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坤》乔景栖

3、异变生 狡兔死，走

　　喜宴之上，九响鸣礼经久不绝，长鸣二十五次，宣誓着黎国已经准备露出爪牙，利刃出鞘，逐鹿天下。
　　黎帝黎仲与皇后郑盼儿衣冠贵气肃穆，高坐云台，帝王之气尽显。
　　满意地看着下方并列而站的一对新人。黎仲对这门亲事尤为满意，先不说禹离是禹皇的公主，就凭着她是自己胞姐黎国长公主黎月的独女，他就要看重禹离三分。要知道，当年黎仲还是一个籍籍无名的皇子之时，若不是胞姐黎月长公主主动赴禹国和亲，他也无法获得禹国皇室的助力，在一众皇子中求得个出人头地的机会。
　　先皇后宫嫔妃七十二，他与黎月幼年内无生母照拂，外无强大母族支援，本就在这吃人的皇宫生活得极为艰难，又哪里能谋得这至尊的帝位呢？
　　想到这里，黎仲看着禹离的眼神就更加慈爱、柔和了些。都是黎月长姐为他付出，甘愿远嫁禹国，这才换得他得他一丝机会啊！黎仲内心发誓，禹离只要在黎国一天，自己这个舅舅就会好好待她，也会让自己的太子好好待她，这黎国上下，没有人能欺辱得了她！
　　宾客台鸣礼结束，礼官出列，开始依着流程颂祝词。
　　黎元与禹离两人并肩而站，一个面沉如水，一个平静如波，倒与这庄重的大宴颇有些般配。
　　不过这才刚刚开始，就听一年轻张扬的声音从下方宾客台中传来。“可笑啊~可笑~”众人齐齐望去，心下都在猜测是谁狗胆包天，竟然敢打断太子婚礼进程。
　　黎元也微微蹙眉，祝词被打断是大忌，他虽然没真盼望着与眼前这位表妹白头偕老，伉俪情深，却也不必偏偏生出些个坎坷，让皇家脸上难堪。遂也看向宾客台。
　　宾客台中，首座正坐一身穿暗红锦衣，玉面金冠的贵公子。此人正是半年前赴黎国商谈联盟一事的赵国十三皇子赵吉，字锦程。
　　赵锦程此时懒懒地侧倚在案几前，一手斟酒，一手握杯，悠闲自在，端得是个风流浪荡世子的模样。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人前佛陀渡众生，人后修罗割人命，世间无佛陀，遍地是修罗啊~”
　　赵锦程边笑边说，边说边笑，状似酒醉。
　　众人不明所以，黎仲压下心中的不快，见是来结盟的赵国皇子，也不好直接命人拉出去砍了，治个扰乱皇家大典的重罪，只能佯装大度，打算轻轻揭过。
　　“赵国皇子喝醉了，来人啊，送赵国皇子回驿馆休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锦程却不领情，他大笑两声，笑着摆了摆手，拦下了试图将他“送回”驿馆的宫人。
　　“黎帝不必在意，我并未喝醉，只是适才突然想起一件近日新得的趣事儿，实在好笑的紧，就不由得笑出了声，也想与黎帝陛下和黎国的众位贤能共享啊~”
　　黎仲心里恼火，这赵国十三皇子果然如传闻中的那般荒淫无度，酒肉灌脑。如今是个什么场合，你就是笑死了，也不能来打断我黎国太子婚庆大典啊。要不是看在他是赵王最喜爱的儿子，又关系着黎赵两国联盟的大事，黎仲早就让人将这个不知深浅的赵国皇子给砍了！
　　正要喝退赵锦程，却又听赵锦程开口：“黎帝陛下先别着急拒绝嘛~此时也关系定坤太子，又是你整个黎国的大事，此时说来也正是应景啊，哈哈~”
　　黎帝不知这赵国皇子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不过听他此时说有关系自己太子黎元与整国干系的大事，不由得停顿了一下，思索着要不要让这赵国皇子继续开口。
