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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双泪垂 九九八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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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春光明媚,日丽风和,宜嫁娶,宜合帐,宜冠笄。
不过辰时,黎都城内便见满城披红挂彩,大红鲜艳的地毯从城门开始,穿过望不尽的主街,像芙蓉绽开,铺陈开来,直指黎都东宫的太子府。街道两侧窗前户外挨家挨户挂满了红灯笼,四处张灯结彩,喜庆程度堪比新年。皇宫中隐隐有韶乐传来,嗡鸣阵阵,一派喜气洋洋。
黎国定坤太子大婚,举国欢腾,盛世共享。
不多时,只见东城门大开,一行身穿朱红劲装,腰佩挽花红绸的仪仗队就迈着整齐的步伐,缓缓进了城。身后紧跟着的,则是一辆被肃穆庄严,全副武装的军队簇拥,金紗帐玉穹顶,珠光宝翠,玉石镶嵌,四架齐驱的楠木马车。透过轻薄朦胧的金纱帐,隐约可见马车上高高端坐着一个娉婷女子,华冠丽服,锦衣绣袄,金钿宝钗,身姿绰约,配着这一行香车宝马,华盖彩帐,果真是贵气无比,华美无比。
这众星捧月,千人簇拥的女子,正是今日赴黎国和亲,即将嫁给定坤太子的禹国六公主,也是大黎日后的太子妃禹离。
禹离的车驾后,还跟着一行浩浩荡荡的千人送嫁队伍,四人一组,两人一抬,各个手里抬着,肩上挑着一口一米见方,缀了红绸的沉甸甸的箱子,伴随着欢庆的鼓声、乐声,绵绵延延传出数十里,直通城外,长长望不到边。这阵仗,足以见禹国对两国和亲的诚意以及对这位六公主的重视。
两姓联姻,国婚永筑,共结同盟,太子娶亲,公主出嫁,那溢满全城的欢庆氛围仿佛能穿过大黎万里疆域,穿过自北向南滚滚南下的泮水,一路北上,将喜悦的气氛送达禹国国都盘城。
与黎都和禹国张灯结彩、锣鼓震天,欢声笑语的气氛不同,此刻黎都二十里外的西山深谷里,明月依旧安静困守明月楼,丝毫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如何喧嚣热闹。
明月今天精神不太好。昨夜黎元没有再来,他胸中憋了满腔的或埋怨、或愤懑、或宽恕的话都没有了用武之地。他一夜惴惴不安,脑中思绪繁杂,隐约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梳不清,理不断,牵扯成一团乱麻。
心中被什么冥冥之中的情绪扰得纷乱,明月在屋中走来走去,来回踱着步,左脚的金铃随着他的步伐叮叮当当的,无形中扰得心神更乱。
正当这时,忽听楼下有密密麻麻的脚步声传来,听这声音,至少应有十几人。脚步声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进了东园,走近竹楼,踏上木质的台阶,咚咚咚,咚咚咚,一层一层,直达三楼明月所在的屋子。脚步声在门前停住,透过窗户,明月看到屋外人影绰绰,有十多人间隔而站,将整层团团围住。
明月站在屋中,沉静的看着这一切,目光一瞬不瞬望向门口,等着来人推门进来。
明月楼建在西山,别的不说,安全还是可以保证。因为这里是黎元太子私军西旗军的驻扎地,明月楼建在山谷中,外围是西旗军常驻的西山大营,有着以一当十的西旗军守在外围,旁的宵小恶徒断然是进不来的。而凡是能进来的,若不是黎元部下,就是西旗军也信任的熟人。
不多时,房门被推开,一个衣装华贵的中年美妇人推门进来。
明月眼中眸光闪了闪,叹了口气,俯身弯腰,向来人见礼。
“皇后娘娘~”
来人正是当今黎国皇后,黎帝黎仲的结发妻,太子黎元的生母,定国公郑曜的同母胞妹郑盼儿。
明月在黎都大概待了不到一年,因着黎元和明月轩的关系,也曾在一次宫宴上见过郑皇后。郑皇后仍像初见时那般美丽端方,温柔客气,纵使脱下了华美的锦服宫装,卸下了满头的凤冠宝翠,一颦一笑,一行一止间,仍是说不出的气质典雅,高贵大气。黎元肖似生母足有十之七八,一身的气度雍容如眼前的郑皇后可说是如出一辙。
郑皇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她目光在屋中环视一圈,最后落回明月身上,看到明月脚上系着的金属锁链时还眸光微动,似有些讶异。
“我原知阿元心喜你,为了你不顾天下人的风言风语,不顾朝臣的口诛笔伐,不顾父母亲朋的规劝教导,甚至不惜劳力伤财,为你在这西山大营建了这座隐居安逸的桃花源。我今日才知,我或许还是低估了他对你的心~”
郑皇后微微叹了口气,似是很是伤神。
明月眸光微闪,不说话,沉默地看着她,听她说后面的话。
“罢了罢了,阿元这痴情的性子该是随了我,却又偏偏比我还要深上三分,也怨不得谁。不说了,说说我今天的来意吧~”过了良久,才见她微微摇了摇头,很是无奈道。
“明月,我知道你是一个好孩子,深陷风尘并非你所愿,我也并不愿过度干涉阿元的自由,尤其在情之一事上。情之一事,说不清,道不明,旁人也断然干涉不得。所以原来阿元做的那些事我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要喜欢个男人也好女人也罢,就是将来娶个男妃,留不了子嗣,我也全然不在意,所幸陛下今时今日也不止阿元一个皇子,什么万里江山,乾坤之主,我都不在乎,我只求他欢欢喜喜的过一生~”
郑皇后言辞恳切,看着情真意切,不似作假。
“可是眼下却是不行了,这一年以来,赵国皇子赴黎结盟,越国摄政王囚禁新帝,南四州蠢蠢欲动,禹国更是派公主和亲,眼见四方既动,乱世将起,他被陛下臣民推上高位,白白担了个青州未来新主的虚名,却成了乱世中人人盯紧的箭靶子。新主之位人人都想得,可他们要得那个位子,首先就要抹杀阿元这个天命选定的青州共主,不然如何能名正言顺,稳坐高台!”
