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风吹过扶韶山》廿三青

2、月光

　　皇城，演武场。
　　司澄撑着长枪半跪在地上，抬头看向严孟棠：“我真的跑不动了严将军。”
　　严孟棠毫不留情：“起来，继续。”
　　司澄眨着眼睛，水汪汪的：“我真的跑不动了……”
　　严孟棠冷冷道：“战场上别人会管你跑不跑得动？”
　　司澄：“……”
　　他也清楚这一点，但是……
　　他真的跑不动啊！
　　穿着重甲，举着长枪，在烈日下跑上整整六里！
　　他一个素来娇生惯养的皇子，仅仅是跑了三里，便累得恨不得躺上三天三夜。
　　严孟棠才不放过他：“我平日都跑十二里的。”
　　“将军威武，放在下一条狗命吧。”司澄耍赖道，“不然我就扑你身上，高呼：将军昨夜威猛。”
　　严孟棠皱眉：“胡闹。”
　　司澄才不在乎，作势要扑：“反正传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反正不介意，就是不知道将军您还打不打算娶妻。”
　　严孟棠不乐意极了：“一炷香，多一分也别想。”
　　司澄欢呼一声，撒开长枪就跑去演武场旁的树下乘凉了。

　　扶韶山脚，马车内。
　　白溟起身欲拿车里的糕点，马车却刚好硌到一颗石子，颠了一下。
　　圆形的桂花糕骨碌碌滚到了地上。
　　白溟皱眉：“你马车好颠，不如我们御剑来得快。”
　　司澈闭目养神：“皇城禁御剑飞行。”
　　白溟愣了一下，笑道：“看我这记性，半年不回皇城，规矩全给忘了。”
　　司澈其实也快忘了，但这事儿当然不能说出来。
　　于是他只好故作老成：“你跟着我就好了。”
　　白溟看着他，笑道：“好啊，那以后就麻烦太子殿下照顾了。”

　　司澈在马车里闭目养神，顺便注意着身边白溟的动静。
　　白溟没怎么动，他便集中注意力回想前世这个时间点发生的事。
　　前世他刚被立为太子不久，老皇帝便把皇子们一个一个全派了出去。
　　对他有威胁的，没威胁的，有一个算一个，没一个幸免。
　　就连平日里最粘他的十二皇子司澄，都被派到奎秋关守关。
　　一守就是五年。

　　司澈不知道司澄在那里经历了什么，最开始司澄每七日会给他写一封信，慢慢地变成一旬一封，又变成半月一封，一月一封……
　　内容越来越少，语气也越来越沉稳，仿佛真的变成了独当一面的平安王。
　　司澈在皇城，与司澄的联系越来越少。
　　直到某一天，他忽然意识到司澄已有三月未给他写信，他便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写了一封问候信，托人寄给了司澄。
　　当时正值庚明帝病重，他忙得焦头烂额，写的信也只有寥寥几行。

　　“与平安王：
　　近日国事繁忙，久不见阿澄来信，问奎秋关安否？
　　永兴三年于皇城
　　司澈”

　　奎秋关那里却久久没有回复。
　　等庚明帝病情好转，司澄都一直没有回信来。
　　司澈意识到了什么。
　　他急忙派手下荆南去奎秋关打听，两地路远，他过了半月才得到消息。

　　两个半月前，在皇城大张旗鼓举行中秋晚宴那个晚上，奎秋关遭遇敌袭。
　　当日，司澄被俘，严孟棠携十八轻骑深入敌营。
　　严孟棠虽武艺高强，但他不是战无不胜。
　　十八轻骑全部阵亡，严孟棠重伤，拼死把司澄从敌营中拽了回来。
　　次日，严孟棠伤重不治，身亡。
　　司澄一夜白头。
　　军中无将乃大忌，司澄强撑着领兵御敌，同时尝试着和皇城守备军和其他守边将领取得联系。
　　整整一个月，没有人收到他的求援。
　　他绝望中期望着自己的皇兄能想起他。
　　一个月没有联系了，皇兄一定发现不对劲了吧……
　　可惜，他的皇兄远在皇城，忙着参加各种各样的宴会，处理各种各样的类似“吏部尚书女儿该许给谁”之类的“国事”，又被庚明帝的病情束缚了手脚。

