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爱情》段笑笑

5、补习

　　等车上路，方郁夏终于知道那天沈染流露出抗拒的意思是为什么了。

　　坐白姨的车，真的需要一颗强大的心脏。

　　方郁夏手紧紧扣住车棚上面的抓手，平静的外表下隐隐可见内心的崩裂。

　　白墨染开着车，忍不住从后视镜里看两个孩子，一看他们两个，她就忍不住要笑，“怎么样，今天在学校还好吧？”

　　说话间，车子准准地压过路上唯一的石头子，颠簸了一下，方郁夏身体跟着车子抖动，她笑道：“还好。”

　　“这几天阿姨刚开学，上班有点忙，一直也没有空出时间来接你们。”白墨染道：“不过接下来就好了，学校没有那么忙了，以后晚上我都可以来接你们了。”

　　方郁夏愣了一下，在心里盘算，话说以她的手法和这个速度，一个小时他们能到家都是快的，问题是回去就要一个小时的话，她自己过来也需要一个小时，算算这个时间，真的是没有那个必要。

　　看她兴奋的样子，果断拒绝的话完全没办法说出口，方郁夏准备换一个委婉点的说法。

　　组织了一遍语音，拒绝的话在唇齿间打了个转，方郁夏忽然感觉自己好像忘了点什么。

　　糟糕，想起来忘了什么了，她手指猛地一蜷，下意识的扭过头去看沈染。

　　果不其然，那双深邃纯粹的黑色眸子正盯着她看，就算他长得好看，冷不丁的一看也挺吓人的。

　　看吧，我就知道你要拒绝，他的眼神大概就是这个意思，略微带着一些谴责。

　　既然这样，方郁夏眼神动了动，示意他来解决。

　　沈染眼睛往另一边瞥，表示自己解决不了。

　　方郁夏拧眉，嘿，没想到你沈染个浓眉大眼的家伙，也跟我来这套，她歪头对他使眼色，你不是不喜欢我拒绝你们的好意，那干脆你来。

　　沈染静静地阖眸，支着下巴把脸转过去，顺便放下车窗透风，表示自己有点困了，想要安静一会儿。

　　方郁夏身子都倾斜过来，快要扑到他身上，让他转过来。

　　“诶呀，干嘛开窗，妈妈开了空调。”前面白墨染手忙脚乱的想要关上窗户，可惜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不管松开哪一只手她都不会开车，于是折腾了两下两只手又重新抓在了方向盘上。

　　方郁夏赶紧深呼吸了两下，别说了，一直憋气，她都快要窒息而死了，还是外面的空气比较好，带着晚上的露水，吸一口，沁凉到肺里。

　　“我觉得有点闷，开一会儿窗户。”沈染终于把脸转了过来，方郁夏总觉得他看她的那一眼带着嘲讽，似乎是在笑话她这么点小事都不敢说，开个窗户而已。

　　要不是沈染，方郁夏在白姨开出学校那条路的时候就放下窗户了，可是一想到这个人是个“护妈狂魔”，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忍忍就过去了。

　　要是换在平时，她才不会委屈自己，想说什么肯定直说！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白墨染的声音柔声传来，“闷了吗？那开一会儿吧，我怕你们冷。”

　　“不冷。”方郁夏牵起虚弱的嘴角笑笑，赶紧把自己这边的窗户也跟着放下来一些，“教室里也闷，正好透透风，清醒清醒。”

　　一听她说教室里也闷，白墨染的眉头马上又皱起来了，心疼道：“我以后还是每天晚上都来接你们吧，这样在车上你们还能休息一会儿，睡睡觉，坐公交一晃一晃的，根本休息不好。”

　　这两个，没有一个能行，听着每一个都是那么的窒息。

　　沈染：“还是——”算了。

　　方郁夏平静道：“我觉得可以偶尔，不用天天，这样也太累了，有时间的时候来接我们就好。”

　　说完这句话，方郁夏瞳孔地震，她完全没反应过来怎么就是自己说的话，瞧见前面白姨扬起来的笑脸，把话收回来已经来不及了，她眼神移到沈染脸上。

　　他也正吃惊地看着她，是了，就是刚才，他拒绝的话说到一半，看到白姨要蹙起来的眉头，她才会不假思索地说出那句话。

　　也许是常在自己母亲脸上看到那种表情，让她想也不想地妥协和给出解决办法，没办法，虽然心里总说着绝对不会让步，可她永远都是先让的那个。

　　“……”无法忽视的惊喜从前面迸发出来，沈染动了动唇角，他闭着眼睛自暴自弃：“算了，就这样吧。”