“我也不喜联姻,不喜阿元拿自己的命来博那遥不可及的位置,可是偏偏出了那什么劳什子的神宫预言,生生把我儿架在火上烤!事已至此,若是不能赢得各方助力,抢占先机,如何在硝烟四起时谋得生机?”
明月听懂了,这是要自己答应黎元迎娶禹国公主,接受和亲吗?
明月苦笑,正待要开口,却又听郑皇后说。
“今日是阿元迎娶禹国六公主的日子,想必禹国的车架此刻已经快要进城了,过了今日,禹离就成了阿元堂堂正正的太子妃,未来黎国独一无二的皇后。”
明月如遭雷击。
虽早已料到由此结局,身体还是开始忍不住的战栗颤抖,“终于,终于吗?”
“今天吗?今天是黎元成亲的日子。可我竟一无所知~”
明月的心如被重锤擂过般痛,呼吸间都是钝痛。黎元昨日不曾说过,以前也没说过,有那么多机会他都没有说。竟是他故意瞒着自己!
从越国回来到现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明月本以为他们还有很长时间来厘清这段关系,却不曾想黎元早已暗自做了决定。
“他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今日之后吗?等到他和禹国公主洞房花烛,红帐春宵之后?”
“他想拿我怎么办?关在这里做他心情好时便可以随意临幸的男宠吗?”
今枷套颈,玉带缠身,幽幽西山谷,亭亭东园竹,原来不是桃花源,是金丝笼。
“他将我关在这里,原来竟然是一直打着这样的主意……”
浑身发冷,心脏剧痛,明月恍惚间已经听不太清郑皇后在说什么,只是两耳嗡鸣,听到旁边一直有人不停说着话。
“我一见你便知,你是个孤高自傲的性子,绝不愿和落得后宫争宠的下场。你若留下,日后非但与阿元不能长久,恐怕最终也会落到个佳偶成怨偶,相看两相厌的地步。倒不如此刻便抽身离开吧,总好过日后互相折磨~”
“或许还是因为没有缘分吧~”
“你走吧,是阿元对不住你~”
脚上的金属锁链被郑皇后叫人来生生砍断,明月一直恍若未闻,他只依稀听得那句“你走吧”。
走吧,走吧,就现在,走吧。
对郑皇后给他准备的盘缠行李置若罔闻,明月失魂落魄的出了门,摇摇晃晃,失魂落魄朝谷外走去。
等明月浑浑噩噩爬上西山山头,远远能望见黎都的时候,他站在山头,果然见黎都城内嫣红一片。那红艳艳的花团彩带醒目又刺目,灼烧得人眼睛生疼。是了,如此大费周折,引动全城的婚礼,除了黎国身份高贵的太子殿下,何人又能有此殊荣呢?
正当这时,九响的礼炮划过长空,直击云中,一个接一个在空中欢快的炸响,留下九道醒目的白烟,缭绕许久,久久不散。青州惯例,天子登基鸣礼二十八响,婚丧嫁娶二十五响,列王侯州主即位十八响,婚丧嫁娶十五响,其下太子王子公子册封十二响,婚丧嫁娶九响。九响鸣礼声一出,吉时已到,天下皆知。
九九八十一阶的汉白玉石阶上,黎元身穿五爪黑红蟒袍,头戴坠金红宝石流苏金冠,脚踩镶金边卷纹长靴,他长身玉立,右手负在身后,左手前伸,等待他三百抬金石玉器,珍奇异宝,名参宝药求娶的太子妃一阶一阶踏上白玉阶,经过瑞兽檐,一步一步走到他的身旁。
泪水终究随着鸣礼结束扑簌扑簌顺着脸颊往下流,明月望着满城嫣红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目光穿过繁华的黎都街巷,穿过人声鼎沸的宫城廊道,孤独地完成了对挚爱人大婚的观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还没想好去哪里,可是天大地大,哪里也好过今日的黎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