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江望年

5、梨院 抢人

　　曾煜刚到金玉楼就被堵了个水泄不通，谁也想不到，这位有名的葫芦仙人居然只是一位十几岁年龄大的青年，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一副读书人的样子，但是那走路姿势和行装打扮却很潇洒。

　　虽然说之前就有这位葫芦仙人很年轻的传闻，但没有多少人相信，毕竟他的话本能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就是新颖，广为人知的他不讲，爱恨情仇他也不讲，就喜欢讲些奇闻怪谈，听的底下人一片唏嘘。
　　有这么广的见识，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位十几岁的小伙子能想出来的，所以都觉得他在唬人。

　　现看来这传闻是真的，反而让一群人更加好奇，不断有人涌进梨院，挤不进来的就在梨院门口脑袋挨着脑袋看热闹。

　　周莹看着这群不断涌入的人，手上的算盘都要拨出残影了:“去梨院找几个人过来帮忙。”

　　“不行啊，掌柜的，梨院今天上新戏呢，我们的人都借出去了几个，他们哪来的人过来？”一旁的小二弱弱答着。

　　周莹听后瞪了他一眼:“我是不是早说了这几天不借人，葫芦仙人要来肯定人多，再说了，之前他们天天借人，这人情还干净了吗？”

　　小儿在旁也不敢说话，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周莹将算盘“啪”的一下拍到他手上:“看好店，我去要人。”

　　梨院今天也热闹的很，二三楼全坐满了人，沐言泽不在店内守着，反而穿着一身黄白相间的衣服在门口的小亭里坐着，其实也不是小亭，就是用把大伞遮了块地出来，再放上一套桌椅，专门用来做登记。

　　“哎，客官有号码牌吗？行嘞，里面请。”沐言泽随意的很，一边嗑着瓜子一边招客。

　　“又偷懒吧，小心你们老板扣你钱。”那客人将号码牌收回，笑着调侃他。

　　沐言泽闻言从盘里抓了一把瓜子塞到那人手里:“嗨，你别告诉他，他就不知道。”

　　“你们老板神秘的很，我哪找得到他人？”

　　是的，除了店里的小二和极少数人知道沐言泽就是那位白鸣老板外，其他人真的不认识他。所以他顶着沐家大公子的身份在别人店里面当小二这事，可让别人在背地里笑话了不久。

　　沐言泽正笑着呢，眼神一晃，看到了从另一头气势冲冲走过来的周莹，连忙低下头装死。他手里的瓜子也不嗑了，往盘子里一扔，双手抱臂，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那把大伞的阴影里。

　　周莹眼神好得很，早看清了沐言泽的一举一动，加快了几分脚下的速度。她今日穿着一件青色的窄袖衫子，走路带风，裙摆都没怎么晃，几步就跨到了那桌前，手指曲起来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小哥，你们老板呢？”

　　沐言泽低着头，双手抱臂，微微缩着脑袋偏了个方向，声音压得又低又含糊:“周老板有何贵干呀？我们掌柜神秘的很，我也不知道他在哪。”

　　周莹一巴掌拍在桌上，盘里的瓜子都震了几个出来，滚到桌沿边啪嗒掉在地上。她冷笑一声，弯腰凑到沐言泽旁边，压着声音一字一顿:“沐言泽，接着装。”

　　沐言泽肩膀一垮，装不下去了。他抬头看周莹，脸上写满了生无可恋:“唉——大小姐又怎么了？我的人都被你借去几天了，你的葫芦仙人一直没动静。我也是要做生意的嘛。”

　　他说着伸手去够桌上的瓜子盘，被周莹一巴掌把盘子拍远了。

　　“不好意思，今天那位还真来了。”周莹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就算把你自己的人给我都行。”

　　沐言泽本来还笑嘻嘻的，听她这话一说，眼神一下就冷下来，像被人泼了盆凉水似的，嘴角还挂着笑，眼里却没了温度。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桌上的号码牌，话里却还是带着笑意:“去店里挑人吧，这话说的，像我不讲人情一样。”

　　周莹直起身来，眼里带着些许傲气，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你那群人金贵的很，开个玩笑，我要你店里的人就行，那就多谢沐老板了。”

　　她这话说得轻巧，“开个玩笑”四个字咬得格外清楚，像是故意往沐言泽心口上戳。

　　周莹大手一挥，在店内挑了七八个人走，还顺带把自家的人带走了几个，也算是声势浩大。挑人的时候她专拣那些手脚麻利的，点一个走一个，跟点菜似的，看得梨院的小二们面面相觑。

　　沐言泽抬头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低头嗑了个瓜子，把壳吐在地上，又嗑了一个。做生意嘛，礼尚往来，礼尚往来……个鬼。

　　他把瓜子壳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脸上的笑早就没了。

　　“去让松月查查那个葫芦仙人是什么来历，能查到的全部查出来。”

　　隔壁卖酒的人一直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动静，闻言终于长出一口气，很是欣慰地摇了摇头:“公子终于想通要对他们动手了。”

　　沐言泽一脸疑惑地瞟了他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你这人怎么这么坏呢？送他们点礼物罢了。”

　　卖酒的人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到底没接上话。

　　曾煜之前说书时没见过这么大阵仗的，金玉楼有几层人就有几层，他本意只是来送个话本的，现在却被众人吆喝着让他讲一段。

　　曾煜有些难为情:“这……”

