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江望年

7、寿宴 。

　　鞭炮炸响，浓烈的硝烟味在空中蔓延，院中柱上火红的绸缎随着风而轻轻晃动，宛如一股流淌的江水，锣鼓冲天，琴笛合鸣，全府上下有条不紊的穿梭其间。
　　送来的礼物被放置在院中一角，堆了几层高，金玉楼的茶，梨院的戏，述家的琉璃杯，梁月酒店的厨……整个行州最顶尖的行当皆聚于此。

　　而寿宴的主角陈平却也只是和往常一般，穿着件普通的竹纹刺绣黑衣，笑嘻嘻地与来往的人说笑。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经过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来，跟他寒暄几句。有人敬酒，他接过来抿一口，又递回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曾煜踏进府中时只觉得十分震惊，这阵仗堪比宫中了吧。难怪常德说不用他准备什么礼物，给陈县令送几本话本就行，这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地方，根本不缺稀奇东西。

　　一道笑盈盈的声音传入耳中，曾煜抬头一看，还真是有不少熟人。

　　“哎呀陈叔，我说您怎么要向我要那卖菌的卖家呢？早说您要，我多给您送些来呀。”

　　“怎么没见你给我送些来。”沐言泽冲周莹笑笑，伸手去讨的样子，周莹翻了他个白眼，看向陈叙之:“你管管你好兄弟就行吗？不提生意就这样，提生意就翻脸。”

　　陈叙之向来是站中间的，握拳抵在鼻尖低低笑了两声:“这样吧，你们一人给我三百两银子，我替你们管店。”

　　周莹扶了扶额头:“陈叔！你看他俩！”

　　陈平笑呵呵的踱着步子走开:“你们年轻人的事我可不管。”

　　述常德带着曾煜去和陈叙之他们三人打了个招呼，托沐言泽的大礼，周莹也知道了这位仙人是述释的好友，好在她和述释还有点交情，不至于太尴尬。

　　“曾煜，我朋友。”
　　“周掌柜，沐公子，陈公子。”曾煜挨个冲他们打了个招呼。

　　沐言泽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曾煜:“你就是那位葫芦仙人？久仰大名久仰大名，实在太可惜了，要是你答应来梨院就能和我成为同事了！”

　　曾煜偷偷瞄了一眼周莹的眼色，就这样明目张胆当着他东家的面挖人？还没来得及等他回答，周莹就一巴掌拍开了沐言泽的手，脸上扯出一个十分难看的笑容:“沐言泽。”她一字一字说到。

　　沐言泽这才兴意阑珊的收回手，揉揉被拍红的手背，语气无辜的很:“开个玩笑嘛，周老板。”

　　陈叙之肘了一下沐言泽，示意他收敛点，嘴里却是毫不留情，吐出两个字:“活该。”

　　江熤顺着陈平指的方向走来时看见了全过程，陈叙之见他来，热情的将人拉过来:“江熤！过来玩啊，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朋友们。”

　　江熤的名字不算小众，昨天就有人在传世子来了行州参加陈县令的生日宴。此话一出，几人都知道了他的身份。

　　陈叙之没看见身后众人的表情，但江熤却看了个一清二楚，尤其是曾煜:“都见过了。”

　　“哎？不是吧，哦也对，行州就这么点大，这几人的店都在一条街。”

　　不知道为什么，曾煜总感觉自己今后的日子不太好过了，这个一闪而过的念头让他都有些吃惊，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

　　周莹则尴尬的往沐言泽那儿挪了几步，前几日江熤在她的店里打架，摔坏一个茶壶，打破了后面的两个水缸，她在江熤主动赔了钱后，还刁难了人一番，看江熤一声不吭的冷脸听她讲了半天才放人离开。
　　现在想想人家哪是理亏，是根本不想与她计较。

　　沐言泽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一脸无辜的往旁边移了两步，和周莹拉开距离:“男女授受不亲啊，周小姐。”周莹直接上手掐着沐言泽的手臂拧了一把，小人得意！

　　江熤看了一眼正掐架的两人什么也没说，除了陈叙之和述释这两个人，其余人都各怀心思，一致默契的没有点出所谓的初遇。

　　陈叙之在一旁猜出了点什么，但想着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懒得去细究:“行了，愣着干嘛呀？我们去演武场玩。”

　　周莹和沐言泽难以统一了调:“不去，那地方有什么好玩的？”

　　曾煜呵呵笑了两声，推着述释找了个借口走了。

　　陈叙之摸摸鼻子看向江熤，突然想起来他好像不能动武来着，略微可惜的把眼神移开。江熤拍了拍他的肩安慰:“没事，过两天我让林七和裴千岛陪你玩……练武。”

　　搭着述释的肩走远的曾煜莫名叹了口气:“常德，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啊，早知道就听你的，带上人了。”

　　述释“一脸不听人劝就是活该”的表情扫了曾煜一眼，然后听到他继续说，“我那天从青楼逃出来时，遇到的就是这位江世子。”

　　吃过午宴后，陈平将几人放了出去，反正在府中待着也是无聊，不如出去玩玩。府里那些玩乐都是给别人看的，这几个从小在行州混到大的孩子早腻了。

　　“叙之，你们三个带世子去到处转转吧。”
　　“知道了。”陈旭之勾上江熤的肩膀，朝周莹和沐言泽使了个眼色，“老地方？”

