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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苦困守 黎元拼命想 ...

  •   日薄西山,晚风渐凉。金灿灿的霞光穿过十里西山空谷,穿过三丈东园竹楼,洒落窗前,暮色将窗扉镶上金边。
      东园竹楼上三层的窗扉大开。明月被凉薄的夜风吹醒,迷迷糊糊间睁开双眼。窗外是艳红的霞光和暗下来的天幕,这一切都告诉他,又一个夜晚到来。
      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明月起身穿戴好,出了门。
      就这一会儿,夜幕已经彻底笼罩下来,醒来时的金黄不见,外面只有漆黑一片,在春夜的山谷中格外显得阴森寒冷。
      春寒料峭,锥心刺骨。明月关上了开着的窗,只身来到外面的观星台上,倚着竹楼栏杆静默地等待着无声夜色下的夜归人。
      自从被关在明月楼的一个月以来,黎元就很少再来这里了,刚开始的半个月还两三天来一次,后来是七八天,直到最近,两人几乎小半个月才能见上一回,黎元还总在夜里回来,明月觉得自己能见到黎元的日子屈指可数。
      抬头看了看夜空中高悬,已经渐趋圆满的圆月,明月觉得嘴里噙了黄连,连呼吸都是苦涩的。大概又快十五了吧,月亮都这么圆满。只可惜自己,空享了明月一个孤高清雅的好名字,却没享得半点儿明月阴晴圆缺后间的完满。
      像一只苦守主人的金丝雀,困守堆金砌玉的含香笼,等一个不知何时回来,还会不会回来的薄情人。
      望着沉沉夜色,明月就这么站在夜色下等了一个多时辰,却始终不见东园门开,更不见有人归来。
      初春的夜风夹杂着丝丝缕缕的寒意,明月吸了吸鼻子,觉得身子发冷。不过他还没打算回去。他不想黎元来时自己是在梦中,所以最近这几天他都总是白天休息,就想着能在清醒的时候再见黎元一面,好好问问他,问问他到底要拿自己怎么办。
      静等期间,明月也会在脑中细细梳理自己脑海中那存留不多的记忆。比如重伤辗转数地,最后被卖进明月轩的事;比如登台献艺,名动黎都公侯竞赏的事,比如高楼明月,与黎元一起一醉贪欢的事……前事种种,明明不过一年,如今回想,却觉得红尘滚滚,宛若前尘旧梦。
      他,明月,姓甚名谁,年岁几何,家住何方,有何亲眷,这一切统统不知。只知道自己不知因何受了伤,被辗转卖进了黎国京都第一青楼明月轩,得了明月的这个孤高清冷的好名字,一冒头便凭着几分好皮囊成了明月轩头牌。是个实打实附庸风雅,卖弄才色的青楼子。
      而黎元,黎国太子,名元,字定坤,身份尊贵,地位崇高,年少成名,更是天命选定日后一统青州,解乱局,稳社稷,开元盛世,以定乾坤的天下共主。
      一年前没有人想到,他们这样身份地位悬殊的两个人竟能从这个无利益不君子的世道中发展出什么缱绻来,还一发展就是一年。
      世人都说,明月公子再孤高自持,再雅致端方,再曲高和寡,也终究不过明月轩一个青楼子,卖艺的伶人,怎配得上黎国天赐福缘,众望所归,以定乾坤的太子黎元。
      以前明月总想,他孤身飘零尘世,一没有旧友可惦念,二没有新朋可牵挂,他才不再乎什么声望地位,就是列国诸王都来了,他也能做到不卑不亢;后来遇见黎元,人人都说是他得了天赐的机缘,命里带福,才得了堂堂定坤太子的青睐。
      他那时也恍惚,被人念叨的多了,有时也会扪心自问是否自己真的就配不上黎元,太子之身是否真的就那么高不可攀。
      所幸黎元说他不介意,他不觉得自己青楼出身的身份有碍他东宫太子的颜面。他将自己堂而皇之从明月轩接出,香车华辇,锦衣玉裳大大方方接入东宫,带明月去见他的心腹底牌西旗军,又在这西山为明月建了这座观星赏月的明月楼。
      明月楼建成那日,黎元对他说;“古有摘星阁,今有明月楼,世人都想学那占星卜天之术,跳脱红尘,逍遥世外。我却只想揽月入怀,醉卧红尘,与你共享尘世繁华。”
