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江望年

6、陈府 故友

　　江熤在客栈住了四日，卡在陈平生日的前一天才去拜访。此时别的宾客都已来得差不多，他正好卡个不早不晚的时候。

　　本是第三日就该去的，只不过他觉得有些奇怪——这两日他在行州的动静不大不小，竟没有一个人察觉，实在是太过反常了些。

　　倒不是他怀疑陈平有什么心思，只是出门前母亲那句叮嘱有些刻意，他想验证下这场所谓的生日宴有没有那么简单。

　　门口接待的管事一开始还没认出来这是哪家公子，看清帖上的安阳侯府四个大字时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是世子，忙不迭地招呼人接过林七和裴千岛手里提着的礼盒，亲自带路将人请进去。

　　江熤在陈府住过一段时间，但记忆中完全没有眼前这号人：“我记得之前是位姓叶的管事，是回去了吗？”

　　管事的走在前面，温声向他解释：“老爷子去年就走了，说是力不从心，老了。”

　　江熤想起那位老人家笑着教他下棋的样子，略感可惜。

　　绕过几处转角，他才发觉这人不是在领自己去大厅，而是往后花园走：“县令在后院里？”

　　“老爷在书房处理要务，世子先去后院与其他客人一同休息休息，我已让人去打扫房间了。”怕江熤多想，又解释了句，“没想今年是世子来，所以才没提前准备房间，招待不周，还请世子见谅。”

　　这句解释是出于好心，但偏偏歪打正着，点破了一些江熤不知道的事。

　　江熤扫了一眼身后的林七，后者一句话没说，碰上江熤目光时，还微微偏头躲开了。

　　一旁裴千岛没看懂这两人的互动，但林哥那样指定是做了什么事，不知怎的，他也下意识和林七一样偏了头。
　　万一是林哥带他做什么事让公子知道……不对啊，林哥又没带他做过什么，想着，裴千岛又将脑袋转了回来。

　　“往年父亲他们没有来？”

　　那管事的显然一愣，他以为这话题早就跳过了：“往年都是派人将礼物送到便走了，侯爷有要务在身，老爷是万般理解的……”

　　江熤在一旁点了个头，没听进去管事后面夸安阳侯的话。

　　林七是江旭礼身边跟得最久的人之一，八岁时便被江旭礼捡回了家，一开始在府里帮忙打打杂，后来又因一身武学本事被带到了军中培养。家里的事他比自己还要了解一些，这年年都要准备的礼物怎么可能不知道。

　　算了……江熤在心中叹了口气，家里的秘密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件瞒着他了。他若真想知道的时候，自己会去查。

　　陈平在处理要务，而陈叙之作为主家人自然不能缺席，正在后院陪着众人说笑。

　　管事的刚想叫陈叙之便被江熤拦下：“劳烦带路，您应该还有许多事务，可别耽误了。”

　　语气是委婉的，但管事却听出了几分要驱逐他的意味。他愣了一下，转身走了，事后还不明所以地摸了摸后脑勺，没想明白自己哪里得罪了世子。

　　后院里设了很多张桌子，每张桌上都摆着一束刚剪下来的黄玫瑰。花瓣周围还附着几滴水珠，茎上的刺被人一点点削去。除了花，还有一个果盘和一盘糕点。

　　江熤不动声色地带着林七和裴千岛挑了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陈叙之被一堆公子哥围在中间，一开始还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但他总觉得有个目光盯着自己，虽然没有敌意，可那道目光太过明显。正想抬头去寻时，江熤恰好将头低下去，专心喝着杯里的茶，与陈叙之的视线错开。

　　陈叙之扫了一圈，看见了江熤身后发呆的裴千岛和削苹果的林七。他把那群公子哥散开，独自一人走到江熤所在桌前，带着疑惑的口吻打量着眼前人：“这位贵客是……”

　　江熤抬头与他的视线撞上。他看见陈叙之的眸子瞬间亮了几分，像猫见了鱼似的，后者有些惊喜地喊出口：“江熤！”

　　陈叙之从一旁拉了个凳子，大马金刀地往江熤前面一坐，凳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也不在意：“你怎么不早说你要来？来了又一声不吭挑个最冷清的地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

　　两人几年不见，陈叙之却没有一点生分的感觉，像个小孩似的，兴奋得很。

　　江熤放茶杯的手顿了一下，这态度可不像能装出来的：“还以为你不记得我了。”

　　陈叙之爽朗笑了两声，伸手就去拍江熤的肩膀，力道不小：“怎么会呢？你可是我的救命恩人呐。”

　　林七削苹果的手一顿，那完整的果皮猛然断开，“啪”的一声掉落在地。裴千岛抬头震惊地和林七对视，两人眼里的意思出奇一致——什么时候的事？

　　陈叙之对他俩的反应感到有些好笑，他指了指这两人：“第一次跟着你出来？”

