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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亡 寒鸦很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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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起来,乌云层层叠叠地压下来,让整个青城的午后如同夜晚。
刘业正站在青城大酒店的门口忐忑的看着表,他的妻子陈欣然正安静地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把伞,不时向道路那边张望。
时不时卷起一阵水渍的风打湿了陈欣然的裙摆,她往后退了一步,抬头看到旗杆上各国的旗帜湿哒哒地粘在旗杆上,漆黑的乌鸦无声的停在那里,仿佛静止的雕塑。
想起今天上午刷到的青城观惊现大片乌鸦的新闻,陈欣然莫名的有些不安。
“莫家人怎么还没到?”刘业拿出手机说,屏幕上显示来自莫怡的最后一条消息正是两个小时前他们在来时路上的消息。
“打个电话吧?”陈欣然看着乌鸦轻声说。
刘业点开通话记录,上面有好几条没有接通的通话记录。他等着妻子的回答,却发现那边久久没有回应。
“怎么了?”刘业看向陈欣然。
“他们会不会不愿意啊?”陈欣然说,收回了视线,盯着鞋边大片的潮湿,“也没有哪家姑娘愿意嫁给我们家小慧吧。”
刘业想起等在二楼包间中的儿子,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们的儿子在五岁的时候被发现有智力障碍,智力永远停在了幼儿的时期,这些年来也找了许多地方治病。
他们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家庭,只求儿子平安长大,然后在他们老去以后也有人能够照顾他。
如今儿子也快三十岁了,一直帮着照顾儿子的女儿也准备嫁人离开,夫妻俩由此想到自己百年以后无人照顾的儿子,就动起了给儿子找老婆的心思。
找来找去,最后遇到这个莫家愿意嫁他们家的哑巴姑娘。这对夫妻俩是意外之喜,因为哑巴意味着四肢健全。而且这姑娘从小父母双亡,也没有什么需要照顾的人。
得知此事的女儿虽然颇不赞同,但最终还是答应来陪她哥哥相亲。夫妻二人挑了青城最好的酒店,就等着莫家人来。
然而等来等去,比约定的时间整整超过了三个小时,大雨停了又下,都没有等来那辆白色轿车。
“怕不是反悔了?”陈欣然喃喃道。
手机铃声尖锐地刺穿大雨,刘业惊喜地说着“电话来了”,一边接通了电话。
电话那边滋滋了几声,传来他们未来亲家公惊恐的喊叫,还有一些鸟类翅膀煽动的声音,远处旗杆上的乌鸦应声而鸣,拖出苍凉的悲调。
“乌鸦……乌鸦!救命!救命!”中年男人的声音混在一堆杂音中,“怡……孩他妈?你醒醒——”
说话声戛然而止,荧幕的光让刘业与陈欣然的脸一片惨白。
乌鸦嘶哑的鸣叫着,在这无边无际的大雨中,仿佛什么灾难的预兆。
莫栖枝在磅礴的雨中逃亡,穿行于没有屋檐的小巷,踩着流淌的积水,身上的衣裙已经湿透。她死死的抱着怀中泡软的纸袋,这里面有一套塑料袋包着的衣服,是莫怡特意给她挑选的包装袋。
仿佛套上这个包装袋,她就能卖个好价钱。
而送她东西的人,就在不久前已经死去。乌鸦嘎嘎的叫着,所有人都认为是雨天路面不清晰的事故,只有她看到了车盖上张开双翼的巨大乌鸦。
这一人大的乌鸦死死的盯着莫栖枝,黑色的眼瞳泛着红光,每一根羽毛都在预兆着对下一个猎物的渴望。
这是它等待了十五年的猎物。
小巷的墙壁上贴着斑驳的小广告,乌鸦停在附近的电线杆上,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逃亡。
莫栖枝大口喘着气,耳畔雨声与死神靠近的脚步声让弱不禁风的身板此刻仿佛爆发出了无穷的力量。十五年前的她也是这样,拼命地逃离亲人的尸骨。
她想活下去。
“你要……跑到……哪里去?”身后传来了许多人的声音,有她过世已久的父母,也有刚刚成为一具冰冷尸体的姑妈。
时间在这个暗淡的城市已经不重要,黑夜降临了这个小巷,熄灭了一切灯光,但莫栖枝却感到无处不在的窥视,仿佛有成千上万的瞳孔正在监视着她。
这是一场乌鸦的狩猎,当猎物精疲力竭时,便是乌鸦的夜宴。
莫栖枝大口喘着气,脸上已经分不清雨水和泪水。她的意识开始紊乱,甚至开始回忆起她面目模糊的父母,以及给予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岑观主。
莫栖枝从小就是一个特殊的孩子。
小孩子的眼睛总是像葡萄一样,泛着机灵的亮光,而她的眼睛却如同一潭死水,黝黑不见其底。
她有一双特别的眼睛,能够识别将死之人。
将死之人的眉间萦绕着一团黑色的雾气。在五岁那年,她从隔壁奶奶的额头上第一次看到黑色的雾气。
她问了出来,大人们只当小孩子多嘴。
第二天,隔壁奶奶去世了。
从此她便没有了玩伴。
父母告诉她,她注定和别人不一样,因为她是他们从战场上抱回来的孩子。
