小时,这可是直接承认我车技好,开得稳啊。”
嘉宁一记眼刀横扫过去,转头和次旦说起话来:“快到日喀则市了吧。”
“嗯,睡得还好吗。”
大概是睡足了,嘉宁身上的戾气消失殆尽,她轻声细语地说:“睡得很好,还做了个美梦。”
次旦见嘉宁起过身来,悄悄地转动麻木的腿,“是什么美梦呀,看你睡着还笑出来了。”
“梦见……”
嘉宁吞吞吐吐的,不愿多说。
次旦便不再追问了。
倒是老板插了一嘴:“有没有梦见西藏的好儿郎啊,这可是跟西藏的山水一样让人难忘。”
嘉宁难得的没有回怼回去,她好好回想了那个梦,笑盈盈地说道:“倒也是个难忘的梦。”
“次旦,听到没。”
老板响亮的声音在车中回荡,次旦倒是羞涩起来了。
嘉宁拍了一下老板的座椅,倒也没再解释。
她看着次旦因羞涩而垂下的头,满足地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渐渐进入视野的城市标志。
确实是个美梦,梦中一个身着藏族服饰的男子牵过她的手,□□接触所传递过来的温暖让人眷恋。
男子站立于风中,周围疯长的野草长过他的小腿,他笑着回头说:“你看,前面是神袛。”
嘉宁顺着他的指引向前看去,前方却只有白茫茫一片。
等她睁开被刺痛的双眼,眼前只有次旦好看的侧脸。
所以,这个美梦不能说出来,要不然就不会成真了。
藏族少年,带我去寻找神袛吧,在未见到神明之前,我们都不要回头。
老板将车停到酒店停车场时,已到黄昏时刻。
他疲惫向两个精神十足的少年提出休息的要求。
次旦在送老板回到房间后,就径直地走向酒店天台。
嘉宁正躺在天台上,看日薄西山。
听到脚步声后,她坐起身来,突兀地开口:“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次旦安静地坐到她身旁,像一位忠实听众一样沉默地听着嘉宁的感慨。
“小时候第一次读到这句诗时,我只觉得深奥,难理解。”
嘉宁伸出手,透过手指的间隙看向落日:“现在亲眼看着它慢慢的从我眼前消逝,倒也懂了这句诗。”
“次旦,我想看布达拉宫熄灯了。”
次旦偏过头看向被余晖染上颜色的嘉宁,他说:“其实那没什么好看的,等后天,我们一起去看日照金山好吗?”
嘉宁失落地垂下头,转瞬间又笑着仰起头:“都会看到的。”
她起身迈着大步就要走出天台,她在门后的阴影中朝身后的次旦挥了挥手,
“也都会忘记的。”
次旦看着嘉宁的身影逐渐隐匿于黑暗中,他站起身,望着依旧发光的太阳说:
“至少我会永远记得。”
记得少女青涩的笑容、舒展的眉眼,记得她的美丽与哀愁,纵使时间会流逝,记忆会模糊,但那份曾真心想守护的心会一直跳动。
直到死亡的无情剥夺。
落日的余晖撒在次旦挺拔的身体上,像是为他镶上了金身。
他俯身望去楼下的芸芸众生,他第一次希望自己有拯救他人的能力。
至少能拯救嘉宁。
风将他吹回现实,他顺势张开双臂,用力地拥抱着风。
即然无法改变痛苦的现实,那就让过程快乐一点。
快乐到忽视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