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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前尘(一) 第五百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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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不知自己在江中漂流了多久。先时觉得身子冷,冷得自己渐渐失去了意识。后来不知从何时起又觉得内腑灼心的烧,烧得自己又从朦朦胧胧中清醒过来,只觉得内腑的灼热正从五脏六腑开始,逐渐传遍四肢百骸,最后整个身体都烧了起来,像是浸在滚烫的岩浆中游泳。
冷冷热热,冰火两重天的折磨让明月不堪其扰,只觉自己或许已经不知不觉中过了奈何桥,进了判官殿,被铁面无私的崔判官判了个寒冰地狱、岩浆地狱的双重惩罚,如今这会儿已经是在地狱中受刑了。
至于罪名明月也想得很清楚,国恨不消,家仇不报,就私自投了江,寻了死,实乃胆小如鼠,没有担当的人才会做的。一定被大义凛然的崔判官判了个不忠不孝的罪名。
明月苦笑,懵懵懂懂中细细回想自己过往的一生,虽然混混沌沌的,却还真让他想到了些什么。
思绪回到很久很久之前。
自己幼时大概真的是那位受了天命,要做天下共主的乾元太子,可却不怎么有当太子时的记忆,大概年级太小,全数不记得了吧。只依稀记得殿内大火,自己被人从襁褓中抱走,后来的记忆便是流落各地辗转乞讨。
要说出生高贵,身份如何高贵当真是扯淡。在乡里与一众年龄差不多大小的乞儿偷地瓜,偷苞米,时而东窗事发就要被主人追得满山遍野跑;在繁华有余人情味却不怎么足的城镇中伏地乞讨,有时被人赶,有时被人撵,遇到脾气不好的人就要低头哈腰四处逃窜;还有与大户人家角门的狗抢食吃,有时抢得到,有时抢不到,运气不好被狗咬被人追都没抢到东西吃,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桩桩件件,真是好不狼狈。
不过幼时总也心思单纯,每日只用想着今日去哪里讨些食吃,只要吃饱喝足了,日子就能无忧无虑,不紧不慢地过下去了。
这样的日子又过了两三年。
一日一位一袭布衣,仙风道骨,面白无髯的年轻男人居高临下地站到了他讨饭的破碗前,往里扔了块儿小石子,他眼睁睁看着那块小石子入碗的瞬间咕噜噜打了一个滚就变成了一块金子,当下大受震撼。故而当那名布衣男子问他“你要不要以后跟着我,做我的徒弟”时,他想都不想就答应了,只为能学得点石成金的手艺,以后吃喝不愁,城内最好酒馆里的酱肘子一天能啃它三大个。
而后来入了门,拜了师,又过很久他才知道,原来自己跟着的这位仙风道骨的师傅,就是整个青州人人敬仰,百姓信服,令列国诸王都谈之色变的扶桑神宫神主——殷扶桑。
不过那时他还丝毫不关心这些,也不懂神主究竟是个什么身份地位,只觉得大概是不如他偷过苞米的那家刘姓地主的老爷,起码刘老爷顿顿都有鸡吃。于是耿耿于怀于自己还是没能实现一天啃三个酱肘子的生命终极目标。
无奈,因为入山的第一天他那个师傅就说了,“我神宫只为守护天下苍生而建,辟五谷,饮醴泉,修无爱无恨无情无欲四无道,只有无爱无恨无情无欲了,才能真正做到待天下苍生公平正义,众生平等。”
他那时不懂爱恨情仇,也不关心众生平等,自然没有好好听听,只是忙着惋惜若是以后无欲无求了,就不能再吃城里酒馆酱香十足的酱肘子了。为此还很是愁苦了一些日子。以至于当他那师傅和他说,“你自幼承天命,该担这世间疾苦,我就为你取名空,字长碧,只愿你日后守得这青州拨云见日,万世长碧~”的话他也没认真听。反正他日后莫名其妙就被唤林长碧了。
不过山中的日子到底比以前在山下好些,每日饿了就吃些山中结的果子,果子甘甜爽口,种类也算丰富;渴了就喝山间的泉水,泉水清冽透着丝丝缕缕的甜。胜过总归是要比在山下流浪的日子强,慢慢地他就忘了过去对于酱肘子的执念,真的老老实实在山中修仙学道了。