　　黎元心中却莫名升起了一丝不安，胸口仿佛有在隐隐发痛，定神寻找却又寻不着个准确的痛处，这感觉从未有之。不知此事心中的感应是否与眼前这中断大典的赵国皇子有关，但直觉告诉黎元，最好不要让赵锦程继续说下去。
　　正欲开口将赵锦程支走，就听赵锦程那边已经率先开口了。
　　“我幼时就听闻，自从前朝林氏皇族国灭之后，天命就选定了一位青州新主，将来必能带领我诸国列州一统天下，四海皆俯，以定乾坤，再创昔日林氏繁荣，就连神宫也都认同了此人，我可说得对？”
　　台下竖耳倾听的众人纷纷点头。自然说得对！这位受天命，定青州的未来新主，可不就是如今他们黎国的定坤太子黎元嘛！就是因为有了这位连神宫都认可的新主，他们黎国才能从二十年前的七国之末，成为如今列国诸州中数一数二的强国。这不，禹国就巴巴地嫁公主过来了，连昔日堪称最强之流的诸侯国赵国也不派皇子过来谈联盟的事儿了吗？有定坤太子这位名正言顺地未来新主在，就算不久就狼烟四起，兵戈横出，他们黎国也会是最终的赢家，唯一的赢家！
　　“而这天选之人，正是眼前这位惊才绝艳的定坤太子！”赵锦程目光突然射向高台上的黎元，朗声说出。
　　黎元蹙眉，被赵锦程阴狠如毒蛇吐信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舒服，心中那股不好的感觉愈加强烈了。
　　“传说定坤太子出生时天生异象，黎国上空天雷涌动，雷雨翻滚，大雨三日。昔年青州大旱，甘霖三日拯救了黎国万民，福泽数州，人人皆称祥瑞，是以才有了黎国太子乃青州新主的传言，我说得可对？”
　　别人不知，都是听得云里雾里，此时在场只有黎仲隐约知道了赵锦程这番话中意，不能再让他说下去了！
　　虽然对自己的布置还算有自信，事情也已经过了十九年，早已找不到任何蛛丝马迹，但黎仲也不会让任何将昔日秘密揭露在天下人面前的可能发生！
　　大袖一挥，黎仲站起身来，也不再顾忌其他，当即就要吩咐守卫皇宫的御林军统领萧尺寒将赵锦程强行带走。
　　面对黎国第一高手萧尺寒铜墙铁壁般堵在自己面前，面嫩皮薄的赵锦程却丝毫不为所动，更不见一丝慌乱，反而又仰头笑饮一杯，用带着微醺的口气笑与分明已经不淡定的黎仲说道：“黎帝陛下莫要慌张，你不想让别人知道的那些秘密，我自是不会说与别人听的~”
　　黎仲心下发紧，此时他哪里还不知道，这赵国皇子定然已经知道了十九年前的那件密事。他想不通当年之事如此隐秘，又是如何让这个列国公认的草包皇子知晓的。
　　不，他不是，赵锦程绝对不是什么草包皇子，只端看他眼前这副直面黎国第一高手的势压而依旧气定神闲，谈笑风生的定力，他就绝不会是外面传言的那样庸庸碌碌，荒淫不堪！
　　难道他就是赵国沉寂二十多年磨砺的底牌？那么如今利刃出鞘，还手握他黎国最大的秘密，牢牢攥住他黎仲的把柄，是赵国有什么图谋，要交换什么条件？
　　压下胸中浓重的杀意，黎仲一步一步走下高台，走向那玩世不恭模样的赵国皇子，威严目光紧紧逼视赵锦程，一字一顿问道：“哦~那既然如此，不知赵国皇子想要朕用什么来交换你手中那不会说于别人听的秘密呢？”
　　气氛紧张，杀意暗藏，萧尺寒的快刀已经如蓄势待发的箭，只要黎仲一个眼神，他就能毫不犹豫地割下身旁这位赵王最喜爱的儿子的头颅。轻冰薄玉状不分，一尺寒光堪决云，一尺寒光萧尺寒，十丈之内，没有人能救下他刀下的人，他刀下的也只有鬼。
　　“呵呵~”赵锦程却轻松一笑，像是没感受到周遭森冷的杀气般，自顾自说：“都说了要黎帝陛下莫要慌张了，这怎么整得本殿就要弑君一般。都说了，本殿只是突然想起一件趣事儿罢了，就想着与诸位分享一番~”
　　“可是，朕并不觉得赵国皇子说的事有丝毫有趣~”黎仲依旧步步紧逼。
