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乔景栖

4、弄风云 自己留在身

　　“父皇小心！”
　　高台上的黎元一瞬间被匕首带出的光晃了眼，顿时怛然失色，惊惧出声。
　　可原本就沉浸在赵锦程一番惊世骇俗话中的人们却都反应不及，就连号称黎国第一高手的萧尺寒也是匆匆出手，这才堪堪挡下了松山突袭的半招。原本直刺黎仲心脉的一刀不轻不重地扎紧了黎仲的右肩，顿时鲜血横流。
　　天子遇刺，场面大乱。
　　来不及救援黎仲，差了半步的萧尺寒一刀斩向得手欲逃的松山，只一刀就斩落松山手中匕首，同时左手一掌打出，只轻轻一掌便打得松山一口鲜血喷出，摔倒在地，半晌动弹不得。随即便被反应过来的御林军团团围住，控制起来。
　　黎元急匆匆飞奔到黎仲身边，阴沉的脸上是难掩的急色，稳住心神查看了黎仲的伤势。黎仲伤得有点儿重，刀尖没入黎仲右肩寸余，大片鲜血涌出，染红了黎仲明黄色龙袍，看起来触目惊心。
　　所幸没触及心脉，是不幸中的万幸。一直雍容华贵的郑皇后此刻也失了原本的端庄得体，跌跌撞撞地跑到黎仲身边，握着黎仲的手也不停的颤抖，颤着声喃喃唤着已经晕厥的黎仲，一声比一声颤抖，“陛下~陛下~”
　　黎元握住郑盼儿的手，轻轻安慰一声，定了定心神，赶忙开口吩咐“宣太医，速速为父皇诊治，萧将军，此事就辛苦你了，务必寸步不离守住父皇，除我与母后及诊治的太医外，旁人丝毫不得近！”
　　萧尺寒忙拱手称是，一刻不停地送黎仲进寝宫，唤太医来救治了。
　　黎元的目光又转向郑国公府众人，此刻郑国公府一众人，上至郑国公郑曜，下至世子郑少游，二公子郑少谦，都是惊愕万分，始料未及。尤其是世子郑少游，他难以置信地死死凝视着松山，像是想要从他的脸上盯出个洞来。自己留在身边十余年的亲信，记忆中的那个天真烂漫的青葱少年，今朝却变成了与自己有着血海深仇，想要致自己一家于死地的承运侯世子。那他曾经潜伏在自己身边的日子，是卧薪尝胆伺机而动？还是虎落平阳无奈为之？
　　不过这些他都来不及想清楚了。黎元眸光最终落在了自己这个自小亲近的舅父身上，目光暗了暗，又沉声吩咐道：“郑国公府涉嫌刺杀陛下，郑国公郑曜以及世子郑少游收监廷狱，国公府一干人等全部监禁府中，没有本宫手谕任何人不得进出！”
　　语毕，也不看郑曜等人，径直带人直追逃出的赵锦程去了。
　　赵锦程显然是有备而来，在黎都的国宴大典上搅风搅雨，他自是做好了完全的准备才出手的。然他也没准备真的出手，不过就是将表面风平浪静，一派祥和的黎都翻出些风浪罢了，又不需怎样精密的布置，只要能平安逃回赵国，黎帝和那定坤太子也奈何不得他。
　　不过此刻，他还不打算离开，他要让黎都的这潭水更浑些！
　　黎都乱了，黎国才会乱，黎国乱了，他赵国才有可乘之机！
　　出了黎宫后，赵锦程没有和早已等候在宫外随时准备离开的赵国使者一起离开，而是让他们先走，自己则直奔黎元的东宫，随手杀死一名洒扫的宫人，用化尸水处理了尸体，又易容成了宫人的样子，偷偷潜伏在了黎元的东宫。
　　等过了半个多时辰，估计黎元已经跟随着离开的赵国使者追出了黎都，他这才出了东宫，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黎宫地牢中，重伤的松山此刻刚被简单救治了一番，被关入了黎宫地牢的“甲”字号牢房中。