　　回想起下车时候沈染的表情，方郁夏差点对他说出那句十分著名的话，“我不是来破坏这个家，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的！”

　　总感觉这样有些对不起这个没什么记忆的童年小伙伴，方郁夏挣扎着把这句话咽下去了。

　　沈染看她表情怪怪的，跟便秘似的，白墨染去停车，他们两个在车库门口站着，“你怎么了？”

　　“我没事。”方郁夏用手举起英语老师资助的那一大本教案，纤细的手摆了摆，“在想要怎么复习而已。”

　　“复习英语？”沈染的目光从她抓着教案的手上一掠而过，表情微妙道：“在想要怎么复习英语？”

　　他满脸的你在开什么玩笑，对于他们这种经常出国的选手来说，英语确实不需要花费太多的时间，不过他究竟明不明白，你会说汉语，和你语文能打一百五是两个概念。

　　命题人的思路，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是啊，当然要看，不仅是复习，还有预习。”方郁夏眼睛一转，不再看他了，果然，她还是和这个人，气场不合。

　　沈染默默看着她，想说他可以帮忙的那些话，被他一点一点收了回去，他也把脸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刚从车库拿着钥匙，开心出来的白墨染，“？”她脚步慢了一下，扬起的眉毛下落，变成一个有些苦恼的皱巴巴的表情，“怎么了？你们相处的不好吗？”

　　“没有，当然没有啊，我们好着呢，哈哈哈哈哈哈哈，是不是啊，沈染，你快说句话啊。”说话间，方郁夏一边哈哈笑着一边撞了下沈染的肩膀。

　　她抬起手想要搭在他身上，表达他们两个的感情真的很好，可是沈染不知道个子怎么长的，竟然比她高很多。
　　她个子一米六七，在女生里也绝对不算矮的，沈染估计得有一米八五了吧，她这手要落不落的凝在半空，方郁夏正要收回来的时候，沈染往前了一下，侧过头。

　　方郁夏看到一只修长骨感的手虚虚地落在自己肩膀上，他顺势按下她抬起的手，刚好遮掩住了她刚才的尴尬举动，配合的简直天衣无缝。

　　“你想多了。”沈染只是丢下这四个字，就十分淡定的把脸转了过去，白墨染却长长的舒了口气，她竟然，就这样就相信了。

　　方郁夏捂着额头，觉得刚才的自己真是傻的可以。

　　不管怎么说，危机解除，她有些牙疼地跟在白墨染身边，踩着沈染的影子穿过小区楼下的林荫路，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的长长长，倏然间又是一天偷偷溜走了。

　　-

　　时间走得很快，月考初步定在下下个星期二，秦柯为了这件事，特意把方郁夏叫去办公室谈话。

　　“你毕竟落下了一个月左右的课，以前的成绩老师们也都看过。”秦柯说：“你的这次考试成绩和排名不计入总榜。”

　　方郁夏抬头瞪圆了眼睛看她，新来的这个学生不仅是长相漂亮，每次露出这种神态都忍不住让人想要摸摸她的头，也不知道郁唯是怎么养的孩子，看着就让人喜欢。

　　“别这样看我，我是让你不要太紧张，可也别给我自由过了头。”秦柯无奈又好笑。

　　“你妈和我说了，你做事心里有数，但是不到最后关头不拼命这件事她也和我们说了，学习不是速成的，平时的积累和努力非常非常重要，虽说不对你设要求，如果你这次没有达到我的要求，我会非常失望的，明白吗？”

　　一边的数学老师正拿着杯子喝水，闻言抬头耸肩道：“你吓唬她干嘛，我觉得人家孩子好着呢，谁说一定要拼命了，这才哪到哪，现在就拼命，高三怎么办，总得留点余力才行。”
　　说着，他转向方郁夏，柔和了眉眼道：“别听你们班主任的，确保自己不掉队，能跟上就行，第一个阶段的任务就这么点要求，一点都不难是不是？”

