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碧玉簪（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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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儿是乡下人家的孩子，还没生下来，爹就死了，只跟着娘替人家缝缝洗洗，勉强过日子。
十六岁时，乡里大旱，死了许多人。她和娘孤儿寡母，更加无力为生。碧儿是个顶孝顺的孩子，她几次跟娘说，让娘把她卖了，好换几个钱。娘疼碧儿，毕竟身边只这么一个骨肉至亲，所以说什么也不肯。旱情越来越严重，不少人都离开去外地找生计了。娘忽的想起还有一门远房亲戚在京城，虽说常年不走动了，但托他们给找个活计还是好的，于是就带着碧儿收拾收拾了家什，家里穷，本就没有什么好收拾的，一天之后，娘俩就上了路。
碧儿也知道，从乡下到京城这路上肯定不易，可没想到会这么苦。
一路上风餐露宿，乞讨前行，有一顿没一顿是常事。更辛苦的是，赶了一天路，娘儿俩晚上没有地方住，运气好的时候，能碰见个破庙，或者有好心人的堆杂物的小房给她们将就一宿，运气不好，就只能住在大树下，牛棚里。
不止一次，赶上下大雨，娘俩没有地方去，只能拿捡的破旧的油毡子盖在身上避雨。碧儿紧紧的抱着娘，想用自己小小的身子给娘暖暖，可是她不知道，她早就浑身冰凉，给冻得瑟瑟发抖了。娘常说，孩子，娘对不起你，让你跟着我受苦。碧儿每每用她甜甜的笑容打断娘，说，娘你说什么啊，什么都比不了咱们娘俩在一起，就是给座金山让我跟娘分开，我也不干。下辈子，我还要当娘的女儿。
晚上睡觉时，娘看着自个儿这么懂事的闺女，总是不自觉的红了眼眶，喃喃的自言自语：“女啊，你命不好，没托生个好人家。要是真有下辈子，下辈子你托生到个好人家去，做个小姐，娘也不求再给你当娘，就给你当个老妈子就中，只要每天看着你，看着你享福，我这心里呀，就…只要能在你身边，也算咱娘俩的缘分没尽…菩萨，你保佑我这闺女，保佑她以后别再这么苦…”
从乡下到京城，碧儿和娘走了小半年。本以为大了京城就能有好日子过，没想到，一进城娘就病了。碧儿按着娘说的地址，打听着找去了，结果人家说碧儿她们的那门亲戚早搬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碧儿没敢跟娘说，只先找了个铺子把娘给她的银项圈当了，换了几个钱给娘抓药。那项圈她打小就戴着，娘说，她从小没爹怕不好养，所以要给她个长命锁，让她长命百岁。
回去跟娘说，那亲戚毕竟不亲近，怕娘病不好连累他们，先给了几个钱让娘看病，等病好了再过去。娘叹了口气，说，人家说的也在理，咱先治病吧。结果，娘的病越来越重，本来就没几个钱，买了三几副药吃了跟没吃一样。
碧儿跪在人家店前求郎中给抓药，老郎中不耐烦的说，你娘那是风寒入骨，再吃药也没有，你省几个钱给准备后事吧。
碧儿的眼睛肿的像桃子。和她清瘦的脸很不相称，怕给娘看见，等消了些才回去。
结果，娘已经咽了气。
碧儿突然就觉得天塌了，十六年来，娘就是她的全部，哪怕再苦，只要娘在，碧儿就觉得安心。
小时候，她总哭，因为邻家的孩子说她是野孩子，没爹疼没爹要。娘就也跟着她红了眼眶，然后还要哄她说，碧儿乖，给娘笑笑，碧儿笑起来最好看了，然后碧儿就笑了。后来她发现，只要她笑，娘就笑，她不知道自己笑起来多好看，可娘笑起来才叫好看。所以从那以后，碧儿就常常笑，再不容易她也笑，因为她想娘开心。
现在娘不在了，再也不能给碧儿笑了，碧儿一想，心就针扎一样的疼。眼泪也就不由的留下来。碧儿一直是个坚忍的好孩子，从来没有嚎啕大哭过，此时也只是趴在娘身上嘤嘤的哭，可是，哭的让人心碎。
守着娘的尸身过了整一天，想想娘苦了一辈子，临走自己都没在身边，怎么也要好好让她入土为安。
可是自己身上早就没有钱了。身边一同的小乞丐给她出主意，让她卖身葬母，没准能买到个大户人家，这样下半辈子也有着落了。说着还把自己讨来的半个馒头给碧儿，说她一天没吃东西了，要有力气才好准备娘亲的事。
有时候，穷人才知道疼穷人。因为大家都知道，命再贱，也想有人给暖暖。
碧儿头上插了根稻草，是小乞丐教她的。跪在街口，身边放着娘的尸身。碧儿不忍去看，她怕自己再哭的止不住。只是咬紧银牙，心里想，娘，等女儿卖了钱就给你厚葬。
有街霸横行而过，围着看的人赶紧给闪出条路。那人一脸泼皮相，身后跟着两个狗仗人势的随从。他蹲在碧儿面前，挑起碧儿的下巴，眼睛里流露出惊喜的神色，“呦呵，这丫头真他妈的俊俏，走吧，跟着大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说着就去拽碧儿的衣角。在场的人都生气，可是却都不敢言语。
碧儿心里害怕，任他拽着自己的衣服，不敢起来。只小声的说，请大爷先葬了我娘…那街霸瞄了一眼碧儿身边，骂骂咧咧的说，“本大爷都没嫌你晦气，你还摆谱？赶紧痛快的跟大爷走，要不然有你好受的…”说着还是拽着碧儿的衣袖不放。
碧儿强忍着眼泪说，“我是卖身葬母，请大爷…”“啪”一个清脆的耳光甩在碧儿的脸上，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浮起一个肥大的掌印。“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快跟大爷走！”
