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碧玉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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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渐渐小了，细如针毡。天空微微发白，碧儿知道，太阳要出来了。她拖着浑身酸痛的身子，一点一点的站了起来。抬手去扶额头，忽忆起，刚刚还在袖子里藏了这样一件东西。
小心翼翼的拿出来，借着天光认认真真的看，还好，没有碰出裂纹。
那是一支碧绿簪子，素素的一支，只有浅浅的花纹。样式简单，可是晶莹剔透，没有一点瑕疵，一看就知道是上好的玉雕的。簪子里侧，刻着一个“碧”字。遒劲得体的小篆，明知道是后来刻上去的，却只觉得浑然天成。
这是她到府上，第一次生辰，老爷送她的礼物。
那一日老爷问她想要什么，无论多稀奇多难得，只要她开口，他一定许给她。
本以为她会和其他姨太一样，要些名贵的珠宝首饰，或是皇上赏赐的只有宫里才有的御用玩意儿。没想到，她什么也不要。她说能跟在老爷身边就是天大的福气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不依，定要她说出一样，玩笑道，就是天上的月亮，我也能给你摘下来。
她低头不语，想了好久说，老爷，能不能把娘给我的那条链子赎出来，我…
他心里微微一动，像是忆起了什么。眼前人的眉眼，语气，甚至气息都让他忆起了什么。可是，终究是什么？是他失去的，或者，根本未曾得到的。
一条发了乌的银链子，能值几个钱。然而她什么都不要，甚至说想要这条链子的语气都充满了怕他费心的关切。她确实不一样。
碧儿见他好久不说话，以为他为难。便轻轻的笑了，嘴角眼睛都含着笑意道：“这么久了，那老板不见我去赎，肯定给处理了。反正不值什么钱，老爷你送我点别的吧。昨儿个三贝勒给你的那个扇子坠儿，我可是特别喜欢，给了我吧，不许心疼哦。”
他轻轻的握了她的手，一字一句的道：“我的碧儿，清华其外，淡彩其中。朱砂若锦，不惹尘埃。”她纤纤玉手捏了捏他的鼻子，说，“欺负我没念过书是不是？人家生日啊，对我好一点！”她是玩笑话。因为，这世上，再也没有人比他待她更好了。
他带她去了书房，平日里，除了福伯，没有人可以进去。书架深处，他拿出一个锦盒，碧儿不知道那是什么木头雕的，只觉得暗暗的红的煞是好看，花纹刻的极精细，连叶子的纹理都清晰可见。盒子有淡淡的香，不像是熏香的味道，倒像是开在阳光下的什么花儿，清馨可人。老爷递于她，她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轻轻的打开。里面并不是什么珍奇的宝贝，而是一支碧玉簪，带着静谧的气息，静静的躺在那里。
第二日，她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去上早朝了。
枕边放着娘给她的那条银链子。
天已经完全晴了。太阳踱着金莲步慵懒的从云后往外走，天是清冽的蓝，映的那一汪池水也涟涟的清亮。府上安静的不像在京城最繁华的街上，倒像是在深山里，桃源外。碧儿站在窗边，听树上的鸟叫。
要是人能听懂鸟说话该多好，它们肯定知道好多咱们不知道的事情。
碧儿这样想着，在一片狼藉的地上找到了一把摔断了的松脂梳子，对着衣柜边上的铜镜开始梳头。她瀑布一般的长发，柔软的像是老爷身上的丝绸。乌如墨玉，美似琼华。
梳好了头发，轻轻的将簪子别上去。碧绿的簪子，碧绿的旗袍，苍白的脸色，她就像一片雨水洗过的叶子般，清清凉凉，摇曳生姿。
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久，不由的笑了。