　　数学老师姓赵，百家姓第一位，是一位数学系博士毕业的有为知识青年，喜欢穿衬衫，头发很短，带着一副透明的无框眼镜，说起话来也是轻声细语的。

　　方郁夏没被他这副无害的样子骗到，她“唔……”了一声。

　　赵家齐：“？”

　　方郁夏眨眨眼平静道：“我想问一下，老师您说的稳且有余力是指大概哪个程度？”

　　“嗯，至少班级前五吧。”他几乎是想也不想。

　　他们班是1班，班级前五相当于学年前五，方郁夏苦着脸又“唔……”了一声。

　　“你唔什么？这很难吗？”赵家齐幽幽地盯着她，“你可是以你们那届中考市状元进的高中，别和我说这个对你来说有难度。”

　　可是问题是，在那之前，她的成绩一直都是班级前五，学年前三十里不上不下，在他们学校这样，在杭州那么多中学里，她更是不知道排到哪里去了。

　　“还是不要对我抱有太高的期待。”方郁夏客观冷静道：“过高的期待会带来过高的落差，这样不太好。”

　　“有期待还不好？”秦柯先是被赵家齐的要求震了一下，然后又被方郁夏给气笑了，“怎么，你难道希望我们对你的期待是不要掉出学年前五十？”

　　方郁夏几乎是想要仰天长叹了，看她愣住的表情，秦柯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别看了，老师不会读心术，你妈说的，你的目标就是不掉出学年前五十。”

　　“认真的和你说，那种想法在我这里绝对不行，至少要是学年前二十，第一次我对你不做要求，要是第二次还是达不到的我的要求，我就要找你家长谈话了。”秦柯果决地下了通牒，“正好我和你妈妈也很久没见了。”

　　看她一脸菜色灰败的走出办公室，赵家齐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两声，笑声中夹带着十足的幸灾乐祸，秦柯淡淡瞥了他一眼，“你够了啊，收敛收敛。”

　　她这么说着，可是嘴边分明也带着笑，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不过新来的这个学生，真的很漂亮，我上学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漂亮的女同学。”赵家齐推了推眼镜，“还很有意思。”

　　柳眉杏眼，眼神明亮，一眼就让人惊艳的长在标准线上的美女，却偏偏喜欢用一副平淡的表情，虽说很好的冲淡了过于美丽带来的压迫和距离，可也更想让人逗一逗，看看真实面目下的她到底是什么样。

　　“没看过她妈的采访吗？”秦柯看他一眼。

　　“看过，气质绝了。”雷厉风行，霹雳美人，一般人真的压不住。

　　秦柯笑道：“你没见过她爸，她爸的长相，更是绝了。”

　　所以，他们会有这样有个性的孩子，真的一点儿也不奇怪。

　　这会儿已经回了教室的方郁夏不知道这群表面正经的老师在办公室里八卦他们这群学生，她只是狠狠地打了两个喷嚏，寻思着最近有点倒霉。

　　翻开的书本摊在桌子上，她掏出手机，光明正大地给郁女士发消息，【你说如果因为我的成绩被请家长，你会觉得丢脸吗？】

　　那边的郁唯恰好也在看手机，几乎是秒回，【当然不会】

　　她发了一个疑问的表情，【为什么是我觉得丢脸啊？】

　　是了，她当然不会觉得丢脸，因为在郁唯的想法里，需要丢脸的人是她的宝贝女儿，她只会觉得这种感觉很新奇。

　　以前她上学的时候，总是因为和同学不和或者打架被请家长，今天请家长被老师批评教育，明天又因为成绩太好被表扬什么，想想都很刺激，那种酸爽的感觉，她的父母当年可都是抢着要来见老师的，她一度想魂穿自己的父母。

　　可惜她的女儿太乖，完全不给她机会。

　　【我是完全不介意的】

　　方郁夏心说你是不介意了，我介意啊，【还是算了，你工作吧，我写卷子】

　　【妈妈真的不介意！】

　　方郁夏瘪瘪嘴，她其实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因为自尊心对请家长觉得不好意思或者羞耻，只是因为觉得过于麻烦了，而且因为这种事情，要郁唯特意飞过来什么的，总感觉会被耻笑一辈子。

