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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鸦 她来为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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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的暴雨连着下了三天，冲塌了青城山一千两百二一年的道观，泥石下翻出累累的白骨。
媒体们涌了上去，不日便传出这些白骨都是人骨的消息，于是人们便说这是个藏尸地，有大案，是怨气冲跨了道观。
好事的闲人三三两两的汇成一堆，踮起脚隔着警戒线往里头看，进去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地抬走了几个道士，出来的警察沉着脸挡着媒体，把紧牙关一句话不说。
舆论爆发的第二天，官方发出白骨的照片，澄清人骨的谣言。或零或整的骨头混着砖红的淤泥，肢节的部分白的森然，依稀可以从较为完整的骨架看出是兽类的遗骸。
专家初步鉴定这片区域曾是古代的牲祭坑，但具体的年代还需要时间进一步考古。
看热闹的人群不减反增，除了一些闻名而来的考古爱好者，还又多了些抱着投机想法试图在附近捡点古物的二流子。
又过了两日，确定没什么阴谋论和值钱东西后，失了热闹的人群陆续散去，泥泞不堪的山路前却有一个女孩逆着人群而来。
这是个约莫二十岁的女孩，撑着一把黑伞，从最初便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外，素白的长裙衣角粘上了些红泥，像极了干透的血液。
她在雨中站了许久，每日都来，却一直被淹没在各式的人群中。
没有人关注她抬起的毫无血色的脸，看这年轻女孩眼底晕开到眼角的乌青成了这张脸最浓重的颜色。
或许来晚了。她想着。
青城的暴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周，歇在枝头的乌鸦和她都姗姗来迟，应约为一个人收尸。
过于潮湿的午后，搜救队清理瓦砾的声音从前方模模糊糊的透出来，李警官守着警戒线，对忙碌的同事说：
“这几天人少了，家属都去市医院了，等会儿特情局的人看过以后，大家就休息一下啊，我老李请客！”
大家都打起了精神，回了几句好，只有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辅警凑了上来，老李一看，发现这是刚到单位没几天就因为缺人手被拉来事故低点凑数的小王。
“李队，这个青城观是怎么回事啊，真就像网上说的是怨气冲观啊。你看特情局的人都来了……”小王神神秘秘的说。
老李拍了一下小王的脑袋，听到诶呦一声。他笑了一下，声音洪亮：“这几天这么忙你还有时间上网？等下罚你跑腿！公务员别整这些封建迷信，特情局就是来走个过场，专家都说了这是古代什么坑，你别给群众带来坏影响。”
小王捂着脑袋说：“可是我听搜救队的说道观那里好多乌鸦。虽然还有一个道士还没找到，但就算是尸体也不该这几天就招来那么多乌鸦啊。他们说这乌鸦都不叫，赶走又飞回来，几百只停在树枝上怪吓人的。”
老李语塞了一下，正想继续说话，眼角便看到一个仿佛穿着一身丧服的姑娘捧着盒子走了过来。这个姑娘的神情他非常熟悉，他在许多事故家属的脸上见过。
老李用手肘抵了一下小王示意他不要说话，自己迎了上去，放软语气：“姑娘你在这儿等了多少天了，来这里休息一下，我们的救援队很快就能找到岑空道长的。”
小王找了个椅子放在一旁，白衣服的女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慢慢抬高伞檐，目光落到了远处露出的废墟。
老李一看，示意年轻人小王来说几句。小王凑了上来，正准备说话，女孩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便转移到了他的身上，更准确的是，他的脑后。
“乌鸦。”女孩艰涩地吐出两个字，仿佛找了许久发音，接着补充了一句，“在……看着你。”
小王毛骨悚然，转头看了一眼背后，只看到上山的山道，依稀能看到几只露出来的乌鸦，它们不再盯着废墟，而是直直地看向这边。
“封建迷信要不得，封建迷信要不得。” 他默念了两句，试图转移话题，“姑娘你拿着的这个盒子是什么？”
女孩木木地看向盒子，说：“收尸……用的，骨灰盒。”
小王语塞，和老李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又一次看向了废墟，微微睁大了眼睛，小王似乎从她的瞳孔倒影中看到了一抹红色，转头看去却什么都没看到。
“找到了。”女孩说，“他在，和红衣服，女人，说话。”
“什么红衣服女人？”小王觉得自己后背冷汗都要出来了。
女孩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边。
一辆白色的轿车打破了这个沉默的场面，几个人急匆匆的冲了过来，为首的是约莫四五十岁的中年女人，后面跟着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年轻男人，显然是一家子。
“莫栖枝！相亲都要迟到了，你跑到这里干什么？！”女人尖利的声音让在场的警官都有些不适，最近的老李和小王先护在了女孩面前。
“这位女士，莫姑娘是岑空道长的家属，有权利在现场。相亲还是在人家姑娘方便的时候吧。”老李严肃地说。
“她哪里是家属，哪里死人她就往哪里凑热闹，脑子有病而已。”女人嫌恶的说，不由分说的要拉女孩的手，却被拦了下来。