　　“非也，非也，黎帝陛下自诩有着遮天换日的手段，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自然不知这其中有趣之处。就像那棋局，人人都以为自己是棋手，可若不摆开了盘看，谁又能知道自己是弈棋者，还是这局中子呢？”赵锦程不紧不慢说道。
　　黎仲听完心中大骇，遮天换日，遮天换日，“遮天”之事列国身处高位之人人尽皆知，赵锦程作为赵王最宠爱的皇子，知道当年“遮天”之事不足为奇。他惊的是后面那“换日”二字。“换日”之事在黎国也鲜有人知，这赵锦程又是如何知晓的？赵锦程此时明显话中有话，他也能猜到他大概意思，不由心下又惊又疑，莫非当年之事真是另有乾坤？思来想去，那关键处也只有那一人了。
　　心中正在紧张处，却听赵锦程又换了话头。
　　“昔日本殿我初到黎都，就听闻黎都第一美人乡——明月轩洪锦绣姑娘的艳名，只是不巧，却听锦绣姑娘因为牵扯一桩世家命案而早早罢演了，我心下惋惜不已，就多上心了些，一来二回就打听到了昔日门前济济三千客，富贵砌成金银窝的天子近臣——承运侯。”
　　黎仲眸光微闪，果然如他所料，那关键处就是承运侯。
　　昔日承运侯确实是他身边最得力的干将，有勇有谋又足够心狠，如果说郑国公府郑曜就是他身旁随时可握的杀人剑，那么昔日的承运侯就是他隐在暗处的袖里刀，不动声色，一击毙命。
　　可惜承运侯当初不得不死，他虽也惋惜，却不会因为爱刀而危及自身。所以，当初承运侯之事当真另有乾坤？
　　却听赵锦程有细细说道：“说来也是令人唏嘘，好一个巍峨高门，富贵深檐，竟是因为一个小小的妓子就轰然倾塌，洪锦绣乱侯门啊，那明月轩的锦绣姑娘，当真称得上自古红颜祸水第一人了~”
　　事及明月轩，那就牵扯上了郑国公府。郑国公郑曜沉默着没说话，看不出脸色的表情，倒是世子郑少游站起身来发话了。
　　“十三皇子这是何意，在我大黎的国宴上公然打断大典，又说些不知所云的话，一会儿是太子，一会儿是承运侯，一会儿又是明月轩。我看十三皇子真是醉了，醉得都胡言乱语了！”
　　“既然醉了，就请皇子殿下速速离开喜宴吧，不然可是有些失礼啊~”郑少游一步步逼近赵锦程，一句一言处处带着威胁。
　　赵锦程却不管，他转身走下宾客台，甩着宽大的锦袖优哉游哉一步一步走向宫门口，似是真听了郑少游的话，闹够了，要离开宴席。
　　众人皆都莫名其妙，一场闹剧看了个半闹不闹，似完未完，都是一头雾水。只有原先还站在赵锦程处的黎仲以及郑少游，外加高台之上与禹离公主并肩而站的黎元隐隐觉察不对。
　　长阶九十九，缓缓延伸至宫门，行至半数，才又听赵锦程的声音从下方不远不近的传来。“哦，对了，那件好笑的事儿我忘记说了，你们猜怎么着，昔日因着洪锦绣之故，承运侯府满门被灭，鸡犬不留。而今郑国公府却养着一位对主人忠心耿耿的承运侯世子呢？”
　　“灭门之仇，养育之恩，陛下的这两把刀倒是都平衡地很好呢，实在令人佩服，佩服啊~”
　　无论黎仲还是在座的所有人，众人心中都是大骇，承运侯嫡子竟然还活着？承运侯府当年不是满门皆灭，不留一人吗？而今这人居然在郑国公府？这人是谁？隐藏在郑国公府可待如何？是伺机而动，一举报仇?还是这本就是郑国公府留下的暗线，为的难道是上面的那位？
　　思绪狂涌，众人都是心神大震，就连黎仲与一直八风不动的郑国公郑曜也是乱了一瞬心神。
　　可就是这么一瞬，异变横生，原本乖巧站在郑少游身后的贴身小厮松山骤然发难，一把明晃晃地匕首从袖中乍出，竟直指他两米之内的黎帝黎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