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回忆 ...
-
这顿晚饭里特意加了一道菜,祁雅之指挥着白墨染,把他们抓上来的鱼都给烤了。
方郁夏以前不太喜欢吃鱼,今天觉得……嗯,这鱼还挺好吃的。
吃过饭,她要起来帮着收拾,结果被镇压了,打发她跟沈染去整理晚上要住的房间。
“今天晚上你就住沈染的房间。”奶奶说:“他住他爸爸的房间。”
家里四个房间,爷爷奶奶一间,沈思言一间,沈染的小姑姑一间,后来沈染出生,就算他不经常来,最后面的客房装修成了他的房间。
白墨染住小姑姑的房间,他小姑姑比较别扭,从小就不喜欢别人去她的房间,自己家人还能好一点儿。
沈思言也别扭,不怎么喜欢自己的东西被碰,所以让沈染去住。
其实沈染性格也有点独,继承了沈家人独一份的傲慢,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进他的房间,更别说还要在里面住一夜。
可是这个人是方郁夏,他只是皱了皱眉。
“走吧。”沈染说:“我带你去房间。”
“好啊。”方郁夏起身,和祁雅之挥了挥手,祁奶奶笑着看他们,“快去吧,把东西都弄好了。”
其实也没什么东西要弄,方郁夏坐在沈染的床上,觉得新奇。
他把自己的行李抱走了,又送过来一套新的。
“刚晒过太阳的。”沈染垂眸放在床上,“很暖和。”
方郁夏伸手摸了摸,果然很暖和。
她眼睛弯起来,“摸着很舒服。”
“嗯。”怕她住不习惯,沈染走到另一边,从柜子里拿了一个眼罩出来。
“窗帘透光,早上的时候可以戴着这个。”他递过去的手迟疑了一下,要往回缩。
方郁夏:“怎么了?”她这手拿出去也不是,收回来也不是,“你怎么又拿回去了?”
沈染:“……我才想起来,我用过。”
“又不是什么你用过我就不能用的东西。”方郁夏的声音顿了下,马上若无其事道:“没关系。”
沈染还有点不舍得似的,非常勉强地给了她。
这个房间不大,甚至说有些小了,一张单人床,一个柜子,一个小书架,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然后就没有别的什么东西了。
挨着窗边的地板上铺了软垫,因为总是被阳光照着,已经有些褪色了。
桌子上摆着一张沈染小时候的照片,方郁夏拿起来,盯着看了一会儿,得出一个结论,“你小时候还挺好看的。”
沈染转过头,也没有寻常人被夸奖后的反应,他扫了眼照片平静道:“小孩子都长的差不多。”
“好吧。”方郁夏好笑道:“你说差不多就差不多。”
其实小孩子和小孩子之间也差的很多,不过相同的是,在各自父母的心里,自己的孩子都是全天下最可爱的孩子。
“你要走了?”方郁夏在沈染背后叫住他。
刚吃过晚饭,方郁夏有点疲惫,又没有什么事情做,她坐在床边上,拽着身下的床单,轻轻地打了个哈欠。
沈染顿了下,和她说:“我去拿个椅子。”
他说的拿个椅子,就是把仓房客厅里的软榻擦干净拖进来一个放在窗户边,方郁夏侧躺在床上看他折腾。
沈染的长袖外套卷到手肘,他腿长,盘腿坐下来露出一小截白色的衬衫,方郁夏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余光一直瞟着她,沈染把游戏调成了静音,全程沉默着玩完一局。
【怎么不说话?】和他一起组队的是楚澜,【补课呢?】
【没。】
【在爷爷家。】她睡的很香,似乎是累极了,呼吸轻浅,【有人睡着了】他这样说。
【袁成也在,我拉他,咱们四个组队】
沈染轻轻动了一下,支起长腿,【不玩了】他打了个哈欠,【我也有点困】
楚澜发来一连串省略号,【就一局,我都答应人家了】
沈染脑袋里划过几个问号,想问你答应谁了,袁成吗???