眼泪顺势就掉了下来，碧儿紧咬着嘴唇说：“先葬了我娘…”旁边围观的一个年轻男子实在气不过，喊了一句“人家一个姑娘家，你不能…”话还没喊完，就被那两个随从拽到一边拳打脚踢起来。边踢边说“不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是个什么东西，敢跟我们家孙二爷叫嚣…”周围的人再也没有敢吱声的。
那泼皮见大家被他给唬住，越发的高兴，使劲的抓住碧儿，碧儿用力挣脱，他一个巴掌又要打过来。
碧儿闭紧了眼睛，没力气闪躲。却听见“哎呀哎呀”的喊疼声。
悄悄的张开眼睛，见那泼皮的手被人拽住，疼的他直咧嘴。
那日阳光大好，灿灿的挂在头顶，使这繁华闹市熠熠生辉。碧儿不敢抬头再看，只低了眉眼，悄悄的从下往上瞧。
他雪白的靴子，不染一丝市尘；象牙白的袍子前襟是琉璃线绣的瘦竹，三三两两，若隐若现。腰间挂着碧玉的坠子，有字，但看不太清。碧儿想再抬头，忽听得那人出了声音。“她一个没了娘的女孩子，你为什么欺负人家？”声音不高，清晰明朗，掷地有声。
“你是什么东西，敢管本大爷？我告诉你，这片儿是我孙二的地界儿，轮不着你手！”
“ 哦，孙儿啊，那你今天碰见你亲爷爷了。”“你…哎呦哎呦呦…你…我…我哥可是当朝户部尚书…你…” 白衣人的贴身随从向前进了一步，被他抬手示意停下。
“哼。难怪你也是这么的无赖。”说着，拿了什么给孙二看。
孙二的脸一下子刷白，比碧儿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吓得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边磕边说：“小的该死，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何大人您大人有大量，您放过小的…”
周围的人开始窃窃私语，有为孙二的狼狈样暗暗高兴，也有为眼前的这位男子的到来而暗暗恐慌。
“跟我道歉有什么用。你刚才打的是这位姑娘。”孙二愣了一下，连滚带爬的爬到碧儿面前，边磕头边抽自己的嘴巴，说“姑娘你大人大量，你葬母的钱我出，厚葬一定厚葬，你放过小的吧…”
碧儿被眼前的一幕吓坏了，愣愣的说不出话。
那男子轻蔑的笑道。“那还不快去办，莫非，要叫你那尚书哥哥来帮忙？”
孙二慌忙起身说，“不必不必…小的一定办好一定办好…”
“怎么个好法？”
“就像，就像我亲妈一样死了…”
那白衣人不说话，嘴角轻轻挑起一抹笑意。
“阿虎阿豹，愣着干嘛，还不快找棺材铺老板，给我定最好的棺材，要最贵的！愣什么，还不快去，找死啊！”边骂边向身边男子谄笑。
男子不理睬他，只轻轻说了一句，“时候不早，大家都散了吧。”
声音不大，但街上的人就像得了特赦令一般，快速的散去了。
男子转身要走，忽的看见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碧儿，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到“怎么把她忘了。”走到碧儿身边，蹲下身，接过随从递上的一袋钱，塞到碧儿手中。他的动作温柔而轻缓，恐怕惊了身边如蝉翼般易碎的女孩。
“拿上钱去找点生计做吧，记得，要做正经事啊。”半认真半开玩笑的语气，像甘洌的泉水，滑过碧儿四分五裂的心。
她抬起眼看他，阳光散落在他的肩膀，流淌在他修长白皙的手上。他的嘴唇薄薄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再抬头，对上他的眉眼。
他熠熠生辉的眼中，折射出她弱小的身躯。随即闪过一抹浓浓的情感。像是惊讶，像是欣喜，但充满了悲切与神伤。这抹情绪来的太快，在他毫无防备的瞬间，表露无疑。来不及掩饰，来不及隐藏。犹如放下所有防备的孩子，一心一意只想找回他曾经的糖果。
“你…”他突然就像失了声，像是千言万语在嘴边，却不知道挑选哪句。阳光干净清澈，在面前这个可怜的女孩子的脸上柔柔的染了一层光芒。像是沾染了宿命的气息，恍如隔世。
“你愿不愿意跟我走？”等了一会儿，他呆呆的问出口，脸色微红，像个懵懂无知的少年，与他刚刚镇定自若，气宇非凡的样子很不相称。
碧儿愣了一下，几乎是没有犹豫的点了点头。她什么都来不及去考虑，她只知道，眼前这个眉眼清秀的男子，在求她。他需要她留下。她必须留下。
更何况，他救了自己，他，是个好人。
于是，看着娘入了土，她便随他上了马车。她的眼圈还是红红的，因为她曾经的唯一依靠唯一希望，已经随着那一捧黄土幻化成风。她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她也从来没有想过也不敢去想。所谓命运，永远都不可能属于自己这种人。冥冥之中，总有一只手推着所有的事情向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男子为她买了一套新的素衣，她颤颤的靠在马车的窗边，像一朵开在风里的百合花。
风吹起她的发丝，轻轻的挡在她的眼前。她还未抬手，男子已经为她理好。
他看她的眼神，充满怜爱，还有，刻骨铭心。
“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学名。娘一直喊我囡囡。”
“那，我叫你碧儿，好不好？”他的眼神殷切，像个大孩子。
“好，你喜欢叫我什么都好。”
从那时，碧儿就已经下定决心，她要永远留在他身边。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碧玉簪（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