      于是明月便真的舍了清白,和他一道醉了身,入了梦。
      可惜人会醉,梦会醒,如今可是要梦醒……
      想着想着,明月便当真觉得有些入了醉,头脑昏沉,眼睛也有些看不清了,恍惚之间,就这么身形不稳从高楼直直摔下。
      三丈高的竹楼,下方不曾有任何遮挡,若是真坠下去,不死或许也得残了。
      黎元披霜带露归来,刚一入园,一打眼就看见了这一幕,顿时三魂吓走了七魄,呼吸吓得都停了一瞬,本能地使出浑身解数,飞掠上前,才堪堪在明月落地之前接住了他。
      明月此时还迷糊着,吹了一晚上的冷风,吹得他脑子不太清楚,他只觉一昏一醒之间,自己就落入了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费力抬起头,果然见到黎元俊朗的面庞。
      “黎元,你来了~”
      黎元脸阴沉得像恶鬼,他用双臂死死箍紧了怀中的明月。
      天知道黎元刚才见到那一幕是如何的胆寒恐惧。呼吸停滞,心跳骤停,大脑一片空白,他不敢去想若是自己刚才接不住明月,那明月如今是否还能好好的躺在他怀中。
      明月被勒得生疼却硬生生没吭一声,反而有些贪恋这短暂的疼痛。有时候疼痛能让人清醒,疼痛能让自己觉得自己还活着。
      黎元沉着脸一言不发,抱着明月快步走进竹楼,直上三楼,哐当一脚暴力踢开房门,一把就将明月毫不留情地丢到床榻上。
      明月摔得身上一痛,正挣扎着要爬起,突然就觉身上一沉,已经被黎元倾身压下,双手也被黎元用手死死按住。
      黎元目眦欲裂,眼眶红得要滴血,用听不出是怒还是颤的嗓音嘶哑着问他:“你到底要如何,明月,你到底要怎样?”
      又恨又怒又怕。
      黎元觉得他真的离明月越来越远了,他紧紧地攥着联系两人之间的线,拼命想要把明月拉回自己身边,可明月却像一只越飞越远的风筝,他拽不回飞远的风筝,反而拽断了连接风筝的那根线。
      明月真的已经决意要离开自己了,黎元亲眼见他从高楼跃下,不惜求死。
      明月看着这样的黎元心里也泛上酸涩。
      “黎元,不是我要怎样,是你要怎样。”
      “黎元,我问你,你到底要怎样?”
      “黎元,我说过你有你的责任,我有我的坚持,我不要我们互相折磨,黎元,我求求你,我们好聚好散~”
      “黎元,放我走吧~”
      平静而低哑的声音却比任何声嘶力竭的嘶吼更有效力,只是这么几句,就扎得黎元心上千疮百孔,流血不止。
      黎元被明月几句话说得就缴械投枪,失了力气,俯身趴在明月肩头低声哭起来。若不是感受到他压在自己身上的身体时不时还一颤一颤的发着抖,以及肩上传来的阵阵湿润,或许旁人只会单纯地以为他是趴在明月肩上睡着了。
      过往那些恩爱与折磨,此刻都化作黎元眼中泪,一滴滴落在明月肩头,灼烧着明月身心。此时此刻,明月能清晰地感知道,黎元爱他,或许不像以前那样爱他,至少现在,黎元依旧还爱他。
      这便足够了。
      爱意若不能长久,留得片刻的相守便也值得。
      眼皮又开始上下打架,困意再次袭来,明月轻手环住黎元,抱住他又沉沉睡去。
      明月再次醒来时,已经是次日晌午。头如宿醉后的疼,浑身也绵软无力,明月挣扎着起身,脚却被一阵叮当绊住了动作。
      抬了抬脚,又是一阵叮叮当当,明月烦躁地朝自己的脚上看去,竟愕然发现,自己的脚踝处被锁上了一根足有两米长的金质锁链,踝上还环着两串金铃,漂亮而不显俗气,不用猜都能知道是谁的杰作。
      锁链一头锁在明月脚腕上,另一头穿过身下的竹床,深深钉在内里的墙壁内。牢不可破。
      明月愣了愣,然后微微苦笑。黎元竟是如此执着,宁愿将自己困锁在这竹楼,也不愿放自己离去。
      屋内的响动引起门外伺候的小丫鬟注意,一个身着翠色衣衫,约莫十二三岁小丫头推开一丝门,挤进一个梳着双丫髻的毛绒绒脑袋:“公子,你醒了吗?要用膳吗?”