　　忍着痛，松山缓缓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嘴角噙起一抹笑，狼狈且疯癫。
　　“甲”字号重狱啊，历来都是用来关押犯了重罪的皇亲国戚的，他一个个小小的郑国公世子侍从，有着低贱的奴籍，如今却有幸与天潢贵胄一个待遇，进了这宫中的“甲”字号牢房。
　　无他，其实关押他的人也想得很清楚，一来，若松山当真就是赵国皇子口中的承运侯世子，那以昔日承运侯府的地位，其世子获罪入“甲”字号牢房也是名正言顺；二来，这松山所犯之罪乃刺杀圣上，乃是重罪中的重罪，虽然太子殿下没有特地吩咐如何关押，想必也是会亲自审理，时时关注的，如此也该关押在宫中的地牢；三来嘛，松山毕竟是郑国公府世子爷的人，虽然此刻郑国公府看着也是自身难保，但以他多年对宫中局势的揣摩，郑国公府是没那么容易失势的，在没得到郑国公府的许可之前，他还是不要太为难松山的好~
　　“没有杀死黎仲，你很开心？”
　　“你心软了？”
　　“是不是开心的太早了，毕竟，真正的幕后凶手，可是郑家人~”
　　幽冷的声音从昏暗冰冷又静谧无声的牢狱中传来，骤然听到这声音的人都不会下意识地忍不住发颤，松山抬起头，便看到牢房外的赵锦程。
　　对于赵锦程会出现在这儿，松山也松了口气。虽然赵锦程一早就承诺过会救出他，可未到眼前，他也不能完全相信。所幸他们之间还有互相利用的价值，在自己的价值被利用完之前，赵锦程恐怕也不会轻易弃卒保帅。
　　“走吧~”
　　松山不答，扶着墙壁忍痛站起身来，面无表情地说道。
　　赵锦程一笑，也没再多说，一掌劈开了玄铁打造的重锁，将牢门打开，又丢给松山一瓶疗伤药，笑说；“吃了吧，这可是西南夷族上等的白松丸，就连你们黎仲陛下平常都难得几颗呢，现下便便宜了你~”
　　松山一把接过药瓶，打开一看，莹白透亮的小小丸子，散发着悠悠白松香，正是上好的白松丸。昔日见自己的主子郑少游得过一颗，是郑国公特地向黎帝求来的，只做保命用，至今还未曾服用，可见珍贵程度。
　　白松丸珍贵，可他也没丝毫犹豫，径自一口吞了，如今这形式，还是伤快些好才行。至于这白松丸，二十多年前西南夷族就投靠了赵国，想必这赵国最受宠的十三皇子手里有不少，他才不会为别人的财物心疼，只想着他日能再从赵锦程手中再多坑些白松丸来保命。
　　二人一道出了地牢，期间是说不出的顺利。一路过去，看守地牢的人都被赵锦程迷晕，七零八落的躺着，他们二人动静不算小，本来功夫不凡的黎宫地牢狱卒应该很容易发现，可眼下却全无影响，松山不由得心中暗惊，这位赵国十三皇子用药之术当真不凡，不愧为西南夷族的后人。
　　正如松山所想，赵锦程确实是名用药高手，准确说是用毒高手，而这躺了一地的狱卒，也都并非中了迷药，而是中了剧毒，半个时辰不解，就会浑身发紫，口耳鼻血流不止而死，药石无医。此毒霸道毒辣，却有一个颇为漂亮的名字——姹紫嫣红，正是西南夷族惯用的剧毒迷雾散。紫的烟，红的血，真真是最称此毒的名字。
　　出了地牢，赵锦程又将二人易容成了平常的宫人，如此一番装扮，不过一刻多钟就牵无声息的出了黎宫。
　　出了黎宫，两人又直奔下一个目标——郑国公府，赵锦程下一个想要搅弄风浪的地方，就是郑国公府。
　　郑国公郑曜与世子郑少游被羁押，郑国公府此刻也被重兵围困，重重把守，牢不可破。