就这样在山中过了十几年,林长碧与山间的精怪们都相处得很好。飘儿活泼可爱,但是有些蠢,他闲来总想捉弄她;竹峪沉静冷淡,一板一眼,真真是块竹子做的木头,时常被师傅吩咐盯着他练功,不好好练功总是要被倒吊在神树上吹半个时辰的凉风才被准下来;还有自己的师兄琴揽风,虽然不常在山上,但每回上山都会带些山下好吃好玩的给他,可恨每次好吃的都会被飘儿那个馋嘴的小妖抢走大半。直到近几年他修炼有进,才能守得住剩下的那些。还有幼时惫懒,烦于日复一日的打坐修炼练功,这时候师兄若在场,总会带着他到汜水上玩,师兄御剑载他在江上飞,他虽然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早已高兴地飞了起来。若是偷玩被发现,师傅怪罪,总有他主动站出来承担责罚,自己当真很喜欢他。
不过这些终究都一朝成为了梦幻泡影。
那日师傅殷扶桑从外归来,就一直失魂落魄的,林长碧熟门熟路地在山顶的汜水高崖上找到了他。
十多年师徒光阴,林长碧深知,师傅在山中大多时日都是要独居在汜水高崖的,尤其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
汜水高崖高百丈有余,是云雾山最顶峰之处。山顶常年积雪不化,梅香缭绕,虽时常寒冷难耐,却是师傅殷扶桑心中最圣洁的自留地。
无他,只因高崖下流淌的是汜水的支流,远远能观见奔腾南下的汜水。汜水贯穿青州南北数十个国家州域,对旁人来说或许稀松平常,但对师傅殷扶桑来说确是他与归巳剑仙初遇的地方,更是归巳剑仙云消雨散的地方。
五百年前归巳剑仙逝去,身死魂灭,一身骨肉魂魄尽散于汜水,师傅殷扶桑便独自一人守过这漫长的五百余年,只能常常望着那条永不消逝的汜水,寂寥怀念曾经的爱人。
因而林长碧见他今日又目光忧伤地看着百丈高崖下奔流的汜水,便知他定是触景生情,又在想念昔日琴氏那位惊才绝艳的归巳剑仙了。
想着三月初就是归巳剑仙的忌日,那时师傅就会离开云雾山半月,去与归巳剑仙初遇的汜水江畔悼念,如今刚过新岁,离三月尚有一段时日,林长碧也不由地为师傅难过起来。
看殷扶桑沉浸在悲痛中,林长碧也不欲多做打扰,整待离开,就听殷扶桑唤住他,道:“空儿,我与你师徒十余载却不曾坐下来静静谈过心,只道每□□迫你勤学苦练,今日春光正好,可愿坐下来与师傅共坐闲谈?”
林长碧有些惊讶,却也很是欣喜,忙躬身应了,乖巧地坐到崖边。
“你可知道我为什么愿意收揽风为我半个弟子?”林长碧甫一坐下,便听师傅殷扶桑道。
此事人间多有传言,林长碧也问过琴揽风,心中也早有答案,因此便实话实说道:“因为师兄姓琴~”看看殷扶桑,见他面色不动,似是在等他说下去,遂继续道:“因为师兄姓琴,且世人都传言,琴氏揽风,乃归巳剑仙第二,更是琴氏自归巳剑仙之后,最有可能成就剑仙之人。且我听闻,有人言揽风师兄长相颇似当年的归巳剑仙,可能…可能便是归巳剑仙的转世~”
虽不知转世轮回之说是否确有其事,但世人都言琴揽风与归巳剑仙长相是如何的相似云云,想来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殷扶桑听闻面上露出苦涩的笑,摇了摇头,叹道:“你说得有些对,有些却不对~”
“我确实是因为揽风是他后人,且与他有些个相像才收他做弟子的。琴氏几百年来家族兴盛,剑道一途尤为突出。你师兄揽风,更是年少聪敏,风逸多姿。十六约战青州第一剑玉棋云,与之酣战三日,终三剑胜之,名动天下,得剑侠之名。剑道之上,论天资术法,时人未有能出其右者。正因为如今,世人便皆道,琴氏揽风,乃归巳剑侠第二。”
林长碧认同地点点头,揽风师兄却与传言并无二致,他虽没有见过俗世的剑侠刀客们都是何种的水平,却知道揽风师兄自幼承袭归巳剑仙的乾坤剑诀,自己三年前见他时,他便已经修炼至小乘,若是认真起来,连竹峪那只六百多年的老妖精都不及他。
“我初听闻时却也不信,论到聪敏惊艳,我不信有人能胜过他;论剑道天赋,我更不信有人能传其衣钵,做他的传人。阿巳他…是琴氏八百年间独出的唯一一位剑仙,他惊才绝艳的程度,又岂是别的庸庸碌碌之辈可比拟的~”
“我那时权当是琴氏在自壮声势,因此并不理会。可后来又有传言流出,有人道琴氏揽风,少年英才,样貌神容,皆类当年的归巳剑仙。我仍旧不信,但到底偷偷潜入琴氏,想要看看世人传闻中的他的转世究竟是怎样的人。”
林长碧也好奇,就探头问:“那结果呢?师兄是否真与归巳剑仙长得相貌相像?”
