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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恩怨明 当年之事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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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声刺耳。
李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徐徐在花廊下坐了,衬在斑驳花影中的脸色隐隐带了几分苍白,原本保养得当,称得上秀美的脸庞也展露出了几丝疲态。
叹了口气,李环缓缓说道,“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
松山拱了拱手,踏进一步,直视着李环的眼睛,一字一句中牙缝中挤出,忍耐着情绪问道:“我想问夫人,十三年前可是夫人借承运侯之口,向陛下出了那遮天换日的法子?可是夫人借国公之口,建议陛下杀承运侯灭口?可是夫人派洪锦绣故意接近承运侯,害得我承运侯府满门被灭?”
松山开门见山,却是字字句句惊骇众人。
不仅眼前众人,任黎都任何人去想,也绝想不到,一个后院夫人如何能有如此搅动风云之力,菩萨心肠的郑国公夫人会做这种事!
“你说什么!不许污蔑我娘亲!”郑晚清先是震惊,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反应过来自己没有听错,想明白后随即又气又恼,急火攻心,好你个松山,国公府待你这么好,哥哥更是从未亏待过你,你如今不但发疯连累父亲大哥,如今更是倒打一耙,污蔑娘亲!
一旁的郑少谦等人也都心中骇然,原本今日二公子郑少谦从宫中归来,带回了松山可能是承运侯府世子,且胆大包天刺杀了圣上,连国公和世子都被牵连关押的消息。这一桩桩一件件本就够令人惊骇,如今又听到这事,心中的惊骇程度早已不知道该用什么来形容。
难以置信,绝对的难以置信,他们潜意识里绝不相信,自己温柔的母亲居然会是松山口中昔年承运侯府灭门的最后真凶。
昔年承运侯府满门被灭,大火烧透了小半个黎都,满府从主子到下人三百余口尸骨无存,第二天京兆衙门的人来了都抬不出几具焦尸,殷红的血,冲天的尸臭,这场从前朝算起都闻所未闻的惨案,任谁都不会将其罪魁祸首放在一个慈眉善目的深宅妇人身上。
何况,当年难道不是都说承运侯夫妇是因为明月轩头牌洪锦绣而感情破裂,承运侯抛妻弃子,承运侯夫人因爱生恨,走了极端,一把火烧尽全府,这才造成的惨案吗?洪锦绣当年正红,正是最鲜嫩的年纪,洪锦绣乱侯门一事一出,刚爆红一年多的洪锦绣也因此成了人人唾骂的红颜祸水,不祥之人,被京中权贵皆避如蛇蝎,无奈转入幕后,帮郑家打理起了明月轩,这一做就是将近十年。
众人下意识看向洪锦绣,见她面露悲伤,脸上的愧色也不像有假,猜测传言所言非虚。可再看李环,他们却又不那么确信了。
李环在听松山说出遮天换日之事时就已经明白,昔年埋葬隐匿了多年的隐秘终于还是要浮出水面了,世间终究没有能够一直保守的秘密。
她看着松山,脸上露出愧色来,“当年之事是我有愧于你,但各为其主,我不后悔~”
一句话毕,还有什么不清楚吗?
松山冷笑出声,一阵哭又一阵笑,状似疯癫,“你不后悔,好呀,好一个不后悔!”
“我承运侯府上上下下三百多口人,一夜诛绝,大火烧了一夜,连尸体都拼凑不出来了,你这位自诩良善心软的国公夫人,世人称颂的女菩萨,居然说不后悔!你真的,好狠的心啊~”
“昔日我流落街头,得你府上收留,那时我还当真以为入了什么良善之家,遇了什么再世佛陀,如今看来真是可笑~”
洪锦绣不忍,见松山此时目眦欲裂,悲痛欲绝,情况很是不对,就想要上前唤醒他,让他镇定下来,
“松山!松山!”
洪锦绣拍了拍松山的肩膀,强拉住他,松山回头看她,满目充血,骇人得很,身子一颤,竟然直挺挺摔倒在地,气血翻涌,径直吐出一口黑血。
洪锦绣大惊,正要扳过松山来细细查看,却见松山朝她一笑。洪锦绣一愣,就被松山大力推开。松山缓缓站起身,从一旁的赵锦程腰间借了剑,提着剑,目眦欲裂,一步步朝着国公夫人李环走去。
“总有人啊,做了几件好事就以为自己是好人了。真是可笑啊,一边做着天理难容,杀人满门的事,一边还施粥送药,虚伪地当着世人眼中行善积德的活菩萨。怎么,佛堂和地狱都是你家开的?想做菩萨就做菩萨,想做修罗就做修罗!