　　赵锦程和松山来到距离国公府隔街的一条民巷，松山上去敲了敲深掩的漆黑木门，很快一抹红色的身影就打开了门，正是昔日明月轩头牌，歌舞双绝，一朝倾覆了承运侯府的红颜祸水洪锦绣。
　　三人一起进了屋，并未多言，径直走入内室。内室里的一幅美人羞花图后，赫然隐藏着一个长三尺，宽一尺有余的暗门，暗门正通往此刻被重重把守的郑国公府。
　　三人一行进了密道，沿着密道疾行，很快就来到了郑国公府郑世子的院子，从松山的浴堂所出。
　　赵锦程啧啧赞叹，“不愧是郑世子最宠爱的“身边人”，就连这浴堂也不是寻常官宦人家的少爷公子可比的，当真是羡煞旁人啊~”
　　松山不理会赵锦程这番阴阳怪气，他知道赵锦程这是在讽刺他，做了自己世子的“身边人”，备受信任与宠爱，而今却依然要背叛世子。
　　可灭门之仇不得不报，今日他必须为承运侯府一门三百口人讨个公道！
　　承运侯府一如往常一般，主子、下人们各司其职，可任谁都能看出来，规矩寻常之下，笼罩着整府的愁云与忧惧。
　　松山并着赵锦程、洪锦绣二人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国公夫人李环所在的环香院中，此刻李环正在二公子郑少谦、世子夫人薛钥，以及国公府嫡小姐郑晚清的陪同下议事喝茶。
　　“松山！赵吉！你们怎么在这里！”
　　还是郑晚清最先发现了不请自来的几人，顿时惊叫出声。
　　惊讶过后，顿时是滔天的愤怒与浓浓的恨意，郑晚清执剑，二话不说就刺向了正中的松山。
　　松山侧身随意躲了，不欲与这位娇滴滴的大小姐计较。他虽是小厮，但跟在郑少游身边这么多年也学了不少拳脚功夫，刀枪棍棒，虽然受了伤，但也总比郑晚清这位耍了几天剑的十五岁小姑娘强。
　　洪锦绣也上前拦郑晚清，劝道：“清儿，不可~”
　　这一劝，令郑晚清怒火更盛。她不可置信地看着洪锦绣问道：“锦绣姐姐，连你也是和他们一伙儿的~”郑晚清指着松山和赵锦程，句句悲戚。
　　洪锦绣哑然，她和他们是一伙儿的吗？事到如今，恐怕是吧~
　　看洪锦绣默认，郑晚清胸中悲痛无以复加，此刻她完全体会到了郑少游今日宫宴上的感受，被自己最信赖的人背叛，这感觉当真是痛斥心扉，恨入骨髓。
　　恨与怒冲塌她的理智，松山刺杀圣上，父亲和大哥被羁押，眼下就连自小伴她一起长大的锦绣姐姐也背叛了她们，这一切的变故都让这个从小备受呵护，丝毫未受过风浪的未满十六岁小姑娘承受不来。
　　“清儿~”
　　就在这时，一声柔和如春风化雨般的声音传入郑晚清耳中，一双温暖柔软的手同时握住了她持剑颤抖的手，是郑晚清的母亲，郑国公夫人李环。
　　“清儿，快去陪你二哥与大嫂吧，这里交给娘亲~”
　　李环不动声色地拿下了郑晚清手中的剑，拍了拍她的肩，柔声说道。
　　郑晚清下意识看向二哥与大嫂，果然见二人笑着望着她，朝她招手，满腔的怒火与中烧的恨意这才褪去，抹了抹脸上不知何时已经落了一脸的泪，转身朝二哥与嫂嫂跑去。
　　啪啪啪~三声不轻不重的掌声响起，赵锦程拍着掌笑对国公夫人李环，“夫人当真柔情似水，是个好母亲啊~只是不知道那被您害死的承运侯一家，以及眼前这位承运侯世子，能不能因着您是位好母亲，就放下与您的灭门之仇呢？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