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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池代,池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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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兰威特。”
“……”
男人捂着腹部的伤口,抬了抬眼看向面前眼熟的前搭档。
“我以为我已经不是格兰威特了。”
“你也没告诉过我你真正的名字,公安卧底。”
麦卡伦沉默了一会。
“本来可以逃出去的,为什么偏偏要去那个实验室——”
“……”
“我不相信你这样的男人没有基本的判断力,也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队长,我真不明白……就算你回去了,又真的能过正常的生活吗?明明逃跑也好,回去说一声任务失败,也根本没什么关系吧?你们这种人,真是让人搞不懂,格兰威特,你总是这么死板……”
金发的俄国青年看着他。
“朗姆甚至说了如果你答应交出情报反过来去公安成为组织的暗线的话就能活下来,太倔强了会没命的,格兰威特。”
“一辈子戴着组织的监视器和定位器活着吗?那和狗有什么区别。”池代一辉也回望着麦卡伦。
麦卡伦:“活下来不就好了吗?”
“我不愿意。”
黑发的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审讯室里黑暗沉闷的天花。“人总要为了尊严活着吧。”
“在这样的地方呆久了,尊严已经不重要了吧,人也还能从黑暗里摆脱吗?”
池代一辉:“我大学的时候……很喜欢读过的书里的一句话。真正的光明决不是永没有黑暗的时间,只是永不被黑暗所掩蔽罢了。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没有卑下的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
“……这个时候,队长,你给我背名人警句?”
“抱歉,我以为你习惯了,我就是这种人。”黑发的男人挑了挑眉,对他弯起嘴角笑了笑。
……
麦卡伦有些恍惚。
他和格兰威特搭档没有十年也有五六年,但是好像从来没见到他这样明显地笑过。什么“这种人”,好像那几年的相处也没有真正了解过这个看上去冷淡无比的男人。这不是更不习惯了吗?直到现在才知道格兰威特不是面瘫,不是什么扯了扯嘴角和皮笑肉不笑,是真的一个正常的微笑。
在他注定要死之前。
血一滴滴沿着男人衣服的下摆溅在地板上,但是池代一辉的呼吸和表情都依旧平稳沉静。他看着麦卡伦,这个总是有些吊儿郎当爱好也不太正经的男人,但是在意大利并没有对小孩动手,现在还在劝他活下来的男人。然后池代一辉突然开口了。
“麦卡伦。”
“啊?”
“对我审讯失败的话,后果会很惨吗?”
“……当然啊。”
“那提前说声抱歉吧。顺便,死后能托关系把我找个容易被发现的地方扔吗?我不太喜欢东京湾,水泥柱也是。嗯,就当遗愿了。”
黑发男人动了动被铐住的单手,用捂着腹部止血的另一只手从腰带处轻轻翻出一块薄而利的刀片,在麦卡伦慢了一步的阻拦和默认的、复杂的目光下,毫不犹豫地划断了自己的喉咙。
……
“呐,Rin,已经第五天了,格兰威特是打算到最后一天再来吗?”
“无路赛,格兰威特先生说了一周就是一周。”
……
“那个大叔放我们鸽子!”
“肯定不是故意的。”
……
“……Rin,格兰威特是不是真的被切小拇指了,日本的电视剧都这么演,他上次还不承认。”
“Shiro,bak——”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
“格兰威特先生!”
当凛雀跃着奔跑着去开门时,耳边的辫子也摇摇晃晃地跳起来。直到她发现门后站着的是一个陌生的也有些局促的亚洲青年。
“你们好,嗯……小凛,白川。”
格兰威特先生呢?