　　“走呗。”周莹指了指身后的马车，“上车。”

　　江熤没带上林七和裴千岛，还是不太适应有人跟着自己，而且林七和裴千岛应该挺喜欢凑一块，让他们俩自己玩去得了。

　　林七他还要稍微熟一点，但裴千岛就只见过几面，有些话他不知当讲不当讲，裴千岛这人有些过于纯真，有时像傻子一样，江熤有一种带小孩子的错觉。

　　周莹的马车很大，坐下他们四个绰绰有余。车厢里铺着软垫，角落里熏着香，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杯子是温的。

　　沐言泽一上车就窝进了角落里:“周老板这马车比我家那辆还舒服。”

　　“那可不。”周莹给自己倒了杯茶，“你那辆是给别人看的，我这辆是给自己坐的。”

　　“说得好像我的不是给自己坐的一样。”

　　“你那辆坐垫硬得跟木板似的，上次我坐了一路，腰疼了三天。”

　　“那是你腰不好。”沐言泽理直气壮。

　　陈叙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俩，对江熤说:“又开始了，这两人就喜欢拌嘴。”

　　江熤看着快打起来的两人，微微挑眉:“真不用拦着？”

　　“不用。”陈叙之摆摆手，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窗外，“走走走，不管他们。”

　　而他们所谓的老地方，便是那座琉璃盖起的赌楼。

　　马车停在巷口，周莹一下车，门口的小二便立马迎了上来:“周姑娘，你们的那间房已经打扫过了。”

　　小二的态度殷勤却不谄媚，领路的姿势标准得像练过千百遍。江熤多看了他一眼——能在这种地方当差的，都不是普通人。

　　江熤没去过赌楼。刻板印象中的赌楼都是那种烟雾缭绕、赌徒聚集、能为赌桌上的赌注而发狂的地方，但这个地方似乎不太一样。
　　前厅是正常的赌桌，骰子声、吆喝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但后厅像是分割出来的新世界——每个进来的人被分为一人一桌，桌上摆的要么是书画、酒、瓷器，要么是新绸缎、木雕……像一个小型市场。

　　陈叙之在一旁给江熤解释:“这里的物件都是世面没有的，每月都有个时间专门为这些新物件开放，若是有人看上了，可以买下或投资。”

　　“收益与投资成相应的比例，比如你制作出了一件东西，但缺少足够的钱开店，就可以来这儿向别人展示你的东西，若被看上了就可以获得钱去量产，对于普通人来说何尝不是一场赌注呢？毕竟高手在民间嘛，做生意就是高风险的赌博，市面上那些东西也有不少起源于此呢。”

　　“这座堵楼是通过中间线人的身份收取入场费还是成功上市的物件盈利。”江熤头一次听说这种交易有些好奇。

　　“当然是后者了。”陈叙之笑了笑，沐言泽和周莹的关注点则在于江熤居然能这么快想到这个问题，或许是个天生适合做生意的商人。

　　周莹向拿了一块令牌给江熤:“世子要不要试试？”

　　“算了吧，有趣归有趣，但是我名下有没有店铺让别人自己开店的风险大了些。”

　　沐言泽将周莹拽过来了点:“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一样，敢顶着分钱不赚的风险让你去开店的。”

　　周莹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沐老板又开始自顾自回忆了？得了吧，谁问你了？”

　　“嚯，还不让说了？”
　　“闭嘴吧你。”

　　周莹的那间屋在正中央二楼，可以观察一切楼下动静，屏风一拉将对面窗户打开，就对着后面的荷花塘，相当惬意，这房间是周莹与赌楼老板对赌了赢下的，算是她的私人财产，三人没事儿就到这边来找些新奇玩意儿，反正又不给钱。

　　陈旭之轻车熟路的从那几个大箱子中抱出一堆五花八门的棋盘和棋子:“你不是喜欢下棋吗？试试这些。”

　　江熤捏住那块用木头雕成马的形状的棋:“这是什么棋？”

　　“就是马琪啊，我来给你讲这怎么玩。”

　　周莹和沐言泽打闹着进来时便刚好撞见这一幕，她凑在陈叙之旁边看着两人，还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陈叙之解释了几个棋，就有几个是问题的，最后硬生生是被他创造了个新玩法。

　　周莹看不下去了，一把推开陈叙之:“行了行了，你让开，我来。”

　　赌楼里的喧闹声隐隐约约传上来，像隔了一层纱。几个人围坐在桌边，棋盘上的棋子乱七八糟地摆着，谁也不肯认输——虽然这局棋根本就没个正经规则。

　　最后是陈叙之先撑不住了，把棋子一推:“不玩了不玩了，下个棋比打架还累。”

　　周莹伸了个懒腰，靠在椅背上:“那回去？”

　　“回吧。”沐言泽把核桃揣进袖子里，起身理了理衣裳，“陈叔那边应该快开席了。”

　　江熤是最后起身的:“嗯。”

　　周莹和沐言泽暗暗对视一眼——两人眼里倒是没掐架的意思，只有一种差不多的念头:

　　这位世子，比看起来要难缠得多。

　　沐言泽似乎也明白了，为什么陈平乐意让一整个行州都陪这位世子演戏，竟然只是为了历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