谁知殷扶桑苦笑一声,惨淡地摇了摇头,“肖似归巳,十之二三,神似归巳,十不足一”
“那您?”林长碧这倒是不解了,难道师傅其实真正看中的真是师兄的剑道天赋?
似是猜到林长碧心中所想,殷扶桑主动开口道:“便是十不足一又能如何,他走了五百年,若是能在这世上寻得和他相貌相像哪怕一分一毫的人,即使是饮鸩止渴我也甘之如饴!”
林长碧看着他的情况很是不好,一改往日那沉默淡然的样子,不像个归隐多年,遗世独立的仙君,倒和俗世那些为情所困的痴男怨女并无二致。
新岁刚过,汜水高崖还很是清冷,林长碧拢了拢衣袖,仰头看见天间有春雪散落,飘飘洒洒,炫目非常。
此情此景,他突然就想到几年前师兄揽风进山时给他带的那册《青州异闻录》中关于师傅殷扶桑和归巳剑仙这段故事的描述。
“南陈剑侠归巳于汜水畔偶见神主,观其面新如玉,犹若旧时,归巳称奇,携酒相邀,日夜畅谈;后闻原委,叹惋不已。是日,神主先去,去时江水作纸,金光为墨,留书江上,直言知己,他日还赠酒之恩,引入神宫,再续前缘。”
这是开始。
“归巳归家,念念不忘,成痴成狂,终生未娶。
家人皆云乃汜水精怪之惑,不得解法,不得而信。
后十五年,归巳卧榻三月,久不能食,垂危之际,一日忽于病中惊坐而起,自言故人将至,心胜欢,欲随其去,故命家人整冠束发,锦衣披戴,炯炯有神,恰似新人。
众人皆知大限将至,感伤不已,一时之间妇孺幼子,满室恸哭。
然忽见一抹金光璀璨,自天外而来,直奔归巳,萦绕缠绵,久久不散。片刻,归巳孱孱坠地,家人上前一探,脉息全无,人死灯灭,金光骤散。
世人言,概太子重诺,还愿而来。
后人皆云,扶桑太子,得法成神,神宫巍巍,以佑青州,概不可以私我小情而误天下之大计。归巳之情,不得善终,太子之诺,不可尽偿。是以归巳不归,太子未还。”
这是结果。
初看此书时,林长碧并不能将眼前这位仙风道骨、遗世独立的师傅与书中那个与归巳剑仙有着私情的扶桑神主等同。更不觉得师傅是个负了归巳剑仙的薄情人。因为师傅从来就没说过心悦归巳剑仙,至多算是归巳剑仙单相思吧。
可后来于山中日久,年岁越大,却也明白,师傅当真是心悦于那归巳剑仙的,不止每年三月初那持续了五百余年的悼念,更有无数个日日夜夜蚀骨灼心的思念。沉寂在汜水高崖的每一刻都是证据。
林长碧扭头去看师傅,发现他面上似有春雪消融,那滚落脸颊的不知究竟是泪还是融化的新雪。
大风骤起,吹落一树新梅,眼前繁花似锦,殷扶桑起身执剑,洋洋洒洒在崖顶的石壁上刻下两行字。
第五百二十七年,旧扶桑太子殷天枢,以天为媒以地为妁,求娶琴氏剑仙归巳,望长天垂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