火野白川挡在她面前用熟练的日语和那位黑尾先生聊起来的时候,灰发蓝眼的女孩还在茫然地对着门在张望。等到火野白川转身回去抱着狗狗回来牵着他的手说要跟面前那个第一次见的,格兰威特先生的朋友离开的时候,女孩也还是无措地摇了摇头。
“可是格兰威特先生还没回来。”
凛说。
“格兰威特……”那个青年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似乎是在想些什么。
就算火野白川是性格乖张的,格兰威特是十分冷淡的,他们大多数时候都会给予也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女孩子一点小小的纵容。
她只是不常使用这种特权。
凛没有动。
她退后一步看着那个青年的眼睛,不那么乖巧听话地固执重复着说:“格兰威特还没回来。”
男人犹豫了一会,从兜里摸索出一枚染血的廉价硬币。那枚银色的纪念币印着花里胡哨的卡通花纹,像是什么重要又不重要的东西一样,装在证物袋的透明塑料包装里,透着股诡异的不和谐。
黑尾迟疑着把它朝女孩的方向递了递。
“他死了吗?”红发的少年看着凛僵硬地捧着的那个证物袋问道。
……
“嗯。”
四月末的意大利,城市里到处都是游行和飘着的三色旗,明明是大雨的天气,庆贺的热闹的过节气氛也逃不掉吗。街上还放着《Bella Ciao》,昂扬的曲调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和关上的车窗也隐隐约约传到了女孩的耳中。
“Rin。”
女孩没有说话,她从看见那枚劣质的、自己和Shiro去游戏城一无所获只唯一得到的、送给格兰威特先生的、廉价的纪念币开始,就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了。
火野白川揉了一把怀里并不怎么安分的小白狗,换了个目标聊天。
“那么是你带我们走?家里怎么办?”
“你说那个房子啊。”
黑尾又苦着脸抓了抓头发。“你们应该不会再回来了,而且池代学长…就是格兰威特,虽然住的时间短,我也看过了没什么痕迹,但还是……”
“留不住的话,请帮忙烧掉或者炸掉吧。”
红发少年这么说。
“啊……嗯…嗯,这个因为外交关系大概做不到,但是为了以防万一,我们会慎重处理的。”
……
“……忘记了。”
凛有些软而轻的声音突然从车辆的一边传来,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一样。
两人的说话声并不会因为那样的音量被打断,但青年和少年还是都默契又不约而同地因为女孩的开口而停下了对话。
……
“什么?”
黑尾有些小心翼翼地问她。“有重要的东西忘记带走了吗?现在还可以回去拿。”
Shiro在,狗狗也在,凛在那个公寓里没有带走的只有格兰威特先生。
但她想说的并不是这个。
灰发蓝眼的女孩坐在副驾驶位,小小的身影整个都陷在座椅里,她用侧脸贴着安全带的带子,去看窗外的流影。青年也只能看见凛抓着安全带的手和毛绒绒的后脑勺。
她偏着头,看着车窗上打出的迸溅的水花和水珠,模模糊糊的树和自己的脸,渐渐远离到连那栋公寓也看不见。她还是固执地看着那个方向,眼睛也不眨,睁得大大的。然后那双纯粹的漂亮的蓝色眼睛逐渐溢出了眼泪,一滴一滴地顺着女孩的脸颊滑下来。
“我——忘记了。”
凛用手揪住了自己的衣服,无声又安静地哭着,没有去擦那张全糊满了眼泪的脸。非常非常小声地哽咽着说:
“格兰威特先生那天出门的时候,我忘记把刚学会的那句路上小心说给他听了。”
四月/ 大雨/ 凛——
跟黑尾先生去了格兰威特的家乡,树枝空空的。黑尾先生说,这条街上本来种满了樱花,一两周前很漂亮,还有很多人特意来赏樱,但是现在花期已经过了。他尽力在温柔地对着我和Shiro笑,尽管笑得很难看,黑尾先生还把我们带去了格兰威特以前的房子,他说我们已经是格兰威特最后的家人了,以后我们可以住在这里,然后给我们看办好的身份证明。
我有了新的名字。
是跟着格兰威特先生姓池代。
池代凛,我喜欢这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