楚澜上大学之后,他们联系的确实没有以前多,【行,开吧】
沈染起来给方郁夏压了下被子,重新又坐回去。
队伍里除了楚澜和袁成,还有一个女生的头像,沈染愣了下,明白楚澜答应的是谁了。
一局游戏玩到一半,因为分心人物不小心被别人打死了,沈染也不恋战,没留下围观,关掉手机,把窗帘小声拉上,带上门走出去。
临出去前,他又看了方郁夏一眼。
桌子上的照片不是他,是他爸爸小时候,他们放在这个屋子里忘记拿走,就一直放在那里了。
小时候他和沈思言确实长得还挺像,用老一辈的话来说,简直就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只是后来越长大越不像,模样性格都不同,也就没人再这么说了,当然,也因为他很少和沈思言一起出现,所以也没什么机会能让人说出这句话。
袁成:【干嘛去了?】
袁成:【再玩一会儿】
袁成:【你们不是放假?】
沈染倚在床头,他也打了个哈欠,【不玩了,困了】
枕着胳膊躺下去,他觉得自己可能是被方郁夏传染了,几乎是沾着枕头的瞬间,就睡了过去。
方郁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里光怪陆离,什么都有。
闪着光的变形光影交叠,看不清脸的人像忽近忽远,她站在一片黑暗里,沈染走在前面,她怎么喊他都不回头。
忽然他消失了,她看到了方夏青,他眉眼低垂,脸上还沾着眼泪,很难过的样子。
看他这样,她的心也跟着疼了起来,想要走近他告诉他别哭。
是在从前上海的旧街巷里,院门紧闭,院子里的人都穿着黑色的衣服。
方郁夏一转头,看到爸爸几乎快要哭晕过去,她马上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梦,梦到的是爷爷奶奶去世的那一天。
方夏青头埋在肩膀里,随着方郁夏走近,听到的哽咽声也越来越清晰。
她跪在方夏青面前,伸手把他抱进怀里。
“以后爸爸就没有爸爸妈妈了。”这句话一直刻在她得到记忆里,也是方夏青那天和她说的第一句话。
一句话就能让人红透眼睛。
“你爷爷奶奶知道爸爸怕医院,所以最后连医院都没有去。”郁唯穿着黑色的裙子,从屋子里出来也到厅前,伸手抱住他们两个。
她低声在方郁夏耳边说,“进去看看吧。”
最后一面总是要见的,就算人已经不在了。
屋子里面还是八九十年代的老摆设,古色古香的装修带着久远古老的气息,好像随着老人的离世,这些以前熟悉的东西也变得遥远起来。
爷爷生病了,奶奶没有生病,喝药跟着爷爷一起走了。
他们牵着手,唇角边带着笑,好像是去奔赴一场盛大的约会,唯一割舍不下的只有从小就不让人放心的儿子。
只是到了最后的时刻,割舍不下也变得坦然,方郁夏没有得到爷爷奶奶的只言片语,在她赶来之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
就算是这样,她还是觉得难过。
再一次走进那间屋子,方郁夏秉着呼吸,睁着眼睛的爷爷和奶奶一起向她看过来。
“乖孙来啦。”奶奶的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却极亮。
爷爷的眼睛浑浊,看不太清东西,他朝着她的方向招了招手,“快过来让爷爷看看。”
因为生病,爷爷已经很瘦了,方郁夏走过去,趴在他们床边。
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她眨了下眼,藏住声音里的呜咽。
“怎么啦?”方奶奶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脸,“夏夏怎么哭了?”
“都是大姑娘了,以后爷爷奶奶不在,不能总是掉眼泪。”爷爷语重心长的嘱咐。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方郁夏撑起身子,眨着眼睛想要看清他们的样子,他们以前不会说这种话的。
“我们夏夏,最听话懂事了,被人欺负了可千万不能不说,爷爷奶奶给你做主!”这是他们以前最常对她说的话。
“前还够花吗?不够的话爷爷这里有。”
“奶奶给夏夏买的娃娃,还要裙子,好看吧。”
“夏夏不要和爸爸生气,爸爸不懂事,我们不和他一般见识。”
……
他们才不会说这种话,她咬着唇角,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以后爷爷奶奶不在了,要照顾好自己和爸爸啊。”
“多陪陪你妈妈,她一个人撑着家里,也很累的,夏夏要多帮妈妈一点儿,别让妈妈一个人。”
“爸爸很爱你,夏夏别嫌弃爸爸。”
他们说:“爷爷奶奶也很爱你,夏夏学习不要太累,不用太优秀,以后开开心心的就好了。”
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听。
他们放在被子下面的手一直牵在一起,十指紧扣。
方郁夏哭着抬眸,泪水洇湿了睫毛,她忍不住抽泣出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哭着捂着i脸颊,爷爷奶奶是最先和她道别的,在她要回去上学的那天,和她说了那么多话。
当时她觉得怪怪的,心里很担心,连续几天都给他们挂电话,后来时间久了,什么都没有发生,她以为不会有事,结果没过多久,他们就一起离开了。
原来告别,早在之前的某一天,就已经说好了。
“我还没有准备好。”方郁夏哭着道:“我还没有准备好啊。”
-
沈染做了一个不太好的梦。
梦里面有一场很大的雨,他被困在了那场暴雨里,四面八方,他跑也跑不出去,喊人也没有人答应。
往前往后都没有办法,有车经过,可是没有停留,有光来袭,可是只是掠过。
有人拿着雨伞,他以为是来接他的,刚往前一步,那人就和他擦肩,接走了他身边一个看不清长相的人,他们高高兴兴的走掉了。
人来人往,雨幕里五颜六色的雨伞来了又走,人潮从稠密到稀疏,最后夜色暗沉,只剩下他一个人被困在这场雨里。
他长久的望着这场雨,好像在等一个什么人来接他。
在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好像有一个人会来接他,肯定会有这样一个人。
他想问那个人是谁,好像那是个存在于他幻想中的人,他挣扎着想要撕开这阵黑暗的雨,筋疲力竭后,无力的跪坐在地上。
往上看,是茫茫的夜色,雨水帘幕一样自天际落下,往下看,是看不见五指的黑暗,地底深渊恶魔似乎正在窥视。
凌晨四点,沈染满头大汗的醒过来。
汗水浸透额角,他捂着胸口喘气。
夜色熹微,轻薄的月光透过窗落在被子上,沈染看着被子上自己的影子,揉着额角闭了闭眼睛。
“怎么会做这种梦?”他眼睫稍抬,轻声问自己:“是因为住在这个房间吗?”
一墙之隔,方郁夏嘤咛着从梦中醒过来,满脸的眼泪。
她慢慢地眨了下眼,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她下意识的摩挲着枕巾擦掉眼泪。
她很久都没有想起爷爷奶奶了,是因为见到了沈染的爷爷奶奶吗?
方郁夏用力抿了下唇,慢慢抱紧带着阳光味道的温暖被子,她用手遮住眼睛,把脸上的眼泪一点一点擦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