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碧玉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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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玉簪
窗外雨打芭蕉，一滴滴，一声声，滑落空阶，天欲明。
碧儿望着桌上的烛花，火苗像极了她的眼，慢慢地慢慢地想要沉下来，又蓦地惊醒，灼出噼啪作响的火花，想要曳住最后一丝希望。碧儿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她已经一天多水米未进了。
她抬手捶了捶太阳穴。心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真是不争气啊，这个时候怎么能困倦？起身走到桌前，拿草芯拨了拨烛花。一滴蜡油蓦的滴落在白皙的手上，碧儿心里一紧，眼眶跟着手一起红了。
快五更了吧？老爷被他们带走就快满十二个时辰了。怎么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到底是什么事，来人匆匆就将老爷带走了，连杯茶都没让他喝完。那些人甚是粗鲁，她伸手去拦，却被一把推开。跄踉的倒在地上。老爷赶紧把她扶起来，临走紧紧握了握她的手，说“碧儿乖，等我回来。”
她本是不慌的，因为老爷对她说过的话，从来都是守信的。
上次去给六王爷贺寿，只因临行前她嘱咐他，风寒未好，不准喝酒。他就真的一滴都未沾，纵使六王爷亲自斟满，他也只是推辞。为此，扫了大家的兴。
他并不是刚正不阿之人，十六岁科举入仕，如今也在官场沉浮了近二十年。事后亲自送上满满一斛南海珍珠，颗颗大如鱼目，方才解了老爷子的愠怒。
事后她娇嗔他，何必那么听话。他指着她的鼻尖笑到，“鬼丫头，听你的也不是，不听你的也不是，你想怎样？”
她不语，只静静的盯着他看，她最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真正的眉眼如画。
像，牡丹？不不，太耀眼了。虽然老爷在外人看来，光芒四射，可在碧儿眼里，他温柔而平和。像，腊梅？不不，太清冷了。老爷对人对事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可是骨子里却有着与生俱来的疏离。当然，这只是对别人，碧儿可从来没觉得，从她跟着老爷的第一天起，她就觉得老爷比任何人都亲。像，莲花。对，就是莲花。金色粉色白色的开满一池塘，远远看着都让人觉得充满夏天的感觉，衬得一池子的水也无比艳丽。可是，花香弥漫也遮不住他的宁静淡然。最重要的是，他的心里是干净的。
想着想着碧儿就笑了，自己怎么净想些花儿朵儿的，老爷又不是女孩子，只怪自己书年念的少，跟了老爷这么久，也没什么长进。
而老爷就顺势把满脸笑意的她拥入怀里，下颚轻轻抵在她的头上，似醉非醉的说，碧儿，有你在，真好。
天渐渐明了，可雨还是未停。云把天压得低低的，雨水像是断了线的泪珠子，刷刷的直流。这雨，也下了快一天了吧，从老爷被带走不久，就开始阴了天。碧儿一向觉得阴雨天气没什么不好，打开窗，看着雨里的荷花池的发呆，是她顶愿意做的事。有时，看着看着，雨自己就停了，池塘上就出现一篇虹影，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可是现在，听得那雨水打在芭蕉上的声音，滴答，滴答，就像大厅里那口走不停的西洋钟，直叫人心烦。
突然，院外传来了一阵阵嘈杂声，杂乱的脚步夹杂着喧嚣，碧儿听得不太真切，但是她猛地感到心里一沉，快步走到门前。
声音渐渐清楚了，是福伯的声音，“你们，你们要干嘛？这，这还有没有王法了！”“哼，王法，睁开你的狗眼看清了这是什么！我们奉旨抄家，谁敢拦着？”接着传来了踹门声，哭喊声，还有什么东西摔到地上，粉身碎骨的声音。
雨越下越大了，噼噼啪啪的撞在石板上。不知怎么，碧儿突然就想起了过年时和老爷一起点炮仗，她胆小，不敢点，可是却贪玩，于是就躲在老爷身后，捂着耳朵看老爷点，炮竹一噼噼啪啪的响，她就赶紧拽着老爷的衣襟，老爷哈哈大笑，将她紧紧搂在怀里，她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脸埋在老爷的狐裘大衣里，一点也不觉得冷。
夹杂在噼啪的雨声中的，是渐渐清晰的脚步声，碧儿知道，他们是向着这个院子来了。碧儿的院子在这园子里有些偏，其他姨太太的院子都是过门时新布置收拾的，唯独她住的这间明显知道有人住过。至于是谁，没人提起过，碧儿也没怎么上心。
脚步声越来越近了，碧儿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飞快的奔向梳妆台。
就在这时，门被踹开了。进门的是七八个当差的。看穿着，没有昨天来的人穿的体面。应该就是几个差役。他们的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带进屋里一股潮湿的气息。
碧儿心里发慌，靠着梳妆台呆呆的站着。那几个差役看了他一眼，一把推开她，对着妆台，橱柜开始翻起来。碧儿被推了个跟头，跄踉的坐在地上，她下意识的想阻止，可是却感觉没有一丁点力气。