还是以为,这样就可以洗清你们身上的罪孽了?别自欺欺人了,不可能的,醒醒吧,死去的冤魂不会原谅你们,永远!不会!”
长剑锋利,骤然发难,直指廊下的国公夫人李环。
郑少谦等人顿时大惊,想要倾身上前阻拦,却又不通武功,已然来不及。唯有身怀六甲,却是武将之家出身的世子夫人薛钥,因为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踉跄几步,堪堪挡在李环面前。
众人皆是瞳孔一缩。
李环心神俱震,她与松山的灭门之仇不假,松山要杀她自是无可厚非,可万万不能让自己这位怀孕的儿媳来替她挡剑啊!慌乱之中,只能用力将怀孕的薛钥往身侧一推,自己去抵挡这刺来的剑锋。
松山也是心里一惊,她今日要报仇的只有李夫人一人,杀其他人已是不忍,更何况怀着世子骨肉的薛钥呢。匆忙间只来得及偏了剑锋,一剑便以顺着剑势刺出。
噗嗤一声,随着剑刃刺入皮肉之声,鲜血飞溅,这一剑结结实实地刺中了李夫人的右胸。
反应过来的郑少谦、郑晚清等人纷纷跑上前来,郑晚清哭着抱起李夫人的手臂,张皇失措地看着摔倒在地,捂着肚子呻吟不已的嫂子薛钥,不知先顾哪边的好。而郑少谦,一个文弱书生也□□地站在自己母亲与妹、嫂之前,用自己脆弱的皮肉来为她们抵挡刀光。
这时,忽听院外有脚步声匆忙传来,细听有女子环佩之声,听声音至少有两人。
洪锦绣和松山自小在郑国公府长大,自然对这声音很是熟悉。洪锦绣出声提醒道:“是夫人身边的白珂和紫璎,她二人武功高强,我们打不过的,快走吧~”
松山这才深深望了一眼重伤昏迷的李环,随着洪锦绣与赵锦程一起退出了郑国公府。
到了三人来时的密道入口时,松山才停下说道:“你们先走,我去带松果来~”
洪锦绣却是担忧松山,想要留下与松山一起走,无奈,赵锦程只能道:“罢了,我还有事,你们一起吧,天黑前在城外汜水长汀汇合,你们若是不来,就自己想办法到赵国去吧~”
说罢,就一甩衣袖,径直入密道走了。
松山和洪锦绣这才去找隔壁屋子里的松果。
来到松山的卧室,松山掀起厚厚的床褥,打开床板下的暗格,一个如浴堂一般相似的密室入口就出现在二人面前。不过与那个不同,这方只是一个仅能容纳一个十岁左右小孩蹲坐的空间,松果此刻就藏在里面。
轻轻敲了三下隔板,内里传来一个小女孩儿稚嫩的童音,“哥哥~”
松山这才松了口气,径直打开隔板,抱自己的妹妹出来。
早在松山答应赵锦程合作开始,他就做了这些准备,自己浴堂直通民巷小院的密室,以及床下这方只容纳一个幼童的隔间,都是他早已布置下的退路,为的就是能从今日的漩涡中带着妹妹松果全身而退。
虽然事前做了精密的准备,也提前将妹妹松果藏入了床下的隔间,吩咐他不是听到自己敲三下的暗号就不能出声,也不能出来,直到自己回来。可不到此刻,他总担心百密一疏,会让松果陷入危险中。
此刻真的接到了妹妹,松山这才松了口气,与洪锦绣一起往与赵锦程约定好的汜水长汀而去。
这时候,与松山二人分道的赵锦程却偷偷出了城,驾马朝西山而去。
一个时辰后,赵锦程便在西山通往黎都外的路上遇到了离开的明月。
信手拉住缰绳,赵锦程居高临下看着地上的明月,轻笑问道:“这不是一曲价千金,王公竞争赏的明月公子吗?怎么可怜兮兮地一个人在这里?可要本殿帮你啊?”