这张脸，是好看。这张脸，他喜欢。
他一定以为她不知道，其实她都知道。
他一定以为她不明白，其实她全明白。
他见她第一眼时，眼睛里闪过的神彩，早就把他完完全全的出卖了。他这辈子攻于心计，攻于权术，在外人面前表现的天衣无缝，可是在他相信的人面前，他永远都没有防备。
他可以巧言轻笑，也可以不怒自威。可是在她面前，他就是个大孩子。他会把每块桂花糕都咬一口，却骗她是猫儿干的；他会给她画相，然后趁她不注意，偷偷画上两撇胡子；他也会在有人来访时，赖在床上说，我像是病了，不能见人，然后假装咳嗽。
他依赖她信任她喜欢她爱护她。她也一样。
不不，不一样。她爱的是他，可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她。
她是乡下孩子，可是却聪慧的不像话。他教她识的字，念的诗，甚至画画下棋，她全都会了，只不过故意在他面前笨笨的，因为她喜欢看他一点狡黠得意的望着她笑。
他送她的簪子，底下已经磨得亮亮的，肯定是有人戴过的。而在那样的盒子里放了那么久，却没怎么沾染盒子的香气，只能说明，他是经常把它拿出来看的。那簪子上刻的碧字，是他亲手刻上去的，他虽没说过，但她早就知晓他写字的笔风。他喊它碧儿，也不过是这样叫起来，让他觉得，物是人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习惯叫叫丫鬟每天早上给她做杏仁酪，她曾经问过为什么，他笑吟吟的说，因为你爱吃啊。她其实是不爱吃的，因为小时候娘给她砸碎杏核吃杏仁，她只觉得苦，所以长大了也不怎么敢碰。
他在她屋外的池塘里种满了荷花，说这是特意叫人从云南带过来的，以前她最喜欢的品种。他只觉失言，不再出声，拿余光望向她。她灿灿的笑，假装没听到，只说，这花好美，原来荷花也可以生的这样香！
这样的小事还有许多，他想当然认为她知道，她喜欢，她明白。于是她就假装的去知道，去喜欢，去明白。因为她爱他，所以，只要能在他身边，怎样都好。
更何况，又能怎样。
在外看来，他是如此的飞扬跋扈。可是，没人知道，他的心里，到底有多伤。
碧儿也不知道。
当年的那个也叫“碧儿”的人，一定与他有过她不知晓，却在他心中久久不散的刻骨铭心。他现在这般待自己，根本就是想延续什么，或者，想弥补什么。
所以，她是知足的，甚至她觉得，是自己占了那个女孩子的福气。
午夜梦回时，她也在想，那是个怎样的女孩子。她不必去猜想她的相貌，因为她知道她们一定很像。那她的性格呢？家世呢？脾气好不好？
想来想去，就觉得，那一定是一位脾气性格都极好的女子，知书达理，巧笑倩兮。然后，就觉得有点委屈。自己平白的做了人家的替身，自觉却和那女孩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自己委屈完了，又替那个女孩子委屈，明明该她受用的老爷的关怀和爱，现在却都统统的落在自己身上。自己何德何能。
甚至还会想，那女子是生是死啊？如果是生，老爷为什么不去找他？如果是死，又是为了什么？
后来，碧儿慢慢的就看淡了。人生在世，生死在天，富贵有命。只要自己现在能好好的陪在老爷身边，什么都不重要了。
就这样，东来夏转，过了三年。
如今她以不再是那个唯唯诺诺的小丫头，她是京城首富，权倾朝野的何老爷，何若卿最喜欢的七姨太。
只不过，她自己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因为她不常出门，也很少见老爷的朋友。她的一门心思才都在他身上。
太阳已经完全没了倦意，明晃晃的挂在天上，将万物万灵都笼罩在光明之中。就像他初见她的那个上午，他犹如神明一般，照亮了她人生所有的黑暗。待她离开了满是荆棘的深渊。
如果，永远都是这样晴的天有多好。全是光明，全是温暖，没有阴暗，没有难过，也没有伤口滋生需要的腐朽。如果这太阳能直直的照到地下该多好，没有蝼蚁啃食枯骨，没有小鬼扯裂人的心胸，没有孟婆熬的幽暗的汤，这样，什么也不会忘。