      明月正觉得肚子有点儿饿,连着几日都没什么胃口,昨夜见过了黎元,虽还是没能谈成什么,倒也舒心了不少,有了吃东西的胃口,于是点了点头,说道:“嗯,拿进来吧~”
      小丫头闻声应下,很快就从灶房取了早已备着的菜品点心来,有红枣糯米粥,八宝烧鹅,菌丝水晶包,玉米莲子汤,都是明月平素爱吃的。唯一不搭配的,便是桌上一个漆黑如墨,盖着盖子都能闻得到苦味的药罐子。
      明月携着叮叮当当的锁链来到桌前,链子还算长,没有束缚他在屋子里的行动,但是想要出了这层竹屋,甚至是想站在昨日所在的观星台上,恐怕也不能了。
      从黎都到西山大营,从西山大营到明月楼,从明月楼到这间屋子,黎元关住他的牢笼越来越小了。
      坐在桌边,蹙了蹙眉,指着桌上那个散发着浓重药味的漆黑罐子,明月问一旁伺候的小丫头。
      “这是什么?”
      “这是风寒药,公子昨夜受了风寒,发了高烧,殿下照顾了您一夜,早晨看您烧退了才好的,临走时又吩咐奴婢等您醒了再喝一次药,病才好得彻底。”
      明月早上起来只是觉得浑身有些乏力,只道是睡得久了,身子没有力气,洗了个澡觉得已经爽利多了,这会儿听小丫头说,才知道竟是发了热,怪不得昨晚总觉得昏昏沉沉的。
      吃了饭,喝了药,小丫头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收拾着桌子,明月注意到,她从刚刚进门开始,眼神就时不时瞟一眼自己脚踝上系着的长长金属锁链。
      “你在看什么?”明月明知故问。
      吃饱喝足之后,日子就显得有些无聊,明月就起了逗逗眼前这个小丫头的坏心思。不想这小丫头的回答却出乎意料,她用羡慕带着近似痴迷的声音欢喜地说:
      “公子的脚,可真好看~”
      “脚踝又细又长又白净~”
      “这金链子也好看,上面的铃铛,叮叮当当的,戴在公子脚上,也好看~”
      “咳~”明月被这话一呛,倒是红了脸。
      低头看向自己戴着锁链的左脚,因为被锁链所束,他没有穿鞋袜,就赤着双脚走在铺满绒锦厚毯的地面上,现在来看,被缚住的白皙双脚因为长期暴露在空气而微微泛着红,脚踝上不松不紧绾着一根灿金的金属链子,边上还坠着两只小巧的金铃铛,有风吹过就微微晃动着,轻轻传出悦耳的叮当。
      好看是好看的,明月一直知道,自己合该是属于好看那一类的,不然就不会有那么多王公贵族不惜一掷千金,也想见他一面,听他一曲。不好看黎元也不会不顾天下人口舌目光,硬要和他扳缠不清,牵扯不断。
      可是好看又怎样,世上好看的人多的是,黎元好看,那禹离公主也好看,比起青楼子来说,好像黎元太子和禹离公主连说出去,听起来,都要更般配些。
      黎国禹国两国联姻,禹离公主嫁黎元太子,这是牵扯时局的联姻,是两国面对乱局的联盟,合两姓之好,结秦晋之盟,这是两国百姓都喜闻乐见的好事。
      若是没有明月,这真可称之为一桩天作之合。
      这是黎元的责任,是黎元该背负的万万民的期待,明月不怨他。
      他在等,等黎元彻底不爱自己那日,或者黎元最终做出选择那日,他便让自己心灰意冷,让自己疼痛难消,让自己彻彻底底痛彻心扉一回,那时自己便可以了无挂念的挣脱过去,彻底离开,离开有黎元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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