明月摇了摇头,不理身边的赵锦程,兀自孤独地向前。
赵锦程跟了两步,停下马来,一手拽住明月肩膀,一手弯腰揽住明月腰肢,一个侧身就将明月带到马上,揽入怀中。
“怎地这样的倔,鞋都未穿就这样在地上走,真是心疼死本殿了~”说完,从怀中抽出一方娟白的锦帕,弯下腰就细细地帮明月擦拭起了带伤的脚来。
明月因为得知黎元成亲之事,过于悲痛之下,竟然就赤着脚出来,行了这许久的路,一双细白的双脚早已划破了许多处,染着污血和地上的灰尘,脏污的不行。
赵锦程却丝毫不见嫌弃,见用锦帕擦拭不够,干脆下了马,从身后取出随身带着的一壶烈酒,全部倒了给明月清理。最后还拿出上好的伤药为明月敷了,这才罢休。一顿忙活之下,连额间都沁出薄薄的细汗。
明月就面无表情地看着赵锦程为自己清理上药,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
一切处理完毕,赵锦程这才上马,又恢复了原来那副浪荡不羁的样子,从后揽住明月,贴近明月耳边轻声问道:“本殿可对你好?你不如就弃了那定坤太子,跟了我得了。我虽不是太子,日后定然也是能继承大统的,不如你跟了我,我待你定然比那黎元强!”
明月刚受情伤,自然不愿再轻易开始一段,何况是赵锦程,赵锦程这人他看得明白。况且他此刻并不能做到完完全全就忘了黎元,又如何能与旁人重新开始?因而偏了偏头,道:“赵国皇子不要再开玩笑了,我虽与黎元情断却也不是那随意的人,请赵国皇子莫要再拿我寻开心了~”
赵锦程被明月拒绝,非但不恼反而很是高兴。明月果然与那黎元已经断情了,这可正好,正是他趁虚而入的时候。因此一笑,又温温柔柔地对明月道:“好啦好啦,不提就不提,不过你得答应我件事,我才也答应你。”
明月下意识问:“何事?”
赵锦程奸滑一笑,笑说:“就是你日后得唤我的字,不能再赵国皇子、赵国皇子的唤我了,凭什么你唤黎元便是阿元,唤我就是赵国皇子。不行,我要你以后唤我锦程,唤那黎元为黎国太子,这样我便什么都答应你,命给你都行~”
明月一直心情郁结,这会儿倒是像突然想通了什么,整个人放松下来。想着既然赵锦程有此要求,而他心中也确实有了与黎元一刀两断的想法,不如就应了眼下的请求,好歹现下落得个耳根子清净。
心里这么想,但要他立即就叫出“锦程”这般亲昵的称呼来,一时间还真是唤不出。在他挣扎纠结这厢,赵锦程那边却不乐意了,伸手去挠明月的腰,赵锦程装作委屈地说:“这你都不乐意啊~我不管,我就要你唤我锦程,锦程,听到了没?”
明月被他闹得不行,赶紧唤了声“锦程”,这才逃脱了赵锦程的魔爪。
赵锦程如愿,嬉皮笑脸地直乐,缠着明月再多唤他两声。明月开始还应着,后来见他有变本加厉的趋势,干脆不理他了,这才得了一会儿清净。
两人驾马一路往汜水长汀赶去,路上各怀心思。
快傍晚时,两人才赶到汜水长汀。
汜水长汀是黎国在汜水旁的平地上修建的一座码头,旁边有驿站,有商铺,是从水路离开黎都的最近一座码头。赵锦程事先备好的客船就在这里,从这里乘船就可以离开黎都直接去往赵国,任黎元如何手眼通天,茫茫汜水,他也没办法抓到自己。
两人刚到,提前到达的松山和洪锦绣就带着松果迎了上来。看到明月,二人还惊讶一番,他们都是知道明月是太子殿下的人,不过见明月和赵锦程二人都没有解释,他们也便都没有问,只是简单打了招呼,便一同准备上船离开。
众人正欲登船,便见四下蹿出百余御林军,团团将众人围住。人群缓缓退开,一身穿五爪黑红蟒袍,头戴坠金红宝石流苏金冠,脚踩镶金边卷纹长靴的高贵青年在一众御林军的簇拥中缓缓走去,正是今日成亲的太子黎元。
“赵国皇子在我黎宫搅弄一番风雨便安然离开,这也太不给我大黎面子了吧,不如留下喝杯茶吧,我廷狱的好茶可是已经给皇子殿下备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