断断续续的，有哭喊声顺着大敞的门传进碧儿的房里。不知道是哪个姨太不停地喊着：“放下，给我放下…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求求你们了，别拿那个，这是…”
碧儿没有哭，也不想喊，她抿着没了血色的嘴唇，看着那些差役忙忙碌碌的又甚是野蛮的身影，像是幻景儿一样不真实。仿佛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看见他们把一件件色彩斑斓的旗袍从柜子里扯出来，她想的是，这么大的雨，老爷走的是后就穿了一件单衣，他现在冷不冷啊？她看见他们把羊脂玉的镯子，玛瑙的坠子塞进袋子时，突然就想到，老爷出门时身上一定没有钱，他会不会把那和田玉的扳指拿去打点小厮？不，他一定不会的，因为那是她为他选的生辰礼物，内里还刻了一个碧字。啧啧，他总是太固执，都什么时候了，一定不能在意那种东西。等他回来，她一定要好好埋怨埋怨他。她看见他们摘墙上的字画，蓦地想起，老爷给她画的小像还没上色，就在书房的案上，千万别让他们拿去了才好啊。
老爷，老爷你现在怎么样？你何时才会回来？碧儿很乖，没哭也没闹，一直在这等着你。
很快，屋里就变得一片狼藉，值钱的东西差不多都被他们装了起来，一个肤色黝黑的当差的走到哆哆嗦嗦的碧儿身边，恶声恶气的说，“小蹄子，把你的首饰都摘下来，现在这都是公家的了！”
碧儿默默的把头上的钗环，和手上的镯子摘给他们。碧儿一夜未睡，没有上妆，身上本就没有几样饰品。那差役不屑的撇撇嘴，“就这几样？呸，偷偷藏了吧？快拿出来，别逼本大爷动手。”
碧儿的嘴唇抿的更紧了，她轻轻的摇了摇头，说，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那差役冷笑了一声，一把把碧儿脖子上的项圈扯下来，说，“那这是什么？小妖精，一看你就不实诚，生的那个狐媚样子，保不准原先是哪个青楼的红牌吧？那大贪官肯定花了不少银子才把你赎出了吧？呸，看他人模人样的，就是一个喝老百姓血的王八蛋！！”那差役越说越气愤，手里把碧儿的项圈捏的直作响。
那是一个银的，有些发乌的长命锁。碧儿用她虚弱的，带着哀求的声音说，“求你，求你把它还给我，那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那当差的愣了一下，骂骂咧咧的说，“贱货，你当本大爷是三岁小孩啊，信你的鬼话。你们这些当官的人家里，没有一个好东西…”
碧儿从地上爬过去，去拽他的衣角，却不料被他生生的，一脚踢开。碧儿像失了重心一般，一下子磕到床边，她伸手去摸，有凉凉的滑滑的血从她额头渗出来。
那血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旗袍袖口，仿佛在她碧绿的旗袍上，生生的开出了鲜红的花朵，在她苍白的面孔映衬下，显得分外的诡异与惊心。
她像一个陶瓷娃娃一样，安静的坐在地上。让人觉得仿佛一个不小心就会把她碰碎。
雨小了一些，在窗外结成了巨大的帘幕，像是要把这院子与外界生生的隔开。
屋里的男人们都安静了。看着这诡异的画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有碧儿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喃喃的说，还给我，求你，把它还给我…
一个瘦瘦小小的差役清了清嗓子，说道：“老三，看那链子破旧的样子，想必值不了几个钱，还了她吧，说不定她是那狗官从哪家抢来的正经姑娘呢…”
那面目黝黑的差役啐了一声，把链子往地上一扔，说道：“还你，你要真是正经家的闺女，趁早家去，那狗官今儿个午时一砍脑袋，这院子就也是公家的了…”
说着，当差的们抬着东西前后脚出去了。
碧儿一动也不动的坐在那里。黑漆漆的眼珠子失了神，像是镜子上结了雾，看不清，却也擦不掉。
过了好久，她才抬起头向外张望，那帮差役早就消失在雨帘后了。窗外的芭蕉，还是被雨打得沙沙作响；荷花池里的红鲤，还是时不时的浮出水面；雨水还是顺着台阶一点点的滑下去。一切都像他们没来时一样，如果不是风从大敞着的门里吹进，让碧儿打了个寒战，碧儿可能还是觉得，刚才种种这般，都是在做梦。
刚才，那些个差役说的是什么啊？粗声粗气的，让人懒得去听。什么砍不砍脑袋，那这种话来吓唬自己，真是可笑。
碧儿轻轻的笑了一下，牵扯着她的小酒窝轻轻地陷了下去。犹如在她精巧的脸上，荡开了一道涟漪。才过了一天，碧儿明显更清瘦了。
她想起身，可是身子去没有丝毫力气，只能慢慢的扶着床头，一点一点的挪起来。额头有些疼，碧儿知道是刚刚撞的。可是，胸口为什么这么痛？像是有人拿着把刀，狠狠的在上面戳了一下，淙淙的往外冒血。
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老爷回来之后，定是又要怪自己不好好爱惜身体了。
伸手去捂着胸口，便更没有力气站起来，只好又坐回地上。
突然就看见了那条被捏的变形的长命锁。当年为了给娘亲治病，早就把它当了。是老爷给赎了回来。
老爷，老爷。
忽的就忆起当年与老爷的第一次相见。没有老爷，便没有现在的碧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碧玉簪（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