老爷跟自己讲过，黄泉路上开满了一种鲜红的花朵，叫罗曼朱砂。长在鲜血铺满的道路两旁。无根无叶，只有大朵大朵的花朵，无风摇曳，熠熠生姿。
如果真是这样，那自己这一身碧绿，会不会很好认？老爷会不会一眼就认出自己，会不会再来带自己走？这时她突然希望，那个“碧儿”千万要好好活着，这样，老爷就会知道，等在那里的是自己。
然后又想，就算老爷不知道又怎样。这一生一世。来生来世。千秋万世。自己的心愿都只有那么一点。
陪在他身边,就够了。
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树上传来阵阵蝉鸣。夏天的气息，闷热和凝重。
福伯推开这屋的门，吱呀一声，在这空荡荡的园子里引来回声。福伯颤颤的走进屋，顺着这一地狼藉，找碧儿的身影。忽的猛一抬眼，只见她口舌微凸，挂在那里。
她穿着碧绿的旗袍，不胜单薄。像是挂在树上，摇摇欲坠的叶子。还未到秋，就要陨落。
福伯赶紧把她抱下来，摸摸鼻息。早断了气。
他是从菜市场赶回来的。他花下重金，让狱卒通融他见了老爷最后一面。他知道事情没有转机，只好带些饭菜和酒，让老爷吃饱了上路。
老爷还是那样，没有一丝慌张的神色。静静的吃了饭菜，还夸福伯有心。福伯的眼眶就湿了。之后就没再说话。
许久，老爷嘱咐道，“走到今天这步，我有预感。所谓贪赃枉法，不过是个罪名。权大焰胜，向来都是这个下场。只是委屈你和…”说着顿了顿，顺着狱门，像是想望到什么。“你也知道，碧儿她，她像极了…他们抄家了吧，但是在我书房里头，你知道的。那里还有一些钱，你们会衣食无忧的。你带着碧儿走吧，她还小，将来给她找个好人家。”福伯只是默默点头，眼泪顺着皱纹滑落下来。“呵呵，福伯，有什么可哭的，二十年后，我不又是一条好汉？况且，我还可以去找…”他的眉眼黯淡下来，往事回首，默然成伤。
顺手将扳指摘了下来，递于福伯。“这个拿给碧儿。她人好，聪明。别看她柔柔弱弱的，可性子烈。她一直以为我心里没她，这个结，是解不开了。”说着幽幽的叹了口气。“其实…我心里一直有她，虽然她长的像碧瑶…”这名字他念出来后，自己也感到心微微颤动。
“之前我也一直是这么觉得的。觉得她是碧瑶。可后来，我觉得这对她不公平。她就是她，她是我从街上捡回来的碧儿。我没跟她说过，说了又能怎样。只要她能在我身边，就够了。没人能取代碧瑶，也没人能取代她。好好照顾碧儿。这样我才能没有顾虑的去找碧瑶，我才能好好把这辈子欠她的，都还给她”
福伯看着怀里的碧儿，心一阵一阵的疼。
老爷说的没错，她性子烈。所有的姨太太都怕牵连，跑的远远的了。唯独这小七…这点，真的跟之前的那位主子像。
其实像不像又怎样？是不是又怎样？她们相貌一样，聪明劲儿一样，心肠也是一样的好。其他的不一样又怎样？为什么要分那么清楚？他就一直觉得，这七姨太就是之前的碧瑶。是上天可怜老爷，让她回来了。
没想到，她们连命也一样。
这世上的事，哪有一件是清清楚楚的？
是缘是劫，是罪是过，都是命中注定了的。如果命运可以自己做主，这世上早就不叫红尘了。就是这江山如血，尘土飞扬，真真的证明了，冥冥自有天意。
福伯把老爷的扳指给碧儿带上，抱起她往外走。自己答应了老爷要照顾她，照顾不了她的人，也要给她造块好墓，照顾她的尸身。
他抱着她走到门外时，有什么东西从她头上滑落，掉在地上，清脆的碎成两半。在阳光的照耀下，通透空灵。福伯也没有在意，继续往外走。
那时，阳光正好，岁月长安。就像她初见他的瞬间，连空气里都流动着温暖。
他气宇轩昂，玉树临风。她娇巧可人，惹人怜惜。他问，你愿不意跟我走？她想都没想就回答，好。
这一诺，就是一生。犹如她最初的想法，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碧玉簪（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