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乔景栖

6、情割断 苦困守，叹

　　黎元气势汹汹，携大势而来，此刻必定能一举抓获赵锦程以及逃走的松山等人，可是还未待下令抓人，眸光便瞥见了赵锦程旁边的明月。
　　明月还是穿那身他常见的青色衣衫，长发只用一根青色缎带绑了，轻轻绾在脑后。他看着精神倒比前日好，想必风寒应该彻底好了，只是眼眶红肿，俨然是哭过了。
　　黎元蹙眉，没去想明月为什么在这里，只当是赵锦程使了法子掳走了明月，要用明月来让自己投鼠忌器。不得不说，赵锦程还真是捏住了他的软肋。不过今天他也是定然不能放过赵锦程的，如今主动权在他这边，赵锦程还没资格与自己谈条件。
　　于是没理会一旁斜眤着看戏的赵锦程，而是伸出手来轻声唤明月，“明月，快过来~”
　　明月丝毫未动。
　　他几乎是与黎元同时注意到了对方，可是与黎元不同的是，他的关注点全放在了黎元此刻的穿着上。看黎元穿着华贵的礼服，心脏揪着疼，原来这便是黎元成亲穿的婚服，自己今日见着了，却也只能看看便好。
　　赵锦程嗤笑出声。他一把揽住明月的腰，挑衅地看向黎元，笑道；“定坤太子未免太过自信了，你怎知你我二人之间，明月就会选择你呢？”
　　黎元目光冰冷，被赵锦程狠狠激怒了，他的明月岂容别人沾染，怒道：“把你的脏手从他身上拿开！”视线死死落在赵锦程那只放在明月身上的手，心里已经打算着一会儿定要被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赵国皇子的手砍下来，扔到汜水里喂鱼。
　　明月被赵锦程搂着腰，顿时浑身难受，下意识就想要推开，可被赵锦程用力钳制了，一时半会儿未能推开。但这会儿却不想推开了，左右自己与黎元已经走到今天这地步，自己今日不论是哪儿，总归是要走的，不如就趁此机会与赵锦程离开，也断了黎元那想牵扯不断的心思。
　　“阿元…太子殿下。”明月深吸一口气，终究鼓起勇气对黎元道：“先恭贺黎太子殿下今日大婚之喜了，愿太子殿下与禹离公主鸳鸯璧合，琴瑟和谐，白首成约，鱼水…相谐~”
　　黎元目光惊恐，表情僵硬，一时不知怎么解释才好，他一时慌张，只能下意识地结结巴巴乞求明月听他解释，能给他的死罪判上缓期。
　　“明月……你回来！你听我说……”
　　明月看着他，摇摇头。
　　曾经的黎元拒绝与自己沟通，只是一门心思想着瞒过自己，可是纸又怎么能包得住火呢，只要自己在黎国一天，早晚都会知道的~而自己不也是一门心思想着得过且过，那一日未到来一日，自己便能心安理得地霸占着黎元……可那日不还是终究到来了吗？
　　自己与黎元之间的结终究是没法儿解的，只是两人都在自欺欺人罢了。
　　如今他也该放黎元去承担他的责任，去完成他铁骑塔青州，一主安万民的使命。
　　“噗嗤~”赵锦程揽住明月的手这时突然松了，环臂站在明月身侧，目光打量过两人，最终用带着戏谑的目光看向明月，吁道：“啧啧啧，你看，我就说吧，登天梯与美人腰，这位定坤太子定然是会择那登天梯的，没办法啊，天下英雄谁不慕那云台上，谁不爱那至尊位，谁不想执掌天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呢？江山美人，有了江山才有更多美人啊~”
　　“你闭嘴！”黎元怒极，恨不得现在就一剑劈死这个口无遮拦，挑拨离间的赵锦程。
　　黎元已经不去管杀了这位赵王最宠爱的儿子会不会破坏黎赵两国结盟，会不会激怒赵王让黎赵兵戎相见。提剑一步步逼近赵锦程，句句都是杀意，“是你告诉明月的？”“是你将他带到这里的？”“是你要与本宫抢人？”
　　巨大的威胁袭来，赵锦程深知黎元功夫深不可测，可能不再他之下，当即也不敢托大，抽了剑就将冰凉的剑刃搭上了明月的脖颈，剑刃锋利，明月白皙的脖颈顿时沁出几抹殷红的鲜血，吓得黎元连连后退，口中怒喝：“赵锦程！”
　　挟制的效果立竿见影，这让赵锦程极为满意，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黎太子莫要慌张嘛，美人人头落地我也很是不忍啊，可是太子殿下你逼得太紧，要本殿很是害怕呢，我一害怕呀，这手就容易抖~”