　　她眼睛沉了沉，看来得想些办法了。

　　-

　　“请家教？？？”白墨染的声调骤然提高，方郁夏下意识一个战略性后仰，她摸了摸自己额头，把额角掉下来的碎发拨到一边，眼角向下落，“不可以吗？”

　　“啊，也不是不可以了，就是，就是……”白墨染见不得她露出这种稍微有些委屈的表情，明明她没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眼睛一往下落，瞳仁浅淡，就好像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感觉，让她不忍说出拒绝的话来。

　　她有些为难的看着面前亭亭玉立的女孩子，“就是会不会太辛苦了一些，你们晚上到家已经快要十点半了，家教的话，就算一对一一个小时，也已经十一点半了。”

　　这件事情，方郁夏是先和自己妈妈提的，这件事情她已经想过了，所以她想要搬出去住，他们家在上海也有房子，不管是去自己家里还是去外公外婆空出来的房子都可以，就是离学校稍微都有些远，但是这些问题也不是不可以克服。
　　看她蹙眉，白墨染飞快地拍着她的手道：
　　“总之，这件事情你让阿姨再想一想，好不好？”

　　见她坚持，方郁夏点了点头。

　　其实她并不觉得结果会有什么改变，住在别人家里，虽说白姨很好相处，对待她就想对待自己女儿，沈染也没有看上去那么难接触，但总归不是自己家里，总有几分不自在。

　　现在不搬走，之后等郁唯来了，她也是要搬走的，晚搬不如早搬，她已经十七岁了，自己住也没有什么危险，实在不放心，请个保姆阿姨，或者干脆就请一位女老师住到家里就好了。

　　打定好主意之后，方郁夏就不再去想这件事了，察觉到沈染看过来的视线，她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沈染唇瓣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把头转了回去。

　　晚上回去，依旧是各回各的房间，方郁夏总觉得沈染看她的目光怪怪的，可是她一看过去，他不是把头转开，就是看向别的地方。

　　也不知道这人是有什么毛病，方郁夏睁大眼睛，在最后一次看向他得到的依旧是故意的无视后，她进屋第一件事就是直直冲进房间，面无表情地把这人狠狠甩在身后。

　　刚做好心理准备，准备说点儿什么的沈染：“……”

　　ˉ

　　第二天一早，方郁夏拎着书包从房间出来，把书包放到一边的椅子上，自己也拉开椅子坐下，等吃完早饭，白墨染从厨房端出来温好的牛奶一人一杯，自己也摘掉围裙坐在了对面。

　　方郁夏魂游天外间掀起眼帘，看了她一眼。

　　白墨染看到她嘴边沾着的白色沫沫，笑着从纸抽里拽出两张纸，亲昵地坐到她身边。

　　在方郁夏大脑一片还在宕机中，温柔的触感在她唇边炸开，她几乎是完全僵在原地，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愣愣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白墨染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起来，脸颊边有两个小梨窝，方郁夏今天第一次发现这件事。
　　“阿姨想过了，也和你妈妈商量了，我们还是觉得，你一个女孩子自己出去住很危险，就算你自己觉得可以，我们也还是不放心。”她娓娓道：“所以，让沈染给你补习，夏夏觉得怎么样？”

　　近距离的温柔暴击让方郁夏一时失了言语，她妈都没这样对过她，“啊……啊？！！”

　　方郁夏回过神，看了沈染一眼，礼貌尬笑着推辞，“还是不用了吧，他自己也很忙，再给我补习……”

　　“沈染很厉害的，不是白姨夸他，那些知识点他真的都会，去年差一点就让他跟着高考来着。”白墨染睁大了眼睛，很认真的在说这件事，他们说的完全是两件事，方郁夏默默道：“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一直被当做题外人的沈染终于开口，他不高兴地看着方郁夏，声音如玉石坠地，冷冷道：“怎么，你不愿意？”

　　我当然不是，我就是……四目相对，那双漆黑狭长的眸子深不见底，方郁夏一时无言。

　　“既然不是，那就这么定了。”撂下这么一句话，沈染抓起书包，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站起来就走了……走了……

　　方郁夏：“……”
　　她真的很想说，你们真的都误会我了，我是怕你不乐意。

　　方郁夏出了门，惊讶看到早先出门的沈染就在门口站着等她，她不由得再次在心里划过一排省略号。

　　既然都是要等我，你刚才那么拽的出门，究竟是为了什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