中年男人上来递了根烟，没收也就尴尬的笑了笑，他熟练的拿出了一堆能够证明身份的证件，赔笑说：“这是我家侄女，父母死了以后就不说话了，人也变得怪怪的，专门往死人的地方钻。我们这就带她回去啊。”
老李皱着眉头检查了证件，得知这个女孩七岁时父母双亡，被姑姑家收养，现在正好二十岁。他没动弹，还是不愿意让开。
女孩倒是自己走了出来，对警官们点点头，没有再开口说话。
“姑娘，你有什么难处的话和我们说，我们是警察，你可以依靠我们。”老李强调道。
莫栖枝摇了摇头，把骨灰盒放在了地上，丝毫不在意裙摆粘泥。她站了起来，在警官担忧的目光下被中年女人拉着往车子走，伞就张开着被一阵风刮跑了，她也不在意，仅在最后看了一眼废墟的方向。
莫栖枝看到一个看不清面孔的女子，她站在累累白骨之上，垂到脚踝的黑发仅仅用红缨拢了拢，她穿着秦制黑红相间的华服，比在荧幕上看到的所有秦服都要华丽，难以分辨规格。女子抬起手，露出雪白的手臂，从远处看去更甚于古画。她应约来找的老道士对着女子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便化为青烟消散。
与此同时，那边传来找到人的声音，搜救队的橘黄色身影在女子附近极速地穿行，并没有人看到这一幕。
白色轿车离开后，群鸦鸣叫，低空盘旋后四散消失，天空被短暂地黑色翅膀阴蔽了一下，乍一看仿佛来到了古战场。
老李抬头看天，半响拾起了骨灰盒，表情复杂地嘟囔了一句：“怪事。”
医护人员抬着面目全非的人形下来，从破烂道袍和身份牌来看，挖出来的正是已经没有生命反应的观主。
“最后一个人找到了，特情局的人来了没？”从搜救现场走出来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青年，他的头发不安分的翘了起来，语气有些烦躁地问，“老陆发明的这破测妖仪盘都转了一百七十二圈了，我怎么什么都没看到。”
封建迷信要不得。老李想。
“这骨灰盒不错。”西装青年眼睛一亮，“这道士身上孽缘颇多，这骨灰盒正好可以压住。”
老李神色复杂的看着手里的骨灰盒。
西装青年自顾自的往下问：“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装嫩老男人，黑头发，长的比我差了一点，比我就高那么一点点。”
小王看着西装青年比的快十厘米的手，一时间特别想吐槽。但他忍住了，默默地指向废墟道：
“你说的是那个人吗？”
就在几秒前，他半唯物半唯心的世界观发生了极大的震撼，比如废墟白骨那里突然出现了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身姿挺拔，一身黑衣，腰间别了一把垂着红缨明显过不了安检的黑色长剑。他背对着众人，清冷的声音平稳的传来。
在他的视角里，这人正在和空气说话。
“姓名，年龄，来历。登记一下。”
“……”
“拒绝登记是妨碍公务，处以七天拘禁。”
“……”
西装青年“草”了一声，拿出一个像充电小风扇的玩意儿，扇叶的地方是一个八卦盘，中间的指针飞快的转动着，随后突兀的停了下来。
随后小王便看到少年的身影凭空消失，而刚才的声音又在他身后出现。
“寒鸦羽。”少年从僵直的小王身后走了出来，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片黑色的羽毛，桃花眼垂下来，看起来有些漫不经心。
西装青年倒是紧张地拿走了羽毛，装进一个小盒子里，不满的说：“这可是乌鸦案的重要证物！都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普通人面前用法术，张开了屏障也不行，你看这个阴阳眼不就看到了吗？”
少年沉默不语，有些长的黑发柔顺的贴在颈侧，但他给人的感觉却是尖锐的，如同一把待出鞘的剑。
西装青年明显习惯了少年的沉默，他又问道：“刚刚你在和什么说话，和寒鸦案有关吗？”
“是黑户。”黑发少年想起那个在他面前新奇地打量一把黑伞的华服女子，“她拒绝登记，然后跑了。”
西装青年无语了一阵，随后哈哈大笑。
“你也有今天哈哈哈哈哈哈，然后怎么办，你要去抓黑户吗？”西装青年笑着笑着突然想到了什么，戛然而止，“不对，寒鸦案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你要去抓黑户吗？”
少年认真的点点头，消失在原地，只留下跳脚的西装青年。
“你又消极怠工，你这是带薪摸鱼，你听到了吗！江疑！”
西装青年忿忿地说，估摸着这人也听不到了，就认命的开始盘问老李小王。
“你们今天有没有见过什么人？尤其是带着寒鸦羽，就是这个乌鸦羽毛的，仔细的说一说。”
“……”
雨渐渐大起来，白色的轿车在水汽中穿行，如同一道弧线。
轿车内中年男人沉默地开着车，年轻男人往车窗边靠，让自己离另一边的女孩远一点。中年女人坐在副驾驶数落着女孩。
“我说你，人家小刘都等着了，还跑去那个鬼地方。等下先去把衣服换了，精神点。这可是三十万彩礼，你可别给我搅黄了。我养你那么大，你可要感恩，那可是要帮你表哥买房的……”
莫栖枝沉默地看着副驾驶的椅背，在她黑色的瞳孔中，清晰地看到她的姑姑江怡脑后巨大的，乌鸦的黑色眼睛。
“也就小刘家不在意你是个哑巴了……”
莫怡的声音喋喋不休，精神十足。
雨点不断的敲打窗户，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车载空调渐渐失去原本的作用，空气变得沉闷起来。
莫栖枝将视线停在车窗的倒影上。漆黑一片的车窗中，她无法看到缩在一边的表哥，只能看到充斥着狭窄空间的巨大乌鸦用黑色的羽翼包围着她，而巨大的眼睛在她的脑后睁开。
就像她见过许多次的将死之人脑后的光景。