　　黎元此刻因为轻敌也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赵锦程一发疯真就伤了明月。眸中森寒一片，虽早知这赵国十三皇子并不与外界传言的那般荒淫无度，庸碌无为，却也没料到他竟然也是一个武功不输于自己的高手。若是旁人，在刚才那种情况下他定然是能救下明月啊，怪他自己太轻敌！
　　“黎太子知道我要如何，今日只要你放我等安然离开，我必然放了明月公子，不然的话~”
　　赵锦程的剑又抬了抬，顿时明月脖颈上又是汩汩地鲜血流出。
　　黎元见着目眦欲裂，心疼不已，当下什么分寸也失了，连声说好，“好好好，我放你们离开，不过明月你要给我留下~”
　　赵锦程一笑，没说话，而是转身吩咐一直一旁站着的松山、洪锦绣等人，“上船！”
　　松山与洪锦绣听言，忙抱着松果上船，赵锦程又吩咐船夫开船，直至船行出老远，赵锦程这才挟持着明月来到江边，笑道：“明月公子我自会给太子殿下留下，只不过明月自己愿不愿意留就不是本殿能管得着的了~”
　　黎元警觉，意识到什么不对，就又听赵锦程开口道：“明月呀，本殿知道一则传闻，我猜你一定感兴趣~”
　　明月茫然地望向赵锦程，知道赵锦程就是这样，时而温柔似水，时而阎罗附身，阴晴不定，上一秒能与你把酒言欢，下一秒就能与你刀剑相向。他做事只为目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如今挟制黎元的目的达到了，下一个目的又是什么呢？
　　却听赵锦程大笑道：“都说黎太子定坤乃天命选定的青州新主，受天命，安万民，出生时天降甘霖，祥瑞连连。可我若没记错，昔日乾元皇朝尚在时，乾元太子林空才是真正的天命之人吧，可惜未满三岁就被诸国联合派人杀害了，我记得当初黎国可是也在其中吧，我说得对吧，定坤太子？”
　　黎元听了大惊，马上反应过来赵锦程想说什么，顿时大惊失色，想要阻拦赵锦程接下去的话，却也只能无能为力，听着赵锦程继续道：“而那乾元太子死后，乾元皇朝大厦将倾，列国诸侯各自自立为王为帝，而不久你黎国却传出了黎太子乃乾元太子转世，是天命选定的下一任青州共主的传言~”
　　“本殿就好奇，既然是天命之人，怎地就如此窝囊地被抹杀，一查才知道，果然原来十九年前灭国的乾元太子并没有死。他现在依然还活着，而且极为肖似其母——当年的乾元第一美人，如今也是一个亭亭玉立，含情带媚的大美人呢~”
　　赵锦程的鼻尖从明月脖颈轻轻嗅过，热气呼到明月颈间，却令明月忍不住地战栗，如坠冰窟，满脑子只听见赵锦程在他耳边说的那句：“你猜他是谁呢？明月~”
　　万千思绪在明月脑中轰然炸开，却独剩一句，“你猜他是谁呢？”
　　还用猜吗？自然是他这个失去记忆，流落黎都，被卖进黎都第一青楼明月轩的当红头牌——明月公子了。
　　记得刚认识黎元时，黎元就承诺过要帮他找回记忆，寻求他真正的身份，后来既然都不了了之。他那时只当自己身世难寻，黎元并未寻到。如今想来，赵锦程都能查到的事，黎元定然早早知道了，只是在瞒着自己。
　　此刻明月混沌地摇摇欲坠，脑中因没有前尘记忆，故而没有做为乾元亡国太子的国仇家恨，有的只是对黎元深深的失望与满心的悲戚。
　　虚弱地抬头问黎元，“你早就知道了？”
　　黎元心虚，不敢去看明月的眼睛。
　　明月嗤笑一声，这会儿真是心神俱疲，懒得在于这些人虚与委蛇，利用自己的赵锦程也好，黎元也罢，他都不想再理会。
　　望着奔腾而下的汜水，他突然想起了初见洪锦绣时她与自己说的话。
　　“是一户渔民将你从汜水里捡回来的，见你生得漂亮就有了主意，将你卖给了收人的人伢子，转卖了好几次才到我们明月轩的~”
　　汜水中来，汜水中去，不如就让一切都回到最初，懒得理俗世这些纷争。
　　一把推开身边的赵锦程，明月径直就朝奔流而下的汜水中投去，大浪翻腾间，一眨眼就再不见人影。
　　黎元肝胆欲裂，飞扑向江边，却连一片衣角也没能抓到。
　　而赵锦程，在明月推开自己投江那一刻瞬间就做出了反应，指尖金丝弹出，竟然与遥遥离开的松山、洪锦绣们乘坐的客船相接，凭借着金丝的牵引，几个纵跃便已到到了船上，远远的追不上了。
　　明月觉得自己的身体随着翻腾的汜水缓缓地漂流、下坠，意识模糊前耳畔还能听见黎元混合着涛涛江声撕心裂肺地哭喊，一滴清泪从眼角滑出，混入江中，便尝不到苦涩。
　　苦困守，叹天明，情仇爱恨，一笑泯恩仇。
　　情割断，恩怨明，往事前尘，尽付东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