　　整整两个半月。
　　司澄一个纨绔，在那两个半月里，整个人瘦得只剩一把枯骨。
　　他本不懂兵法，只能用严孟棠在五年岁月里教给他的方法带兵打仗，闭门守城。
　　好在奎秋关地势险峻，粮水储备充足，城竟守住了。
　　但他依旧和外界取不到联系。
　　在城中开始缺水的第一天，荆南到达奎秋关涵城。
　　司澄手下副将安阳与荆南快马加鞭一同回京，半月的路程只用了七日。

　　在粮食也耗尽的第三天，太子司澈带着禁军驰援涵城。
　　司澈赶到时，已经是深夜了。
　　涵城几乎已经成了一座死城。
　　灼热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腐朽气息，几乎看不见活人的踪迹。
　　城中的井已经快干了，每日只能凑出几桶满是沙土的水。
　　每日的练兵早就取消了，没有人耗得起这样的体力。

　　有个年轻的小旗给司澈带路，还算有多余的气力说上两句：“太子殿下，您别怪我们怠慢，主要是这几天大家都太累了，突然有了援兵和物资，还没缓过来。
　　“这段日子平安王他真不好过……前两月严将军去了，他在将军榻前跪了一夜，我们怎么劝都不听……
　　“那时资源已经很紧缺了，奎秋一个小关，常驻军队不过万人，省一省还能撑一个多月。
　　“军中的修士都开始自发不吃不喝，把资源留给我们这些凡人。后来有一个副将生生饿死，我们才知道……
　　“什么修过道都是他妈的狗屁！我们这样的人，谁有那个条件修道！！那些所谓的修士全是假的！！！
　　“不吃不喝还上场打仗的那几个全没了……我们煮树皮和野草吃，才勉强活到现在。”

　　司澈想问一下司澄的近况，但最终还是没有忍心打断小旗的话。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小旗嗓子早就哑了，但还是没有止住话头的打算。
　　司澈解下腰间的水壶递给他：“你今年多大了？”
　　小旗有些惊讶，但还是接过了水壶：“我今年刚好十九，明年就及冠了。”
　　或许是看他没有看起来那么不好接近，那小旗又道：“说起来，平安王今年也才比我大一岁，每次有敌袭他都打头阵，修为也高，将士们都很佩服他。”

　　才不是。
　　司澄十五岁前，骄纵任性，纨绔风流。
　　他生性好玩，又长了一张好皮囊，京城不知有多少暗暗倾慕他的大家闺秀。
　　司澈回想着，那时的司澄满身明艳的少年气，鲜衣怒马，肆意张扬，叫人打眼一望，便移不开目光。
　　……

　　小旗领着他来到了主帅的帐中。
　　眼前少年的虚影和眼前的白发身影重合，要不是他熟悉的五官，司澈简直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弟弟。
　　他很想给阔别多年的弟弟一个拥抱，可眼前的人陌生得不可思议。
　　回忆里，阳光下的少年笑成了眯眯眼，扑上来拥抱他。
　　——“皇兄！”
　　眼前的白发身影漠然的看过来，眼里没有表情。
　　他绕过铺满文书的桌案，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他跪了下来。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

　　司澈最不想看到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他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司澄的生辰便在中秋。
　　他想起司澄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
　　信里，他心情好像好了些，让司澈在他生辰那天不要送礼，写封信来便可。
　　可司澈在京城的权贵场里沉浮了太久，已经没有精力去记某个人的生辰了。
　　他甚至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对司澄说一声“生辰快乐”。
　　他站了很久，司澄跪了很久。

　　他有些后悔把水壶给了那个小旗，不然自己怎么会干渴到连一句免礼都说不出来。
　　司澈终于睁开了眼，对上一双无悲无喜的眸子。
　　就在他准备开口时，司澄突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缓缓起身，笑道：“太子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造访这等蛮夷之地了？”
　　司澈不语。
　　平安王就这么带着冰冷的笑容，一个字一个字道：“太子殿下请回，臣弟仪表不端，怕污了太子殿下的眼。”
　　司澈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是徒劳，只得转身回帐。

　　涵城今夜没有月亮。
　　京城的月光，终究还是没有照到奎秋关的城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