整个天空被晚霞染红的傍晚,垂死的她被误入战场的年轻夫妇发现了。小小的婴儿被群鸦环绕着,黑色的不详鸟类围绕着这个孩子,不知是在保护,还是在等待饱餐。
他们赶忙冲上去赶走了乌鸦,将这个孩子抱了起来。男人脱下外套包住了这个女婴,女人接过来哄着。
小小的婴儿不哭也不闹,只是平静的注视着这两个好心人。
此后她便有了一个名字。
莫栖枝。
现在的莫栖枝回想起这个没头没尾的故事便会疑惑,没有出过国的父母到底在哪个战场发现的她,又怎么离开的战场,百思无果后她只能认为这个故事是“从垃圾桶里捡来的”变种,是父母为了让她不要为自己的特殊而编的谎言。
当时的小莫栖枝却是相信了这个故事,并且听完这个故事没多久,她就在父母的脑后看到了诡异的乌鸦眼睛。
那时她还不知道,从此她看到的死亡皆是乌鸦的形态。
“抓……到……你……了……”身后的声音有了一丝情感起伏,莫栖枝感到有什么抓住了她的脚踝,让她一个不稳栽了下去,重重地摔进水坑。
她感到脚踝上冰凉的,鸟类钩爪的触感,以及正在将她往后拖的力量。她本能地往前伸出手抓住墙边的水管。
十五年前也是这样,她的父母在某一个雨后的傍晚带她来江边散步。巨大的乌鸦出现在江面,随即这对带着孩子的夫妇像受了蛊惑一般,直径走进了水里。
当莫栖枝醒来的时候,正看到一个年轻的道士正似笑非笑的低头看着她。他穿着青色的道袍,长发间插着一根毛笔,见她醒来后后退了一步,带着她也动了动。
莫栖枝才发现她正紧紧抓着这个道士的衣摆。五岁的小女孩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但手却不肯放开。
“贫道在江边钓鱼,没想到鱼没钓到,钓到个被寒鸦追着的小姑娘。现在的寒鸦真是猖狂,都已经明目张胆的吃人了。”道士蹲下来笑着说,语气轻佻,“得了,贫道就救下你这个小姑娘了。毕竟贫道刚刚掐指一算,你居然是贫道命中注定的收尸人,真是有趣。”
莫栖枝仍然不肯放开衣摆,道士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的接着说:“你养父母仍有亲眷在,抓着贫道贫道也不会带你走的。贫道可以庇护你不被寒鸦捕食到贫道寿命尽头,十五年,十五年后的今天,你就用青城山上好的檀木给贫道做个骨灰盒,来青城观给贫道收尸。十五年后你的命运就不归贫道管啦。”
莫栖枝不说话,湿透的身体已经开始发冷。她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
“好啦好啦别这样看着我,”道士话锋一转,手指掐了个诀,“我给你算算哈,嗯,你那天带把伞说不定会有转机。”
从此莫栖枝再也没见过这个道士,直到她应约前去为道士收尸。看着盘踞的鸦群,她深刻的意识到自己偷来的十五年寿命已经到了头。
活人和死人生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莫栖枝十五年前就已经注定是个死人,因而她不再开口,不再与活人对话。与她而言,不论是刻薄的姑妈,懦弱的姑父,有着暴力倾向的表哥,还是她即将被卖去的那个陌生的家庭,都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她看不到明天,却仍然在死亡临近时挣扎着。她取芦苇般纤细而又如此坚韧,难以被轻易的折断。
泥泞的雨中,莫栖枝挣扎着想要抓住任何一个能够抓住的东西。身后的巨鸦怪叫着,让她的努力都变成了徒劳。
她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绝望地向前抓去,却出乎意料的一把抓住了包裹着细长棍子的布料。
身后的拖拽戛然而止。
光亮回到了小巷,莫栖枝努力眨眼,朦胧的看清了这是一把收起来的黑色长柄伞。
是她在青城观被风吹走的伞。
转机。
莫栖枝想起了道士的话语,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到冰冷的身躯渐渐有了温度。抓着她脚踝的钩爪松开了,但那怪物似乎还在周围徘徊。
她艰难地坐起来,浑身狼狈不堪。她抹了一把脸,顺着伞柄往上看。
莫栖枝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按在伞柄上,手腕挂着一根红绳。宽大的袖袍垂了下来,其主人披着黑色的长发,身着华丽的秦制祭服,雨水没有打湿她分毫。脱俗得如同从古墓中爬出来的女子微微低头俯视着莫栖枝,拥有超过莫栖枝所能想象极限的容色的脸上有一丝浅浅的微笑,似乎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
女子看不清颜色的眼瞳中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让莫栖枝感到仿佛自己与这雨水,与路边的广告纸,甚至与身后的怪物都没什么区别。
众生平等。
莫栖枝不可抑制地感受到了女子所散发出来的,极度吸引人的,不带任何偏见的神性。
“向我祭祀,向我祈祷。”女子的声音如同潺潺的流水。她俯下身,手指轻轻的按在莫栖枝的额间。
“我为大沈阙湫,掌百川流水。”女子慢慢地说着,似乎还不熟练运用普通话与人对话,“现在很饿。”
“非常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