　　“是，所以你还是别给他们惊吓了。”江熤端起茶杯又放下，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七，“我这几年一直和师父在外游历，很少回去。很多事情他们并不清楚。”

　　江熤冲陈叙之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夸张。

　　陈叙之“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笑得意味深长：“装神秘呢你。行吧，这么多年没回来，我带你出去逛逛？”

　　“改天吧，这两天陈府正是忙的时候。”江熤看了眼往这边望的人群，示意陈叙之看那边。

　　陈叙之回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你的身份需要保密吗？”

　　江熤摇摇头。没必要，迟早也会被别人知道的身份，不差提前这一会儿。

　　陈叙之挑了挑眉，向江熤伸出手：“走啊，给你介绍介绍我朋友。”

　　江熤在后院待了一会儿便回房了。人太多了些，有不少人知道自己是世子后便挤着上来想沾点关系，况且那些人聊的东西他也不太感兴趣。
　　大概是陈叙之插手的缘故，他的房间没有和其他客人安排在一起，反而在一处自带院子的小厢房，算是靠近主宅的位置。

　　江熤没主动和林七他们提陈叙之的事，他们也不好问。一路上裴千岛感觉自己的心肝都痒得不行，几次向林七投去好奇的目光，什么回应也没得到。
　　林七面无表情地走在前面，步子稳得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冷不伶仃的，裴千岛听到江熤问：“你武功怎么样？不用内力的情况下。”

　　“啊？”裴千岛挠了挠头，他向来是直接运转内力就打上去，这没内力的话……他掰着指头算了算，“能一个人打七八个吧。”

　　“我记得你用任何兵器都能顺手。改天你和陈叙之打一场看看。”

　　“为……为什么啊公子？”裴千岛有些无措。

　　林七也皱了眉：“千岛要是打上瘾很难控制下手轻重，万一误伤了陈公子怎么办？”

　　江熤淡淡扫了林七一眼，眼里没什么情绪，那目光不重，却让林七后背一凉。

　　“你也去。”江熤的声音不轻不重，“外面那些刺客根本不够你们俩磨合，再说我还没见过比陈叙之更厉害的武学奇才，你们俩和他打正好合适。”

　　这下林七总算听出来了，江熤话里那一丝嘲讽，不重，却像根针似的扎在肉里。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千岛——这几天两人追刺客时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多半功劳都要靠裴千岛一人。

　　裴千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有苦说不出，感觉说了更要被骂，只好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着头乖乖“哦”了一声。

　　直到晚饭时，江熤才终于见到陈平。

　　六年时间确实可以改变一个人很多。陈平自身由内而外的气质都变了，眼中那份最初的澄澈已被磨成了一潭望不透的深潭。他端着酒杯在席间走动，笑容温和，语气亲切，可那双眼睛扫过谁的时候，谁都会不自觉地坐直一些。

　　若不是与陈府向来交好，江熤大概是不愿意去接触这样的人的。看不透的人，最好离远点。

　　陈平端着酒一桌桌走了一趟，示意大家吃好喝好后才落坐到江熤旁边。他坐下来时椅子没发出一声响，动作轻得像只猫，语气却很熟络：“怎么不让叙之带你去行州逛逛？”

　　“这两日要接待的宾客多，改天再说也行。”江熤给他倒了杯酒，“您不过生日了？”

　　“呵呵，行吧。”陈平接过酒杯，“来了这儿就当自己家。你和你师父当年不告而别，我可是记着呢。你父亲也是，每年都忙得很，让他来也不来。”

　　“我回去就帮您传话。”说着江熤抬手就要往杯里倒酒敬他一杯。

　　陈平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杯子抢走了，那速度快得不像个上了年纪的人。他把杯子放到自己够不着也够不着江熤的地方，才笑着摇头：“别折煞你陈叔了，我才是真的该敬你一杯。如果没有你和你师父，行州早在那场瘟疫中陨落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很认真，认真到江熤一时分不清他是在客套还是真心。

　　“行了，你慢慢吃，我去看看你陈姨。”陈平拍拍他的肩，起身走了。

　　那只手落在肩上时，江熤感觉到一股温热透过衣料传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刻意控制过的。陈平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和六年前一模一样，温和、无害。

　　江熤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抢走的杯子，又看了看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汤，没动筷子。

　　林七站在他身后，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江熤端起那碗汤，慢慢喝了一口。
　　味道不错，咸淡刚好。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大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光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潭搅不匀的水。

　　“林七。”他忽然开口。
　　“在。”
　　“你说，陈叔刚才那番话，有几句是真的？”

　　林七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千岛都忍不住抬头看他。
　　“……属下不知。”

　　江熤轻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这鱼做得不错。”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