　　周莹连忙将人拉到一旁坐下，冲他比了个数:“仙人难得来一次，大家伙都盼着呢，先生尽管，讲钱管够。”

　　曾煜在心里估摸了个价:“周老板说笑了，说书人的职责就是说说让大家伙乐呵嘛，只不过这价格得再商量一下……”

　　周莹大概猜到他会错了意:“先生不知道，我们这儿规矩不一样，我说的不是一百两银子，而是一两黄金。”

　　“……”曾煜觉得他得重新对行州的物价做个了解了，他一开始只以为是给十两银子，所以才想多要点，这地方的货币难道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周老板大气，但我也有我的规矩，出一次面就是六十六两银子，您还是别推辞了。”

　　“来了行州便是行州的规矩，先生若坚持就当这金子是我送你的，我再让人给你拿六十六两银子算是工钱。”

　　曾煜看她那执着样，没推辞，应了下来。

　　“行了，先生去准备吧，大家伙都等着呢。”

　　看郑玉走远后一旁的小二才压着声问:“老板为何要给他这么多钱啊，行州哪来的这规矩，一百两银子请十个先生讲一个月都够了，很别说是一两黄金了。”

　　周莹靠在椅背上，手指慢慢转着茶杯，眼睛还看着曾煜离开的方向。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儿去白老板那儿要人时又触了他的雷池，肯定想着怎么送我份大礼呢。这位先生收了我这么多钱，还好意思向那位白老板说话？再说，这一两年金玉楼也靠他挣了不少钱，就算是答谢了。”

　　小二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小声嘀咕了一句:“可这也太多了……”
　　周莹斜了他一眼:“你懂什么，这叫一石二鸟。”

　　梨院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曾煜坐在台上，倒是镇定得很。他解下腰间的葫芦喝了口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最后落在二楼那间雅座上——周莹正倚着栏杆冲他微微点头。

　　曾煜清了清嗓子，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他今天讲的是个新鲜段子，说的是一个商贾之女如何白手起家，在男人堆里杀出一条血路的故事。
　　讲的是那女子十六岁接手家业，被人骗过、被人坑过、被人指着鼻子骂过，硬是一步步熬了出来，最后把铺子开遍了半个行州。

　　周莹听着听着，眉头微微挑了起来。她本来只是靠在栏杆上，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这故事里的许多细节，竟与她自己的经历有七八分相似。被骗的那桩事、被坑的那个人、被人指着鼻子骂的那句话——连语气都像。

　　她下意识往楼下小亭的方向看去，正瞧见沐言泽不知何时已经不在那了。大伞底下只剩一张空桌子和一盘没嗑完的瓜子，椅子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边，像是人走得急，连踢都懒得踢正。

　　“有意思。”周莹轻声自语，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栏杆。

　　曾煜这一讲就是一个时辰，散场时宾客们意犹未尽，有人要加钱让他再讲一段，被周莹笑着拦下了：“先生今日刚到行州，总要让人歇歇脚。”

　　等人群渐渐散去，周莹亲自送曾煜到门口：“先生今日这故事讲得极好，只是我有个疑问——这故事里的女子，先生是从何处听来的？”

　　曾煜笑了笑：“说书人的本事，就是把真事藏进假话里，把假话讲得像真事。周老板若是觉得耳熟，那便是耳熟。”

　　周莹盯着他看了两眼，没再追问，只让人取了银子和金子一并送来。曾煜接过钱袋掂了掂，突然说：“周老板，陈县令的寿宴，您去吗？”

　　“去。”周莹干脆利落，“先生也去？”

　　“是，沾好友的光。”曾煜把葫芦重新系回腰间，“那就寿宴上见了。”

　　周莹眼睛微微眯了眯。好友？能参加县令生日宴的都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她这些年行州上上下下的人情往来都过手，怎么从未听说过这位葫芦仙人在行州还有交情。

　　她笑了笑，点头答好，脸上的神色看不出什么破绽。

　　目送他离开后，她转身回店时，正瞧见沐言泽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两颗珠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周老板好大的手笔，一两黄金加六十六两银子，就为听个故事？”

　　周莹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放慢了脚步：“怎么，沐公子心疼了？放心，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我心疼什么？”沐言泽跟在她身后，语气轻飘飘的，“我就是好奇，那位葫芦仙人到底讲了什么，能让周老板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好几回。”

　　周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你不在门口嗑瓜子了？”

　　“人走了我还嗑什么？”沐言泽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明人不说暗话，你今天来我这里要人，又花大价钱请那位先生，到底在防什么？”

　　“防你。”周莹坦坦荡荡地看着他，“沐言泽，你这个人，一提生意就变脸。我怕我不做点准备，回头你怎么把我卖了，我还帮你数钱呢。”

　　沐言泽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周老板这话说得可就伤感情了。我们是好友，我什么时候真坑过你？”

　　“你没坑过我，那是因为还没到时候。”周莹转身往柜台走，声音淡淡的，“等你觉得时机到了，下手比谁都狠。”

　　沐言泽跟到柜台前，双手撑在台面上，歪着头看她：“那你说说，什么才叫时机到了？”

　　周莹拿起算盘拨了两下：“比如，你先查清楚那位葫芦仙人的底细，再比如，你先一步把他拉到你那边去。”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沐言泽嘴角的笑意更浓:“挺聪明的嘛。”
　　“滚。”周莹头也不抬，“老娘现在不想看见你。”

　　沐言泽摇了摇扇子，一脸可惜的样子:“好吧，那陈叔的寿宴让见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